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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雨覃城(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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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雨覃城(9)

當歸一直都認為,烏衣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他只是表現得很冷漠,但你要是放低點姿態,放軟點態度,甚至表現得可憐兮兮的,他總會答應。

但這好像還是頭一次,聽見他會主動邀請。

按照烏衣的說法,鬼市並非是超脫凡俗的另一個世界,它仍存於此間,無論是四象陰燈還是別的什麽東西,也不過是打開了一個快捷的通道。

鬼市,幽冥,冥土,這些都是世人稱呼的名字,烏衣更習慣於將那個地方稱之為幽谷,那是它的本名,如同字面意義那般,那就是一處深谷幽壑,不知多少年前,曾有萬千生靈殞命於此,數萬的亡魂不願離去,積聚在那裏,才逐漸形成了某個死氣彌漫的禁區,生人勿近,卻讓各路鬼修如魚得水。

豆娘現在也能算得上是半個鬼修,她雖然身纏業果,卻沒有半分怨念,按照鬼修的修煉標準也屬於初出茅廬,還是需要躲著修煉的水平。

如今覃城的陣法解除,這裏也就成了一處普通的廢墟,留在這裏也沒有什麽意義,以豆娘現在的水平,大概也沒法走出去太遠,一個沒有怨念卻業果纏身的亡魂,除掉她可能是最簡單的“替天行道”,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積累功德。

身為幽冥主,烏衣無需借用外力便能打開通往幽谷的通道,看得當歸恍然大悟,他總覺得烏衣有時候神出鬼沒的,原來是真的這麽方便。

幽谷很大,世人接觸到的鬼市也不過是冰山一角,就算是曾經來到過鬼市的當歸也會覺得驚奇,想不到深壑之中還藏著一方小天地。

他踏足在這片略顯陰森的土地之上,擡頭望去,比在清水鎮的時候還要幽深,天空已經變成了一條狹長的縫隙,難以觸及,天光也不曾瀉下,幽谷之中充做照明的是一些發著微光的小草。

當歸越看越覺得那些發光的小草眼熟,蹲下身仔細一瞧,這長得到處都是的東西好像就是在外面有價無市的月鬼草,開了花就是月鬼蘭,聽說有什麽延年益壽的功效,對此當歸覺得存疑。

幽綠色的微光匯聚成足以照亮四周的光輝,讓整個幽谷不至於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順著微光延伸出去,也能看見幽谷之中並不算冷清,甚至亭臺樓閣都不算少,再遠一點牌坊佇立,應當就是鬼市的入口,只是這些離他們所在的地方都有些遙遠,似乎是在刻意保持距離。

烏衣雖然身為幽冥主,卻鮮少過問這些匯聚於此的亡魂或者鬼修,他們也識趣地不會來打攪這位捉摸不透的幽冥主。

當歸回過頭,以為會看到什麽宏偉的宮殿,如此才配得上幽冥主的稱號,但是很可惜,他面前的不僅不是什麽華美的宮殿,連宅邸都很難稱得上,只是隨意撿了幾塊破舊的木頭搭建的涼亭,四面漏風,根本不能算是什麽住所。

但在涼亭之後,有一棵堪稱雄偉的大樹,像是已經生長了上千年,枝繁葉茂,樹幹彎曲,像是特意留出的位置,樹葉也微微發著藍光,煞是好看。

他幾乎能想象的出來,烏衣靠在這顆大樹之上閉眼休憩的模樣,又或者,對方搖身一變,一只漆黑色的大烏鴉臥在枝幹上。

但為什麽非得是烏鴉?也可以是大鵝,老鷹,錦雞......大樹上並不存在的鳥類形象換了又換,當歸已經完全沈浸在了自己豐富的想象之中。

在豆娘的記憶裏,她從未離開過覃城,幽谷裏的景象對她而言就是一個嶄新的天地,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她睜大了雙眼,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但要說什麽最吸引她,還是不遠處影影綽綽的人影們,她能察覺得到,那些人和她一樣,要麽困於業果,要麽深陷怨念,成為久久不願離去的亡魂,依然徘徊在人世間。

幽谷為這些特殊的存在提供了庇護所,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也會隨著時間流逝逐漸消解怨念,或許就在第二天放下心結,自此消散於世間,重歸安寧。

而更遠處那相比之下更加熱鬧的街市,則似乎是選擇了另一條道路的人們,哪怕是沒有了未來,也依然渴求著繼續存在,無論以何種方式。

一只和之前一般無二的烏鴉自烏衣的影子之中飛出,停在了豆娘身旁的堅石之上,讓沈浸在嶄新天地之中的人側目。

“在你有基本的自保能力之前,這只冥靈會庇佑你。”就和之前一樣,烏衣也說了同樣的話。

這只黑色的小鳥看上去和普通的烏鴉沒什麽不同,但既然是烏衣賜予的,那就絕對不是什麽簡單的東西,豆娘小心翼翼地讓冥靈停在了自己的手上,對於烏衣感激不已。

這是當歸第二次看見這被稱之為冥靈的小東西了,它們長得就像烏鴉,還能隱藏在他人的影子裏,這讓他想起了覃城之中烏衣所展現出來的力量,順便也讓他恍然大悟,自己為什麽會覺得棲息在樹上的是一只烏鴉。

冥靈漆黑的羽毛讓他也回想起了曾環繞著自己的碩大羽翼,柔軟而溫暖,給予了他莫大的安全感,他幾乎是脫口而出:“我也想要一只。”

兩個人和一只鳥都看向了他,但都沒有說話。

最後還是那只鳥善心大發,從豆娘的手中飛了過來,停在了當歸伸出的手臂之上。

冰冷。這是當歸的第一感受,冥靈脫身自烏衣的影子,似乎也是絕對的陰影,它沒有溫度,也沒有光澤,和當歸曾經感受的柔軟羽翼大相徑庭,他立馬就改了主意:“我要的不是這種。”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當歸總覺得冥靈飛走時似乎啐了他一口。

冥靈飛回了豆娘身邊,這次停在了她的頭頂,它好像生氣了,所以選擇居高臨下地俯視眾人。

當歸原以為冥靈只是烏衣的某種分身,沒有獨立的靈智,現在看來並非如此,它不僅有,還挺有脾氣的。

有點尷尬,當歸輕咳了一聲,轉頭看向身後這顆大樹,涼亭太過破舊他直接忽略了,總之這附近一片荒涼,不太像是有什麽隱藏奇境的地方。

雖說修仙之人已不受冷暖饑餓的困苦,但要一個人待在這麽冷清的地方還是有點寂寥了。

幽谷之中只能讓豆娘免受其他修士的討伐,至於其他的東西,例如棲身之所,烏衣自己都好像沒這個東西,豆娘也只能自己去想辦法了。

她對那熱鬧街市很是好奇,再三回頭,最終還是決定開口:“我能去那邊看一下嗎?”

覃城之中亡魂雖多,仍保留神智的卻僅剩她一人,她實在是好奇別的亡魂們會做些什麽。

有冥靈在,其他亡魂也知道她身份特殊,不敢造次,烏衣點點頭,沒有阻攔她。

看著豆娘遠去的身影,當歸總算是忍不住了,他指了指大樹彎曲的枝幹,疑惑問道:“難道你平日裏就睡在樹上嗎?”

烏衣擡眼看他:“......我不需要睡覺。”

再也不知道饑餓和疲憊之後,數百年來他都不曾合眼,就算是入定冥想,也可以在這亭中暫居,只可惜百年流逝,原本新搭的涼亭也變得破破爛爛,搖搖欲墜。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烏衣又小聲說了一句:“你自己不也一樣。”

辟谷之後,修士們無需再進食和睡眠,但也有人仍然保留著這些習慣,恒蒙則不同,他就好像是完全斷絕了人欲,在烏衣的印象裏,他所居住的地方早就因為主人家的不重視灰塵密布,形同枯朽。

以恒蒙的地位和能力,他大可以讓這蒙塵居所煥然一新,或是差遣他人代勞,但他並不關心這些,他有的時候能因為悟道在大雪之中佇立數月,對外事外物充耳不聞。

烏衣也曾想過這是否是一種苦修,將人欲完全斷絕才能保持內心澄澈,讓修煉事半功倍。

但效仿這種做法也只不過是東施效顰,沒什麽作用。

當歸聽見這話,想到的卻是更後面的事情,烏衣在幽谷之中住所簡樸,他自己也差不多在劍匣裏睡了很久,醒來後甚至還想睡回去,暫棲於古木,宿居於劍匣,好像確實好不到哪裏去。

當歸眉頭一蹙,正色道:“這可不行。”

鳥才睡樹上,劍才放匣中,身為人怎麽可以如此不講究呢。

已經打算遍嘗世間百味的當歸突然覺得在居所上也不該如此隨便,旅人再怎麽飄蕩世間,也該有個家才對。

他打定主意,立馬就想要實現,跑到大樹旁左看右看,想要先挑選一處寬敞又平整的地方作為地基,但要建個怎樣的房子呢?雖說大就是好,但很顯然這狹長的幽谷並不能讓他施展開來,什麽華美的宮殿只能想象一下了。

聯想一旦開始就很難停下來。要造一座寬大的宅邸的話,只住兩個人是不是有點太空了?回想一下在閑月城的時候,易家的宅邸裏面上上下下可是有不少人,說到這裏,真的需要那麽多人嗎?

他一個人突然走開,又在樹下徘徊,嘴裏還不斷嘀咕著什麽,最後撿起掉落的樹枝在那裏劃著線,烏衣本想習慣性地又看一看他到底在想什麽,又臨時記起他微惱的樣子,便放棄了,直接問道:“你在做什麽?”

當歸也回答得幹脆利落:“我想在這裏搭建個房子,安個家。”

而後他又突然想起這好像是別人的地盤,於是他直起身,微微睜大雙眼,又用那種故作可憐的表情看著烏衣:“你不會不允許我住在這裏吧?”

這下輪到烏衣楞住了。幽谷之中死氣彌漫,生人勿進,沒有誰會想把這裏當做“家”,哪怕是滯留於此的亡魂們也不這麽覺得。

他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說起。恐怕沒有哪個修士會考慮“家”在哪裏,踏入仙途,斬斷塵緣,舊日的家便不覆存在,若一定要說的話,宗門也能算作是“家”。

但這對他們而言也是空談。

失去了記憶之後,當歸似乎越發向往這些“塵緣”了,烏衣也不能多說什麽,他是被掌門撿回去的棄嬰,本就對俗世沒什麽眷念,恒蒙雖是恒殊之子,但他的過去也不曾被外人所知,說不定他也曾在塵世之中有過溫暖親緣,才會在失憶之後,依然心生向往。

只是有一點他不明白,烏衣很是遲疑:“你為什麽......非得在這裏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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