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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匣還魂(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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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匣還魂(10)

也許是因為烏衣哪方面都比他厲害,底線一再退讓,當歸忽然覺得,能讓一直冷著臉的烏衣擺出別的表情就算成功。

很顯然,他現在成功了。

這大概是他看見的烏衣表情最豐富的一次,所以是大獲全勝。

烏衣看著他,他那雙眼睛並沒有神采,卻莫名讓人覺得攝人心魄,忍不住就想要將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訴他。

“你想起了多少?”

他問道。

破解之法就是不要去看他的眼睛,當歸轉過頭,盯著天花板,眉頭一挑,有些難掩興奮:“我記得你叫我師兄,原來你是我師弟呀,那我可得算你的前輩。”

他甚至想聽烏衣現在就喊一兩聲師兄來聽聽,可是當歸瞥了一眼,還是算了,他可不想烏衣惱羞成怒把他腦袋給擰下來。

烏衣沈默了半晌,卻是低下頭,有些悵然若失:“我在晉天門,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比你聞名天下更早。”

而後他叛出師門,試圖用其他方法去補全天資上的短板,但遠遠趕不上恒蒙的速度,他們之間,似乎無論如何都有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那不成。”當歸忽地搖搖頭,一根手指豎在烏衣面前擺了擺,“一日是師兄,終生是師兄,你可別想賴掉。”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自己占上風的,怎麽可能輕易放過。

烏衣雙唇緊閉,一時間對於他到底是大智若愚還是單純至極拿不定主意。

但無論是哪一種,都比以前的樣子......有趣得多。

因為自己勝過一籌,心裏美滋滋完了,當歸這才註意到自己好像躺在了五金屋子裏的草席上,窗外已經有了亮光,他這是睡了一夜還是一天一夜?苗圃裏的靈草怎麽樣?他只記得自己還沒動手就昏過去了,還有五金,他的母親情況怎麽樣了?

“頭一回見到自尋死路的人,你不關心自己的神魂如何,倒關心起其他人來了。”

當歸一下子坐了起來,氣鼓鼓地看向烏衣,他對於這種未經允許就擅自探查他人內心想法的行為感到十分不悅。

偏偏這個做了壞事的人完全不知悔改,面對他目光的質問絲毫不懼,甚至有意無意地顯出一種嘲諷的意味:“那怎麽辦,讀你的心可太簡單了,我甚至不需要多費心神。”

他就是在嘲諷。當歸十分篤定,但又確實拿他沒辦法,修為高就是了不起。

烏衣閉著眼,回想之前當歸的情況,那大概是他都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情形。

對於修仙者而言,到達一定的境界之後,形體倒顯得沒那麽重要,但神魂卻不容有失,任何缺損都會對修仙者造成極大的影響,修為折半,甚至走火入魔,神魂潰散,都是有可能的,所以當歸才會一下子失去了意識。

但是,當他試圖去修覆當歸的神魂時,卻發現早已經沒有了缺口,當歸的神魂十分完整,若不是察覺到了神魂外洩,他會以為那一道心劍根本沒有砍下。

在沒有他的幫助下,當歸的神魂自我修覆了。

他難免又想到了此前的雷劫,淬煉的是神魂,身死道消,魂飛魄散,這是大部分歷劫失敗的人的下場,就連晉天門掌門人都篤定恒蒙死於雷劫之下,就是因為與恒蒙神魂相連的本命劍都陡然失去了光華,數把寶劍盡數沈寂。

但他又很確信,眼前的人雖然記憶喪失,卻的確是恒蒙。

或許他已窺破了某種天機,數百年前他確實是魂飛魄散,殘留的神魂蟄伏許久,總算是恢覆如初。

當歸......劍匣。

烏衣睜開眼,看向被當歸抱在懷裏的劍匣,恒蒙最有名的就是他親自煉制的寶劍,除了他的本命劍初蒙以外,還有兩把短刀,名為淺月,兩把長劍,名為撼天,十二柄細劍,名為春分入畫,這些寶劍在他隕落之後皆流落人世間,又引得一陣腥風血雨,至今尚有威名,唯有本命劍下落不明。

而後就是劍匣,恒蒙為他的劍匣也取了名,頗有深意,名為當歸,此物曾經也遭到哄搶,直到他們發現劍匣好像就只是材質特殊水火難銷的匣子,並沒有什麽通天的本領。

可是恒蒙的神魂蘇醒後就一直帶著劍匣,失去記憶的他還將當歸當作了自己的名字,劍匣與神魂,必定關系匪淺。

烏衣伸出手,按在了劍匣之上,當歸疑惑地擡起頭,見他這麽認真,甚至試圖給他讓一個位置。

但情況卻讓烏衣有些吃驚,這劍匣的防備可比當歸強上不少,以他的修為,竟然也無法突破,這個劍匣就好像是某種固若金湯的堡壘,根本不能探查其中。

劍匣的材質很是奇怪,烏衣也曾親手打造兵器和各種修仙器具,但從未見過這種紋路和質感,似乎並不是單一的材料。

劍修除了本命劍會親手打造以外,大部分並不會深谙此道,修仙界也自有工匠代勞,但恒蒙不同,他幾乎所有器具都是自己打造的,除了怎麽用劍,他在怎麽鑄劍上也一騎絕塵,只是他從不給外人鑄劍,這個名號也就無從流傳了。

見烏衣摸著劍匣陷入了某種沈思,當歸想了又想,大著膽子問道:“你想進去躺一躺嗎?”

烏衣擡眼,對他這番話表示不解。

好像是有點奇怪了,當歸尷尬地笑了笑,臉頰貼了上去,那種久違的安寧讓他覺得十分舒暢:“這個匣子讓我感到很安心,我以為你也這麽覺得呢。”

不然幹嘛摸那麽久。

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他內心的想法,烏衣收回了手,斂著眉:“你醒來的時候在哪裏?”

當歸搖了搖頭:“不知道,一處廢墟,醒來就在這具身體裏了,旁邊就是這個匣子,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我就是覺得這就是我的東西。”

按理來說,本命劍才是和劍修聯系最為緊密的,甚至可以說那就是劍修的一部分,但偏偏,他卻在一個劍匣周圍蘇醒了。

誰也不知道恒蒙曾經在想些什麽,烏衣也無法推測這其中的緣由。

罷了,現在看來當歸的神魂完整也是好事,他總要將自己丟失的劍都一一找回,等到他找回自己的本命劍,或許能記起些什麽,他想的不過是等待一個全盛時期的劍修恒蒙再度歸來,別的也無需在意。

打定了主意,烏衣也就沒再去想劍匣的事情了,他瞧了瞧當歸懷抱著劍匣的樣子,他現在的模樣就是個瘦小的孩子,劍匣都比他高個頭,現在閉目的樣子,當真就是了無生息,時日久了,他的手腕和腳腕處又都重新出現了腐爛的跡象。

他問道:“你不會想要一直待在這具身體裏吧?”

當歸擡起腦袋:“我要是有的選的話,還是不會的。”

他話音剛落,就見烏衣從懷中拿出了個什麽東西,定睛一看,是一個小玉雕,雕工了得,人物的面貌栩栩如生,但除此之外就沒那麽細節了。

當歸接過玉雕,這似乎雕的也是一個劍修,背上一柄長劍,半闔著眼,竟然有些悲天憫人的意味。

“我離開晉天門時,恒蒙尚未打造出其他寶劍。”烏衣平靜道。

當歸登時就睜大了眼睛,仔細打量起手裏的玉雕。玉雕肯定不是近日才完工的,但是經歷了歲月洗禮,這尊玉雕依舊幹凈而光滑,沒有半分缺損,看得出它曾被人小心保護。

烏衣沒有看他,面容平靜,繼續道:“玉也是有靈之物,雖然比不上真正的肉身,但作為你神魂的寄托也足夠了,你試著將神魂引渡到這尊玉雕之中,用神魂化形。”

當歸摩挲著玉雕,突發奇想:“你不會在裏面下了什麽咒術吧?”

烏衣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咳咳,我就隨便一問。”當歸訕笑著,一邊按照他所說的,試圖引渡神魂。

也不知道是烏衣指導有方,還是當歸自己確實天賦異稟,這過程格外順利,連化形這一步都無需烏衣額外引導。

玉石溫潤,寄托其中的神魂也感到無比暢快。當歸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皮膚瑩潤,光滑而富有彈性,手指修長,顯然不再是一個長期饑餓的孩子的手。

視線再往下,當歸楞了楞,然後連忙回過頭想要找找蔽體的衣物,卻發現自己之前寄宿的乞兒屍體在他神魂離體之後,已經迅速地粉化了,他伸手抓了一把衣物間的細灰,就連細灰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消散得一幹二凈,仿佛從來都沒有存在過一樣。

烏衣將他的神情變化看在眼裏,開口道:“這具身體全因你的神魂才得以繼續存續,你的神魂離體之後,形消俱散很正常。”

想他與這個可憐的孩子素未謀面,陰差陽錯下借用了他的身體,當歸本想在之後將他的身體妥善安葬,卻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他心中有些苦悶,卻不知為何。

五金的舊衣裳穿在小乞兒身上過於寬大,穿在現在的他身上卻有些短小,若不是現在這地方沒有鏡子,他真好奇自己現在長什麽樣。

而後就像是心想事成一樣,一面水鏡出現在了他面前,烏衣手指間還殘留著水流,他擡手:“請便。”

當歸咬牙切齒:“你又讀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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