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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墨成卿(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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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墨成卿(7)

自從下定決心專心修煉之後,烏衣其實也甚少雕刻,曾經那個玉雕也算是他心血來潮的產物,不知為何就想要給只有一面之緣的大師兄雕像,也許是那時就把他當做了崇敬的對象,想要以此激勵自己,具體緣由,烏衣自己也記不清了。

他獨自一人專心雕刻,沒有註意應婉靈的神色異常。

她從剛才回來的時候開始就似乎藏有心事,低著頭一言不發,甚至現在還懷抱著撼天,未曾放下。

當歸卻瞧見了她的異常,只是從她時不時打量一下撼天來看,他其實更擔心她會打上了撼天的主意。

也許是擔心打擾到烏衣專心雕刻,又或許是出於一種奇妙的想法,之前二人當著自己的面旁若無人地聊天,那自己也要背著他一次,這才能算扳回一局,所以他的神識傳音只讓應婉靈聽見了。

他還是禮貌性地問道:“師妹在擔心什麽?”

那聲音從應婉靈的心底響起,就好像是她自己在叩問自己,令應婉靈一驚,她眨了眨眼,從那深重的沈思之中快速清醒過來。

她反應過來是誰在詢問她後,突然覺得懷中抱著的撼天甚是灼人,又規規矩矩地放到了桌上,兩只手卻緊握在一起:“只是沒想到能從師兄的口中聽見讚賞的話,頗有感觸。”

不止是恒蒙,在天才多如牛毛的晉天門,資質平平的她鮮少得到任何人的讚賞,哪怕是明白當歸指的只是那無關修煉的東西,也一樣讓她心裏五味雜陳。

那一瞬間她又好像回到了剛剛得知真相的時候,她的大師兄如今變化得太多了,和當初的恒蒙已經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了。

如果說曾經的大師兄是只能仰望不可觸及的存在,那如今的當歸卻好像自己走了下來,變成她身邊的一個......一個普通人。

而追隨一個普通人似乎沒什麽意義。

她似乎已經暗自下定了某種決心,暫時沒有告訴他人的必要,於是轉而問起了其他:“師兄,祁師弟他,真的能修覆金丹嗎?”

祁師弟?好新鮮的稱呼,他怎麽想不到呢?當歸暗暗記下了,聽見她問起修覆金丹的事情,當歸又想起了烏衣此前的種種“壯舉”,便吹噓起來:“當然!之前在清水鎮的時候,他還替五金的娘親編織過靈魂呢!說起來也好久沒回去探望過他們了,不知道他們過得如何......啊還不止這一件呢......”

應婉靈垂著頭,耐心聽他將這一路上過來的經歷以一種分外誇張的形式講述出來,但偶爾說著說著又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岔開了話題,並未完全透露,是在刻意隱瞞一些細節。

一直等到他說到陵城,應婉靈才微微笑道:“原來你已經蘇醒這麽久了,你們一同經歷了許多事情呢。”

當歸聽了卻有些忿忿不平:“是啊,我才醒沒多久就被他逮住了,一開始還搞得神神秘秘的,不告訴我他究竟是誰。”

得知烏衣找到當歸的時間竟然這麽早,應婉靈有些驚訝,她側過頭看了一眼烏衣,對方正低著頭專心致志,似乎沒察覺到他們背著他在竊竊私語。

回想起和烏衣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當歸又想起了烏衣曾經反覆強調的話,他壓低了聲音,已經忘了這是神魂傳音:“師妹,我在晉天門的時候是不是無意間欺負過他?不然他為什麽見我的第一面就說我是他的敵人?”

應婉靈幾乎是下意識地否定:“不可能。”

回憶起記憶之中那高不可攀的身影,她語氣又變得微妙起來:“你是整個晉天門的大師兄,絕世劍修,也是所有人心中景仰的對象,怎麽會有人恨你呢?”

即便是嫉妒,在看見恒蒙那雙亙古無波的眼眸之後也會折服,自慚形穢,為自己產生這麽卑劣的想法而感到無地自容。

他生來就是要做神仙的,生來就是要受萬人景仰的。在應婉靈的心目中,恒蒙就該是這樣。

只是如今,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向往的到底是那一個人,還是他絕對的實力,還是他超越的天資,向往的是她未曾擁有的一切。

但很顯然,烏衣和她不是一類人,她也不曾得知這位曾經默默無聞的師弟,是為何突然叛出師門,為何墮入幽冥,又是何種信念支撐著他殘喘至今。

只有一點很明確,他沒有因為當歸如今截然不同的表現而感到失望。

她只是為烏衣口中的“敵人”一詞感到驚訝,面對恒蒙和他的劍時,何人能膽敢與他為敵呢?起碼在應婉靈看來是想不通的,她也無意去獲知答案。

這次買的玉石籽料能雕出來的東西和之前的玉雕差不了多少,但面貌卻很明顯改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玉雕是烏衣對於恒蒙的淺薄印象,那現在的就是這麽久相處以來,他對當歸的印象。

當歸看了一眼,就大叫起來:“哇,一點都不帥!為什麽不是之前那種大慈大悲大菩薩的感覺?”

應婉靈側目一看,也不禁啞然失笑。

說是不善雕工,但這玉雕著實精美,栩栩如生,只是人物神采飛揚,初蒙劍在手,分外自信。應婉靈聽著當歸的聲音,突然覺得他就該是這樣。

烏衣只是回想起了那天在寒江天外,當歸拿著撼天,攛掇著非要和自己比試的樣子,只是玉雕將撼天替換為了他的本命劍初蒙,就好像穿越了時空,回到過去,看見了那時神采飛揚的恒蒙。

嘴上嘰嘰喳喳說著不滿意,當歸還是老實引魂進了這個玉雕,這次他學聰明了,學會給自己變出一套衣服,免得又像上次那樣鬧笑話。

玉雕化形出來的人和之前相比沒多大變化,面貌依舊比渡劫的恒蒙更顯年輕,接近烏衣認識的那個恒蒙,身著的衣物也是最簡單的棉麻白衣,以當歸的認知暫時想不出什麽美觀的服飾。

再一次看到熟悉的面容,應婉靈卻比自己想象得更鎮定,她平靜地看著化成人形的當歸還在和烏衣嘀嘀咕咕自己的不滿,這是她難以想象的場面,但似乎與她無關了。

她待當歸漸漸熄了火,這才朝烏衣開口道:“祁師弟,能否幫我修覆金丹,我想,我該離開了。”

她來時像是經歷了千辛萬古,當歸也當她不會離開了,起碼暫時不會,他還想著要將對方安置在何處,幽谷之中死氣彌漫,恐怕不適合金丹期的修士久住,卻沒想到她這麽快就提出了要離開。

他脫口而出:“你要去哪裏?”

應婉靈聽得出他話中的關心,微微笑道:“或許會到處走走吧。我身上有許多法寶,師兄無需擔心我的安危,我只是覺得我應該去走走,說不定能遇上我自己的機緣,到時候比師兄你還厲害呢。”

這最後一句話,放在以前,應婉靈是絕對不可能說出口的,她資質平平,也習慣了自己資質平平,資質平平的人便心安理得地跟在他人身後就好,又怎麽會想到走到前面去呢?

她內裏的轉變只有她自己知道,但這熟悉的感覺卻令烏衣有些觸動,他像是做出了一個鄭重的承諾:“我會幫你將金丹恢覆得完美如初。”

雖說告別有些突然,但金丹修覆是要緊事,當歸沒有打岔,他也安安靜靜地待在一旁,看著烏衣要如何修覆一顆破碎的金丹。

應婉靈原地坐下,開始打坐調息,烏衣也在她面前盤腿而坐,等待她神魂安定下來之時,他拿出了此前買到的那塊聚靈石,開始布置聚靈陣。

修補一個修士的金丹,所需的靈力遠遠大於編織一個凡人的靈魂,聚靈石一入陣便飛速旋轉起來,烏衣也暗自將聚靈陣的範圍擴大,讓人難以察覺周遭靈力的流向。

察覺到她呼吸綿長,已經準備妥當,烏衣便伸出手,當歸沒看懂有什麽深奧的地方,就將一顆滿是裂紋的金丹顯現在自己面前。

看得出出手的人有多麽狠厲,若不是有雪蠶繭以身為線縛住金丹,這顆珠子怕是已經碎裂成了萬千碎屑,一旦散開便是無力回天。

須沙真人在出手的時候,一點都未曾顧念父女之情,他是下的死手,生怕這金丹震得不夠碎,不能將應婉靈一擊斃命。

烏衣面色凝重起來,他朝當歸吩咐道:“情況比我想得更嚴重,我可能需要很多時間來修補這顆金丹,在此期間最好不要受到打擾,其他的事,就交由你了。”

突然被“委以重任”,當歸自然是欣然接受,他拍著胸脯保證自己絕對會嚴加防護,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打攪到他。

同時他自己也不禁為這顆碎得徹底的金丹感到一絲心涼,若他沒記錯的話,應婉靈曾經說過,是“掌門容不下她”,只因為她“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其中就有他的本命劍初蒙。

暫且不論掌門要他的本命劍做什麽,能因為這件事就對應婉靈痛下殺手,當歸心裏也難免對這個掌門,他的師父,有了些不好的印象。

過去如何他已經全然忘記,但蘇醒以來聽到的種種消息,似乎都將他的師父塑造成了一個心思狠厲的人,因此就全然忘了師徒之情倒也不必,但也讓當歸心中留了個心眼,要取回初蒙,可能沒那麽容易。

烏衣修補金丹的工作就好比是以靈力為線,自己的神魂為針,穿針引線,將每一處裂紋都縫補起來,這個過程既耗費時間,也耗費精力,更消耗神魂。

他也遠沒有之前那樣氣定神閑,遇到的事情似乎越發棘手起來,讓當歸又回想起了在寒江天的時候,他頭一次看見烏衣也會疲憊得陷入沈睡,並非他之前以為的無所不能。

當歸移開了目光,走到桌旁,撼天尚未被收回劍匣,如今正躺在桌上,不久之前他正急於證明自己的實力,纏著烏衣和自己切磋,試圖以此激發潛力,用的正是這把撼天。

雖然結果有點得不償失,還因此引發了一些後續問題。

當歸跨坐在凳子上,看著撼天陷入沈思,倘若他自己的軀體真的熔煉進了這些刀劍裏,那他當初又是靠什麽作為軀體的呢?難道別人看不出來嗎?也是玉石的話,會不會太容易碎了點?還是說大宗門有更好的選擇?

若是有什麽經久耐用的軀體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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