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擊心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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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擊心魂
“轟——”
一聲悶雷過後，大雨傾盆而下
路燈昏暗，被雨水浸染成帶有毛邊的光暈，光暈下是拉成銀線的水簾
雨絲斜織，猶如細針一般紮進積水裏，炸開密密麻麻的水花，偶爾濺到行人的褲腳邊，還會引來怨氣沖天的咒罵……
“這雨天可真煩人！濕衣服又臟又黏，天氣預報真不中用！”
“你別說，好不容易熬到加班結束，一下樓看到這潑天大雨，感覺天塌了！”
“雨天車都不好打，只能來擠公交，現在學生又剛下晚自習，簡直堵死了”
“放過我們這群命苦的打工人吧”
“……”
向陽站在公交站臺裏，躲雨的人有些多，有學生，有社畜……確實擠的有點不像話
他撐開傘，身子往前走了一步，傘面向前傾斜，恰好擋住了濺進來的水花，後面的吐槽聲好像忽然停住了
沒一會兒，他感覺到自己的肩被拍了一下，轉過頭去，發現是剛剛在自己一旁抱怨的兩位女生
她們說
“謝謝你啊，同學”
“小帥哥人不錯，請你吃一塊巧克力”
向陽本想拒絕，卻看到那塊巧克力的包裝有些眼熟，是聞棲喜歡吃的那一款，話到嘴邊，也就猶豫了一秒，然後莫名其妙的收下了
“謝謝”
巧克力他沒吃，一直攥著
也不知道都這個點了，小少爺在做什麽？是在打游戲，還是在追番？
又或許是在做作業，然後被某道題難到而揪自己的頭發，邊寫邊抱怨，不過想來也不大可能，畢竟小少爺說了∶“周末做作業是對雙休極大的不敬！”……
思緒在不知不覺中被手裏的巧克力帶遠，也許向陽也難以察覺，此刻的自己在路人眼裏，嘴角是上揚的，眉眼低垂時，少了些許清冷，看起來倒是更加平易近人了
沒一會兒，公交車到了
事實證明，當人的大腦被某件事情或人所占據時，時間的流動會在潛意識裏加快，我們會不由得隨著思緒而去追趕時間
雖說下雨天等公交確實慢了點，但與平時走路回家的時間相比，也大差不差了
向陽穿過漏雨的巷子，翻修後的小區便在眼前，說是翻新，不過就是在斑駁的墻面上又重新刷了一遍漆，臟汙的外表換了新面容，倒也不那麽像“犯罪現場”了
話雖這麽說，可裏面的設備依舊老化，壞了幾天的走廊燈都沒人修，摸黑上樓的人總會擔心自己是否會摔倒
向陽租的房子所在的那一層還好，只是燈光有些暗，勉強能看清路況，但估計離報廢也不遠了
這邊的房子不算很大，鞋架大多都會被擺放在走廊外，也許是生活太於過匆忙，有的鞋子還沒來得及放好，就會被路過的人踢的到處都是，有些甚至成了鄰居家的鞋
向陽憑借著微弱的光亮穿過，盡量不踩到亂飛的鞋，快到目的地時，擡頭便看到一個人影——
那人抱臂屈膝坐在地上，背靠門墻，身上的衣服似乎是被雨水浸透，與皮膚相貼
身形有些熟悉，向陽試探喊了一句
“小七？”
聞棲循聲望去，看到是向陽，他有些不知所措，立馬拍拍衣服站了起來，他知道自己這樣坐在走廊裏確實不太好，可自己實在太累了，大老遠從京城飛來滬市，目的地也就這一個
來的時候他沒想多少，直到飛機飛到一半了才懊悔，自己的突然到訪會不會打擾向陽？他該怎樣解釋為什麽會突然出現？怎麽就沒想好，腦一熱就飛過來了呢……
他無數遍在腦子裏打好草稿，可以說是一時興起的驚喜，也可以說是學校放假，他太無聊了……
可直到這個人現在就站在自己面前，他突然說不出話了，編織好的謊言，一個都用不上，他沒動，只是站著，只是看著向陽慢慢向他走近
向陽放下濕透的雨傘，輕聲問他
“怎麽了？”
也就一句，輕飄飄的一句話穿破他的耳膜，震動腦神經，連帶著情緒波動，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一下湧了上來
眼眶逐漸泛紅，淚水占據了他的視線，面前的人開始變得模糊，他害怕淚水劃過，只能瞪著眼睛，不敢眨眼
別哭了，別哭啊……
他在心裏罵自己不中用，一遍遍勸自己收回該死的眼淚，可還是止不住，淚水多到漫出眼眶，劃過臉頰，留下條條痕跡，這不聽話的生理鹽水不但沒有減少，甚至還有增多的趨勢
別哭了，別哭啊……
他實在撐不住了，在眨眼的那一瞬，有人擁住了他，將他揉進了溫柔的懷抱裏，那懷抱來的太突然，一下子沖破他的防線，真的真的撐不住了，他埋在向陽的頸窩處失聲痛哭
“我…我來的太急，忘記，忘記帶鑰匙了……”
向陽揉著他的頭，輕聲說
“沒關系，我還在，你還有家回”
“…手機沒電了，我，我打不通你的電話……”
“嗯，打不通也沒事，你就呆在這兒，我會來找你的”
聞棲頭沒擡，淚水浸透向陽的襯衫，他喉嚨哽咽，一句話都被切得斷斷續續
“要，要是…找…找不到怎麽辦？”
“那就一直找”
“……下雨了，我沒帶傘”
“沒帶傘也不是什麽大事，我們可以躲雨，來找向陽躲雨”
“……”
聞棲本不想麻煩任何人，可向陽說過
——他會包容他的一切
情緒波動太大，耳鳴隔絕了他與外界聲音的聯系，可他的周圍還彌漫著向陽的氣息，感覺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他和向陽了
盡管情緒有了依偎，可不夠，還是不夠，他祈求向陽抱得緊一點，再緊一點，最好是抱得他喘不過氣，微妙的窒息感斷絕周圍的一切，最後只能靠著向陽去感受這世界最後的溫存
向陽也確實這麽做了，猶如心靈感應一般，抱著他的雙臂慢慢收緊，明明感覺到像是被揉進了向陽的身體裏，向陽卻又給他呼吸的空間，帶有溫度的手慢慢摩挲他的背，逐漸引導他走出情緒困境
這場無聲的安慰最終走到了溫馨的屋子裏，聞棲的淚水早已哭幹，可臉上的淚痕卻毫不留情的說明了他的崩潰
他坐在沙發上目視前方，眼神還有些空洞，他的手裏是向陽剛剛塞給他的巧克力
外面的雨還沒停，嘩嘩啦啦，雜亂無序，這奏響曲實在不好聽
等到向陽給他找了一件換洗的衣服，洗過熱水澡後，身上沈重的負擔卸了不少
剛出浴室，聞棲擦著頭坐回沙發上，向陽端來一杯溫水放在他面前，又用手背貼了一下他的臉頰
向陽拉開茶幾下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了一瓶藥，聞棲順著他的動作視線瞟過去，看清藥瓶後，他楞了好一會兒，疑惑的眼神盯著向陽的臉看
“定心丸？你怎麽會有這個？”
向陽倒出幾粒，讓聞棲順著水喝下去
“防患於未然嘛，畢竟我是小七的底牌”
先前的玩笑話，沒想到向陽還能記到現在，這著實不在聞棲預料的範疇內，換作是以前，他絕對能回一兩句，甚至調侃幾番，可現在確實沒什麽精力了
向陽看著他吞下藥，順便接過他手裏的毛巾，替他擦頭發，見發梢不再滴水，向陽又拿來吹風機，開小檔給他吹頭
吹風機的翁鳴聲在客廳裏環繞，聞棲靠在沙發上，沒過一會兒，筋疲力盡的身體徹底陷入了沈睡
向陽的手指在聞棲的發絲間來回穿梭，吹幹頭發後，他將藥瓶和水杯收好，順便在床的被褥裏放上一個暖水袋，還拿著聞棲的濕衣服放進洗衣機
忙好一切，這才將聞棲打橫抱進臥室裏，此時的床鋪暖得也差不多了，聞棲是真的很累，這麽折騰都還沒醒
向陽側身躺在他的一旁，靜靜看著他的睡顏，而後在他的耳畔輕聲說一句∶
“晚安小七，祝你一夜無夢”
聞棲這一覺睡得極為舒坦，沈重、悲痛的感覺一去不覆返，自然睜眼時，第一眼便是向陽的臉
許是昨晚的窗沒關緊，微風將窗簾吹開一個口，陽光見縫插針照了進來，暖黃的光線就此落在了向陽的臉上
陽光斜斜切過他的側臉，像一把溫柔的刻刀，將輪廓雕琢的格外分明，摻雜著琥珀暖意的光線並不純粹，沿著顴骨的弧度滑落，在鼻峰處留下淡淡的陰影
有顆小痣就靜靜的躺在陰影裏，聞棲忍不住伸出手指，往他臉上靠去
好想碰一下，就一下，還差一點……
向陽的眼睛在此刻睜開了，他一言不發，只是看著聞棲的動作
聞棲猝不及防撞上向陽的視線，手指頓了一下，然後心虛的收回了，有些尷尬，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耳根在不自覺中泛紅
他聽到向陽用氣音問他
“醒了？睡得好嗎？”
聞棲木納地點頭，向陽伸出手撫過他的臉頰，撩開額前碎發，試探了一下他的溫度
昨天聞棲淋了雨，又坐在走廊上這麽久，不知被風吹了多少，沒發燒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向陽收回手，又問
“早餐想吃什麽？”
聞棲的眼睛從睜開到現在，就沒從向陽的臉上下來過，也就聽到這一句話，視線下移，開始思考問題
向陽也不急，耐心等待他的答案，沒一會兒，他聽到聞棲的聲音
“想吃你做的胡椒意面”
“好，雞蛋是要整個還是打碎？”
“打碎，不要芹菜！”
向陽聽得開顏，笑著說
“放心，家裏的東西都是你愛吃的”
他撐起身子，起床的時候還順手揉了一下聞棲的頭
“那我去準備，你可以再多躺一會兒，不用急著起來”
向陽雖是出了臥室門，可他的餘溫還殘留在側，聞棲看著那扇被關緊的門，他有些自暴自棄的搓自己的臉，胡亂揉了好幾下
人是不可能再睡回去了，可他還不想那麽快離開這個床，他發現他越來越離不開向陽了，向陽對他這麽好，幾乎是有求必應，主要是他還說，這裏是他們的“家”
聞棲也確實是把這當成了避風港，可這樣的依靠好像產生了異樣的味道，他希望向陽一直對他好，希望向陽一直在他身邊，這樣的希望大多是占有，他想占有向陽
可這是為什麽？為什麽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僅僅只是因為向陽對他好嗎？那這個想法的初衷會不會太廉價了點？他不明白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他覺得自己對向陽的情感不再純粹，可是為什麽……
“難不成，你喜歡男的？！”
沒由的，一道尖銳帶有震驚的女聲從腦海裏冒了出來，直擊心魂
聞棲的疑問在此刻斷開，一切答案似乎都有跡可循……
難道就像之前那位女生說的那樣，他真的喜歡男生嗎？是性取向出了問題？
他翻了個身，將整個身體埋進了被子裏
不對不對，如果他真的喜歡男生，那為什麽之前接觸了那麽多同性，卻從未產生過這樣的感覺？是突然開竅了？
還是說，自己並不是真的喜歡男生，而是因為自己喜歡的這個人，恰巧是個男生……
聞棲將所有的疑問推翻，在腦海裏撥開一層層迷霧，最後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喜歡向陽
沒錯，聞棲喜歡向陽
他僅花了幾分鐘，梳理完了所有的信息，看透自己的心後，頓時心情舒暢了不少，他蹭蹭幾下爬下了床，然後一頭栽進衛生間洗漱
剛洗漱出來，就看到向陽已經把面煮好，放在了茶幾上，向陽站在光裏，笑著朝他招手
“快過來，你的面好了”
“好！”
就這一幕，他覺得自己的魂都要被向陽勾走了，好心情順帶著他發音的尾調上揚
向陽坐在他的一旁剝茶葉蛋，細長白皙的手指染上棕黃色，聞棲看著他問
“你剛剛出過門了？茶葉蛋哪來的？”
向陽剝好一個放進了他的碗裏
“鄰居家奶奶送的，老人家昨晚煮好泡了一晚上，大早上盛情難卻，只好收下了兩個”
“噢噢，奶奶人真好，謝謝奶奶的茶葉蛋！”
聞棲夾起蛋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都鼓了起來，他對向陽笑著說
“也謝謝向陽剝的雞蛋！”
向陽莞爾∶“不客氣”
悶完最後一口湯，聞棲才想起今天是周六，按理來講，高三生是沒有雙休的，他問
“你今天不需要去學校嗎？”
向陽幫他收拾碗筷，聞棲卻一下站起身搶了過來，“我來，我來，我自己吃的，我自己收拾”
向陽跟在他的後面，看著他走進廚房，並打開水槽，淅淅瀝瀝的水聲隨後傳來，自己則倚靠在廚房的玻璃門旁
他看了一眼時間，說∶“是要去學校的，不過是周末，時間放寬松了些，8點半前到校就好，現在才8點，還來得及”
清水在不斷沖刷著聞棲的手背，他突然想起了某件事，而後三下五除二洗好了碗，隨便擦了幾下手，便推著向陽往外走去
“那還有半個小時，你快去準備準備，別遲到了”
這樣的催促，向陽下意識覺得聞棲是想給他準備什麽，還是那種自己不能在場的準備，用聞棲的話來講，是叫驚喜
他轉過頭去，試探地問
“那我走了？你一個人在家可以嗎？”
聞棲拍拍胸脯向他保證
“你放心吧，我真的沒事了，我一個人就OK，我會乖乖在家等你的！”
“那行吧，你喜歡玩的Switch前段時間剛到，就放在茶幾下面的抽屜裏，裏面還有AD鈣奶，冰箱冷藏層是你最愛的巧克力，嘴饞的時候可以拿出來解決一下”
走之前，向陽還順手捏了一下他的臉
“不過不能多吃，不能多玩，累了就去休息，知道你會上癮，但要學會克制”
“知道啦，我會努力克制的！”
向陽是卡著點進教室的，周末的時間大多是自主覆習，沒有老師監管，偶爾會有主任過來巡查，這樣的安排倒給了學生許多自由
李嶼剛從辦公室跑回來，他對正在做題的向陽說
“哎，聽老班說，出國留學的報名表出來了，你之前不是還想著申請嗎？我覺得以你的實力，絕對能拿到一個名額！”
向陽頭沒擡，還在寫最後一個解題步驟
“我不打算申請了”
李嶼的眼睛都瞪大了
“什麽？！為什麽？你之前還一直找老班了解情況呢，怎麽現在改主意了？”
“換了個目標，現在想去R大，去京城”
後來向陽重新審視了這個決定，並不單單是因為聞棲，他還考慮到如果自己出了國，自己的攢的經費完全不夠讀完，他沒有關系，更沒有資助，半工半讀只會更艱難
同樣是兼職與上學，在國內反而更輕松一些，他還可以申請國家助學
“R大？京城？！好吧，我對你們這些學霸的理想追求不太了解，反正你們去哪兒都是香餑餑”
“……”
向陽在回家的路上，順便去了一趟菜市場，買了幾塊排骨，打算給聞棲做糖醋排骨吃
在這期間，江楠給他打過電話，大概的意思是想了解聞棲現在的情況
那天聞棲跑了出來後，沒過多久江蓓才反應過來他的不對勁，可此時已經晚了，他們找不到聞棲，再去查聞棲的行程時，他已經上了飛機，江蓓以為他是去找江楠了，結果沒想到人壓根不在江楠那兒
江楠想起了向陽，如果說聞棲來滬市不是為了找自己的話，那只能是去找向陽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向陽也說明了聞棲現在的情況，江楠就此才放下心來
“那行吧，小七在你那兒我就放心了，他情緒不太穩定，可能要麻煩你了，後面有什麽事記得給我打電話”
向陽掛掉電話後，便拿出鑰匙開門，本以為推門進去，聞棲就會出現
可並沒有，人不但沒有出現，甚至還消失在了這個家裏
向陽放下菜，往裏面喊了幾聲，沒有回應，他有些著急，臥室、廁所，都沒有人影
他拿起電話給聞棲撥號，可電話還在占線，根本打不出去，昨天聞棲的狀態不對，今天早上明顯好點，可他還是有些擔心
聞棲能去哪裏呢？
他急著推開門，想出去找人，剛走到樓下，卻看到想找的那個人就在面前
聞棲看著向陽慌慌張張的樣子，有些疑惑，他放下手中的東西，歪著頭問他
“向陽，你怎麽了？”
向陽沒回話，只是沖過來抱住了他，聞棲被這個突然的擁抱嚇了一跳，他聽到向陽說
“你剛剛去哪了？”
聞棲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擔心他呀
他擡起手撫上了向陽的背，像向陽安慰他那樣，慢慢摩挲
“我去給你準備了驚喜啊，不用太擔心，我現在是安安全全的回來了，你快看！看我給你帶回了什麽？”
聞棲從他的懷抱掙脫出來，將剛剛放下的東西又搬了起來，那是一個大紙箱，紙箱裏赫然放著兩盆花栽，一盆月季，一盆繡球，向陽徹底楞住了
“有沒有覺得很眼熟啊？”
這當然眼熟，這明明就是媽媽留下來的花啊
當時向陽將房子租出去的時候，根本沒有想過要帶走什麽東西，他不想留下牽絆，自然也不會帶走這些牽絆
可從小就失去幸福的人，怎麽會對舊物件不產生情感呢？
而有人懂他矛盾的心理，並斬斷了那些彎彎繞繞，直接替他做了決定，將那些盎然的生物帶了回來
聞棲笑著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臉
“向學長別呆住了，再仔細看看這兩盆花，這可是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搬回來的啊”
向陽擡起頭看他，血絲逐漸在眼眶中蔓延，情緒有些藏不住
如果落了淚，那一定叫幸福
向陽深吸了一口氣，他的眼眶深邃，還泛著淚光，下彎的同時倒多了點含情脈脈的味道，他搖著頭，無可奈何的說
“小七，你怎麽這麽可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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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悶雷過後，大雨傾盆而下
路燈昏暗，被雨水浸染成帶有毛邊的光暈，光暈下是拉成銀線的水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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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雨天可真煩人！濕衣服又臟又黏，天氣預報真不中用！”
“你別說，好不容易熬到加班結束，一下樓看到這潑天大雨，感覺天塌了！”
“雨天車都不好打，只能來擠公交，現在學生又剛下晚自習，簡直堵死了”
“放過我們這群命苦的打工人吧”
“……”
向陽站在公交站臺裏，躲雨的人有些多，有學生，有社畜……確實擠的有點不像話
他撐開傘，身子往前走了一步，傘面向前傾斜，恰好擋住了濺進來的水花，後面的吐槽聲好像忽然停住了
沒一會兒，他感覺到自己的肩被拍了一下，轉過頭去，發現是剛剛在自己一旁抱怨的兩位女生
她們說
“謝謝你啊，同學”
“小帥哥人不錯，請你吃一塊巧克力”
向陽本想拒絕，卻看到那塊巧克力的包裝有些眼熟，是聞棲喜歡吃的那一款，話到嘴邊，也就猶豫了一秒，然後莫名其妙的收下了
“謝謝”
巧克力他沒吃，一直攥著
也不知道都這個點了，小少爺在做什麽？是在打游戲，還是在追番？
又或許是在做作業，然後被某道題難到而揪自己的頭發，邊寫邊抱怨，不過想來也不大可能，畢竟小少爺說了∶“周末做作業是對雙休極大的不敬！”……
思緒在不知不覺中被手裏的巧克力帶遠，也許向陽也難以察覺，此刻的自己在路人眼裏，嘴角是上揚的，眉眼低垂時，少了些許清冷，看起來倒是更加平易近人了
沒一會兒，公交車到了
事實證明，當人的大腦被某件事情或人所占據時，時間的流動會在潛意識裏加快，我們會不由得隨著思緒而去追趕時間
雖說下雨天等公交確實慢了點，但與平時走路回家的時間相比，也大差不差了
向陽穿過漏雨的巷子，翻修後的小區便在眼前，說是翻新，不過就是在斑駁的墻面上又重新刷了一遍漆，臟汙的外表換了新面容，倒也不那麽像“犯罪現場”了
話雖這麽說，可裏面的設備依舊老化，壞了幾天的走廊燈都沒人修，摸黑上樓的人總會擔心自己是否會摔倒
向陽租的房子所在的那一層還好，只是燈光有些暗，勉強能看清路況，但估計離報廢也不遠了
這邊的房子不算很大，鞋架大多都會被擺放在走廊外，也許是生活太於過匆忙，有的鞋子還沒來得及放好，就會被路過的人踢的到處都是，有些甚至成了鄰居家的鞋
向陽憑借著微弱的光亮穿過，盡量不踩到亂飛的鞋，快到目的地時，擡頭便看到一個人影——
那人抱臂屈膝坐在地上，背靠門墻，身上的衣服似乎是被雨水浸透，與皮膚相貼
身形有些熟悉，向陽試探喊了一句
“小七？”
聞棲循聲望去，看到是向陽，他有些不知所措，立馬拍拍衣服站了起來，他知道自己這樣坐在走廊裏確實不太好，可自己實在太累了，大老遠從京城飛來滬市，目的地也就這一個
來的時候他沒想多少，直到飛機飛到一半了才懊悔，自己的突然到訪會不會打擾向陽？他該怎樣解釋為什麽會突然出現？怎麽就沒想好，腦一熱就飛過來了呢……
他無數遍在腦子裏打好草稿，可以說是一時興起的驚喜，也可以說是學校放假，他太無聊了……
可直到這個人現在就站在自己面前，他突然說不出話了，編織好的謊言，一個都用不上，他沒動，只是站著，只是看著向陽慢慢向他走近
向陽放下濕透的雨傘，輕聲問他
“怎麽了？”
也就一句，輕飄飄的一句話穿破他的耳膜，震動腦神經，連帶著情緒波動，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一下湧了上來
眼眶逐漸泛紅，淚水占據了他的視線，面前的人開始變得模糊，他害怕淚水劃過，只能瞪著眼睛，不敢眨眼
別哭了，別哭啊……
他在心裏罵自己不中用，一遍遍勸自己收回該死的眼淚，可還是止不住，淚水多到漫出眼眶，劃過臉頰，留下條條痕跡，這不聽話的生理鹽水不但沒有減少，甚至還有增多的趨勢
別哭了，別哭啊……
他實在撐不住了，在眨眼的那一瞬，有人擁住了他，將他揉進了溫柔的懷抱裏，那懷抱來的太突然，一下子沖破他的防線，真的真的撐不住了，他埋在向陽的頸窩處失聲痛哭
“我…我來的太急，忘記，忘記帶鑰匙了……”
向陽揉著他的頭，輕聲說
“沒關系，我還在，你還有家回”
“…手機沒電了，我，我打不通你的電話……”
“嗯，打不通也沒事，你就呆在這兒，我會來找你的”
聞棲頭沒擡，淚水浸透向陽的襯衫，他喉嚨哽咽，一句話都被切得斷斷續續
“要，要是…找…找不到怎麽辦？”
“那就一直找”
“……下雨了，我沒帶傘”
“沒帶傘也不是什麽大事，我們可以躲雨，來找向陽躲雨”
“……”
聞棲本不想麻煩任何人，可向陽說過
——他會包容他的一切
情緒波動太大，耳鳴隔絕了他與外界聲音的聯系，可他的周圍還彌漫著向陽的氣息，感覺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他和向陽了
盡管情緒有了依偎，可不夠，還是不夠，他祈求向陽抱得緊一點，再緊一點，最好是抱得他喘不過氣，微妙的窒息感斷絕周圍的一切，最後只能靠著向陽去感受這世界最後的溫存
向陽也確實這麽做了，猶如心靈感應一般，抱著他的雙臂慢慢收緊，明明感覺到像是被揉進了向陽的身體裏，向陽卻又給他呼吸的空間，帶有溫度的手慢慢摩挲他的背，逐漸引導他走出情緒困境
這場無聲的安慰最終走到了溫馨的屋子裏，聞棲的淚水早已哭幹，可臉上的淚痕卻毫不留情的說明了他的崩潰
他坐在沙發上目視前方，眼神還有些空洞，他的手裏是向陽剛剛塞給他的巧克力
外面的雨還沒停，嘩嘩啦啦，雜亂無序，這奏響曲實在不好聽
等到向陽給他找了一件換洗的衣服，洗過熱水澡後，身上沈重的負擔卸了不少
剛出浴室，聞棲擦著頭坐回沙發上，向陽端來一杯溫水放在他面前，又用手背貼了一下他的臉頰
向陽拉開茶幾下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了一瓶藥，聞棲順著他的動作視線瞟過去，看清藥瓶後，他楞了好一會兒，疑惑的眼神盯著向陽的臉看
“定心丸？你怎麽會有這個？”
向陽倒出幾粒，讓聞棲順著水喝下去
“防患於未然嘛，畢竟我是小七的底牌”
先前的玩笑話，沒想到向陽還能記到現在，這著實不在聞棲預料的範疇內，換作是以前，他絕對能回一兩句，甚至調侃幾番，可現在確實沒什麽精力了
向陽看著他吞下藥，順便接過他手裏的毛巾，替他擦頭發，見發梢不再滴水，向陽又拿來吹風機，開小檔給他吹頭
吹風機的翁鳴聲在客廳裏環繞，聞棲靠在沙發上，沒過一會兒，筋疲力盡的身體徹底陷入了沈睡
向陽的手指在聞棲的發絲間來回穿梭，吹幹頭發後，他將藥瓶和水杯收好，順便在床的被褥裏放上一個暖水袋，還拿著聞棲的濕衣服放進洗衣機
忙好一切，這才將聞棲打橫抱進臥室裏，此時的床鋪暖得也差不多了，聞棲是真的很累，這麽折騰都還沒醒
向陽側身躺在他的一旁，靜靜看著他的睡顏，而後在他的耳畔輕聲說一句∶
“晚安小七，祝你一夜無夢”
聞棲這一覺睡得極為舒坦，沈重、悲痛的感覺一去不覆返，自然睜眼時，第一眼便是向陽的臉
許是昨晚的窗沒關緊，微風將窗簾吹開一個口，陽光見縫插針照了進來，暖黃的光線就此落在了向陽的臉上
陽光斜斜切過他的側臉，像一把溫柔的刻刀，將輪廓雕琢的格外分明，摻雜著琥珀暖意的光線並不純粹，沿著顴骨的弧度滑落，在鼻峰處留下淡淡的陰影
有顆小痣就靜靜的躺在陰影裏，聞棲忍不住伸出手指，往他臉上靠去
好想碰一下，就一下，還差一點……
向陽的眼睛在此刻睜開了，他一言不發，只是看著聞棲的動作
聞棲猝不及防撞上向陽的視線，手指頓了一下，然後心虛的收回了，有些尷尬，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耳根在不自覺中泛紅
他聽到向陽用氣音問他
“醒了？睡得好嗎？”
聞棲木納地點頭，向陽伸出手撫過他的臉頰，撩開額前碎發，試探了一下他的溫度
昨天聞棲淋了雨，又坐在走廊上這麽久，不知被風吹了多少，沒發燒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向陽收回手，又問
“早餐想吃什麽？”
聞棲的眼睛從睜開到現在，就沒從向陽的臉上下來過，也就聽到這一句話，視線下移，開始思考問題
向陽也不急，耐心等待他的答案，沒一會兒，他聽到聞棲的聲音
“想吃你做的胡椒意面”
“好，雞蛋是要整個還是打碎？”
“打碎，不要芹菜！”
向陽聽得開顏，笑著說
“放心，家裏的東西都是你愛吃的”
他撐起身子，起床的時候還順手揉了一下聞棲的頭
“那我去準備，你可以再多躺一會兒，不用急著起來”
向陽雖是出了臥室門，可他的餘溫還殘留在側，聞棲看著那扇被關緊的門，他有些自暴自棄的搓自己的臉，胡亂揉了好幾下
人是不可能再睡回去了，可他還不想那麽快離開這個床，他發現他越來越離不開向陽了，向陽對他這麽好，幾乎是有求必應，主要是他還說，這裏是他們的“家”
聞棲也確實是把這當成了避風港，可這樣的依靠好像產生了異樣的味道，他希望向陽一直對他好，希望向陽一直在他身邊，這樣的希望大多是占有，他想占有向陽
可這是為什麽？為什麽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僅僅只是因為向陽對他好嗎？那這個想法的初衷會不會太廉價了點？他不明白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他覺得自己對向陽的情感不再純粹，可是為什麽……
“難不成，你喜歡男的？！”
沒由的，一道尖銳帶有震驚的女聲從腦海裏冒了出來，直擊心魂
聞棲的疑問在此刻斷開，一切答案似乎都有跡可循……
難道就像之前那位女生說的那樣，他真的喜歡男生嗎？是性取向出了問題？
他翻了個身，將整個身體埋進了被子裏
不對不對，如果他真的喜歡男生，那為什麽之前接觸了那麽多同性，卻從未產生過這樣的感覺？是突然開竅了？
還是說，自己並不是真的喜歡男生，而是因為自己喜歡的這個人，恰巧是個男生……
聞棲將所有的疑問推翻，在腦海裏撥開一層層迷霧，最後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喜歡向陽
沒錯，聞棲喜歡向陽
他僅花了幾分鐘，梳理完了所有的信息，看透自己的心後，頓時心情舒暢了不少，他蹭蹭幾下爬下了床，然後一頭栽進衛生間洗漱
剛洗漱出來，就看到向陽已經把面煮好，放在了茶幾上，向陽站在光裏，笑著朝他招手
“快過來，你的面好了”
“好！”
就這一幕，他覺得自己的魂都要被向陽勾走了，好心情順帶著他發音的尾調上揚
向陽坐在他的一旁剝茶葉蛋，細長白皙的手指染上棕黃色，聞棲看著他問
“你剛剛出過門了？茶葉蛋哪來的？”
向陽剝好一個放進了他的碗裏
“鄰居家奶奶送的，老人家昨晚煮好泡了一晚上，大早上盛情難卻，只好收下了兩個”
“噢噢，奶奶人真好，謝謝奶奶的茶葉蛋！”
聞棲夾起蛋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都鼓了起來，他對向陽笑著說
“也謝謝向陽剝的雞蛋！”
向陽莞爾∶“不客氣”
悶完最後一口湯，聞棲才想起今天是周六，按理來講，高三生是沒有雙休的，他問
“你今天不需要去學校嗎？”
向陽幫他收拾碗筷，聞棲卻一下站起身搶了過來，“我來，我來，我自己吃的，我自己收拾”
向陽跟在他的後面，看著他走進廚房，並打開水槽，淅淅瀝瀝的水聲隨後傳來，自己則倚靠在廚房的玻璃門旁
他看了一眼時間，說∶“是要去學校的，不過是周末，時間放寬松了些，8點半前到校就好，現在才8點，還來得及”
清水在不斷沖刷著聞棲的手背，他突然想起了某件事，而後三下五除二洗好了碗，隨便擦了幾下手，便推著向陽往外走去
“那還有半個小時，你快去準備準備，別遲到了”
這樣的催促，向陽下意識覺得聞棲是想給他準備什麽，還是那種自己不能在場的準備，用聞棲的話來講，是叫驚喜
他轉過頭去，試探地問
“那我走了？你一個人在家可以嗎？”
聞棲拍拍胸脯向他保證
“你放心吧，我真的沒事了，我一個人就OK，我會乖乖在家等你的！”
“那行吧，你喜歡玩的Switch前段時間剛到，就放在茶幾下面的抽屜裏，裏面還有AD鈣奶，冰箱冷藏層是你最愛的巧克力，嘴饞的時候可以拿出來解決一下”
走之前，向陽還順手捏了一下他的臉
“不過不能多吃，不能多玩，累了就去休息，知道你會上癮，但要學會克制”
“知道啦，我會努力克制的！”
向陽是卡著點進教室的，周末的時間大多是自主覆習，沒有老師監管，偶爾會有主任過來巡查，這樣的安排倒給了學生許多自由
李嶼剛從辦公室跑回來，他對正在做題的向陽說
“哎，聽老班說，出國留學的報名表出來了，你之前不是還想著申請嗎？我覺得以你的實力，絕對能拿到一個名額！”
向陽頭沒擡，還在寫最後一個解題步驟
“我不打算申請了”
李嶼的眼睛都瞪大了
“什麽？！為什麽？你之前還一直找老班了解情況呢，怎麽現在改主意了？”
“換了個目標，現在想去R大，去京城”
後來向陽重新審視了這個決定，並不單單是因為聞棲，他還考慮到如果自己出了國，自己的攢的經費完全不夠讀完，他沒有關系，更沒有資助，半工半讀只會更艱難
同樣是兼職與上學，在國內反而更輕松一些，他還可以申請國家助學
“R大？京城？！好吧，我對你們這些學霸的理想追求不太了解，反正你們去哪兒都是香餑餑”
“……”
向陽在回家的路上，順便去了一趟菜市場，買了幾塊排骨，打算給聞棲做糖醋排骨吃
在這期間，江楠給他打過電話，大概的意思是想了解聞棲現在的情況
那天聞棲跑了出來後，沒過多久江蓓才反應過來他的不對勁，可此時已經晚了，他們找不到聞棲，再去查聞棲的行程時，他已經上了飛機，江蓓以為他是去找江楠了，結果沒想到人壓根不在江楠那兒
江楠想起了向陽，如果說聞棲來滬市不是為了找自己的話，那只能是去找向陽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向陽也說明了聞棲現在的情況，江楠就此才放下心來
“那行吧，小七在你那兒我就放心了，他情緒不太穩定，可能要麻煩你了，後面有什麽事記得給我打電話”
向陽掛掉電話後，便拿出鑰匙開門，本以為推門進去，聞棲就會出現
可並沒有，人不但沒有出現，甚至還消失在了這個家裏
向陽放下菜，往裏面喊了幾聲，沒有回應，他有些著急，臥室、廁所，都沒有人影
他拿起電話給聞棲撥號，可電話還在占線，根本打不出去，昨天聞棲的狀態不對，今天早上明顯好點，可他還是有些擔心
聞棲能去哪裏呢？
他急著推開門，想出去找人，剛走到樓下，卻看到想找的那個人就在面前
聞棲看著向陽慌慌張張的樣子，有些疑惑，他放下手中的東西，歪著頭問他
“向陽，你怎麽了？”
向陽沒回話，只是沖過來抱住了他，聞棲被這個突然的擁抱嚇了一跳，他聽到向陽說
“你剛剛去哪了？”
聞棲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擔心他呀
他擡起手撫上了向陽的背，像向陽安慰他那樣，慢慢摩挲
“我去給你準備了驚喜啊，不用太擔心，我現在是安安全全的回來了，你快看！看我給你帶回了什麽？”
聞棲從他的懷抱掙脫出來，將剛剛放下的東西又搬了起來，那是一個大紙箱，紙箱裏赫然放著兩盆花栽，一盆月季，一盆繡球，向陽徹底楞住了
“有沒有覺得很眼熟啊？”
這當然眼熟，這明明就是媽媽留下來的花啊
當時向陽將房子租出去的時候，根本沒有想過要帶走什麽東西，他不想留下牽絆，自然也不會帶走這些牽絆
可從小就失去幸福的人，怎麽會對舊物件不產生情感呢？
而有人懂他矛盾的心理，並斬斷了那些彎彎繞繞，直接替他做了決定，將那些盎然的生物帶了回來
聞棲笑著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臉
“向學長別呆住了，再仔細看看這兩盆花，這可是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搬回來的啊”
向陽擡起頭看他，血絲逐漸在眼眶中蔓延，情緒有些藏不住
如果落了淚，那一定叫幸福
向陽深吸了一口氣，他的眼眶深邃，還泛著淚光，下彎的同時倒多了點含情脈脈的味道，他搖著頭，無可奈何的說
“小七，你怎麽這麽可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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