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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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很罕見地,在東昌這個少雪的城市,十一月初就飄起了雪花。

激揚日報社新聞部主編邵康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開口:“你想好了?確定要繼續。”

沈亦行幾乎一秒都沒有猶豫:“是。”

“我不是想打擊你什麽,現實可能遠比你想象的要殘酷。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需要真相的。”

“師傅。”沈亦行稱呼他。

這個稱呼一出來,邵康眼睛就濕潤了。

已經多少年沒有聽到沈亦行這樣叫他了。

沈亦行繼續道:“我十五歲與秋哥相識,他年長我四歲,可以說是一手帶我入行的,但現在他生死未蔔。”

“他是我哥,我不會讓他的結局定格在下落不明這四個字上。”

“哪怕……”沈亦行低下頭,“萬一他真的遭遇不測了,我也要把他的屍骨找出來。”

沈亦行說:“那個手機號碼,我又見到了。”邵康的神情霎時間變得嚴肅起來。

“號主是科奧集團董事長最小的兒子陸明睿,去年剛留學回來。”

邵康不難猜到沈亦行接下來準備要做什麽。

邵康問他:“你能保證你自己以及身邊的人不受傷嗎?”

沈亦行沒有說話,他也不知道。

邵康看著眼前站著的男人,他當年對沈亦行的初印象實在算不上好。

雖然他的簡歷足夠驚艷,是正經科班出身,專業基礎紮實。

但沈亦行生的唇紅齒白,家境又十分顯赫,邵康肯定他是塞進來的關系戶,是個有錢少爺一時興起,用來揮霍自己花不完的錢跟時間的。

記者不是在辦公室裏坐出來的,他們要不停地跑現場,這其中可能會遇到極端天氣,甚至是一些突發性事件。

他以為這份苦,這位金枝玉葉的大少爺一定吃不了,過不了多久就會走人。

但沒想到,他不僅待住了,還一待就是幾年,最後選擇了去最苦最不討好的深度調查部。

明明是富貴堆裏泡大的孩子,沒長成個除了銅臭就是脂粉味的紈絝富二代,卻長成了個不矜不伐的君子樣。

邵康拍了拍他的肩。

“別老想著什麽事都自己一個人扛著,撐不住了就來找我,這點事還是我能替你擔著的。”

“怎麽說,你也叫我一聲師傅。”

-

南梔出公司的時候,外面雪已經下得很大了,路邊的樹都白茫茫一片,像掛了一層厚厚的糖霜。

她今天又加班到很晚,出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又加上下雪,路上的行人很少。

路口這裏不知道什麽時候蹲著一個醉鬼,南梔沒看到,經過時嚇了一跳。

醉鬼手裏抱著一個空酒瓶,他醉眼惺忪地睜開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南梔,咧開嘴笑。

“美女,都這麽晚了,你要去哪啊,要不要我陪你。”

南梔沒有理會,

腳下的速度加快了些,還沒等她走出幾步,就聽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醉鬼不知道什麽時候站起來了,正往她這個方向走。

南梔加快步伐通過了下一個路口,拐進一個拐角裏。

突然身後傳來一股大力,把她整個人抱進了懷裏。

對方的力氣好大,南梔掙紮不開,她手立刻伸進包裏,準備掏出之前買的防狼噴霧。

“別怕,是我。”頭頂溫柔的嗓音傳來。

南梔不再動了,她擡頭看頭頂的沈亦行,對方帶著黑色口罩遮住臉,正側過臉看外面情況,在這黑夜中莫名有種鋒利感。

醉漢好像在往這邊看,沈亦行把自己頭上的黑色鴨舌帽摘下,戴在南梔頭上,又用了一點力,護著南梔的頭把她按在自己懷裏,將她的臉跟身體全部一起遮住。

“什麽啊,原來有男朋友了啊。”醉漢嘟囔了這麽一句後,就走掉了。

南梔現在幾乎整個身體都在沈亦行懷抱裏,她的臉緊貼著沈亦行的胸膛,感受到布料下方富有彈性的肌肉。

四下寂靜,她只能聽到沈亦行胸腔裏有力的心跳聲,砰砰,砰砰。

南梔能清晰地感受到從沈亦行身上傳來的溫度,男人只穿了一件簡單的黑色夾克,但身上的溫度卻很高,比穿了厚厚羽絨服的她身上還要溫暖得多,貼著男人滾燙的身體,南梔感覺自己的臉正在不受控制地變熱。

沈亦行靠著墻,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溫柔但鋒利,像一把出鞘的軟刀。

這麽多年警覺幾乎是刻在他骨子裏的習性,他敏銳地捕捉到路口有一個黑影一閃而過,等過了會,他確定沒什麽危險了後才放開南梔。

南梔摸著自己現在可能已經通紅的臉說:“那個人走了吧。”

“嗯,已經走了。”

沈亦行幫她把在剛才跑步時散開的圍巾重新系好,然後彎下腰,看著她眼睛說:“以後別再這麽晚回家了。”

“你一個女孩子,不安全。”

雪還是在下個不停,落在了兩個人的肩頭,發梢。

南梔偏頭偷偷看路燈下沈亦行的影子,高大挺拔,正一步不停地跟在自己的身後。

她往右邁一步,兩個人的影子就貼在了一起,看起來就像是在依偎。

到了小區樓下,南梔回過頭跟沈亦行道別。

南梔回到家裏,她來到窗邊,看到沈亦行還站在他們分別的那個路燈下,他倚靠在墻邊,很久都沒有走。

南梔像是想到了什麽,她起身把屋裏的燈關上,她看到沈亦行擡了一下頭,像是往她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站在逆光裏,南梔看不清他的臉,沈亦行又站了一會後擡起腿走了。

她沒有問,沈亦行今天為什麽會經過這裏。

後面南梔才恍惚想明白,那個時候沈亦行突然出現在她公司樓下,可能是想要來跟她說一聲再見。

-

自從上次被醉鬼尾隨騷擾,這些天,南梔一直覺得有人在盯著自己。

這個念頭終於在一周後得到了驗證。

這天南梔剛到地下車庫,突然從角落裏冒出來一個中年男人,他穿著邋遢,一頭亂糟糟的頭發,看到南梔出來,拿著匕首就沖向她。

“啊。”南梔尖叫了一聲,她從來沒有見過對方,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盯上自己。

看到對方拿著刀沖過來,她的第一反應就是跑。

中年男人的體力很不好,他跑了沒幾步就開始喘粗氣,就這麽一會,已經被南梔遠甩出了一大截。

南梔看到車庫前漸漸開始出現光亮,她馬上就要到出口了。

一聲鈍響,南梔背後突然傳來一股巨大的鈍痛。

“啪嗒”一塊磚頭從她背上滾落到地上。

那個男人見跑不過南梔,拿出他早就準備在包裏的磚頭砸向她。

南梔只覺得背上一陣陣火辣辣的疼,她腳步踉蹌了一下,摔倒在地。

她倒下的地方很不巧,那裏正好有一塊生銹的釘子,倒下的瞬間,她的小腿被劃破,血很快滲出來。

南梔拼命咬牙爬起來,但因為一條腿受傷,她只能依靠另一條完好的腿,扶著墻努力往出口走。

在寫字樓外面巡邏的保安聽到裏面的動靜走進來:“什麽人在裏面。”

南梔大聲喊:“救命啊,這裏有人攻擊我,他手裏還有刀。”

男人察覺到局勢不好,轉身想要逃跑,但幾個五大三粗的保安很快就過來把他給團團圍住。

沈亦行從超市出來,聽到兩個路人在討論。

“現在真是人心險惡,前面科奧產業園區的地下車庫裏不知道什麽時候藏了一個神經病,自己過得不如意,拿著把匕首,隨意攻擊人。”

“據說人傷得不輕,那個小姑娘可真是夠倒黴的,遇上這種人。”

沈亦行一下子停住腳步,他擡頭看向前方的大樓,又想起前幾天在路口看到的那個黑影,他心中頓時升騰起一股不詳的感覺。

剛才說話的路人轉過頭來,發現剛才還站在這裏的男人,眨眼間就不知去向。

沈亦行到的時候,傷人的中年男人正在被警察壓著往車上走。

他看到人群外站著的沈亦行,之前頹靡的神情一下子變得興奮起來,對著沈亦行扯出一個笑容,露出裏面的一口黃牙。

他猙獰地笑著說:“沈亦行哈哈哈哈,真的是你。”

“原來你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哈哈哈,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沈亦行一眼就認出他來了,他叫葛永亮,多年前他經營一個生產食材的小作坊,因為食材不符合標準規範,被曝光出來之後,在當地影響很大,沒過多久,廠子就倒閉了。

沈亦行就是當時曝光他的調查記者,為了取證,他當時臥底成一名普通工人在明顯不符合衛生標準的工廠裏幹了三個多月。

廠子倒閉後不久,葛永亮的老婆就跟著別人跑了,他變得日益頹廢,整日酗酒,他不為自己做的錯事反省,反而把他現在這幅孤家寡人的慘狀全怪罪到了沈亦行的頭上。

都是因為沈亦行臥底進他的工廠,曝光了他,害得他工廠倒閉,老婆才會跟他離婚,他一夜間失去了所擁有的一切。

他現在過得這麽慘,全都是因為沈亦行。

葛永亮開始了他的覆仇。

他本來是準備埋伏沈亦行的,但在幾天前的街頭,他看到沈亦行很緊張地護著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對他一定很重要。

葛永亮突然就改變了計劃。

他要讓沈亦行也感受他曾經的痛苦。

他要親手毀掉沈亦行在乎的人,讓他知道失去一切是什麽滋味,他想看到沈亦行痛苦的樣子,那一定比刺傷他要更讓他痛快。

葛永亮這些天一直在偷偷跟蹤那個女人,還好,那個女人大多數時間都是自己一個人,很方便他下手。

他選擇了藏在很少有人來的地下車庫,準備只要那個女人一出現就動手,但他沒想到那個女人跑得那麽快,竟然讓她逃掉了。

沈亦行在見到葛永亮的一瞬間就明白了,這是他對自己的報覆。

葛永亮就是那晚他在路口看到的那個黑影。

但他想不明白的是自己當時明明把南梔從頭到腳都給遮住。

他到底是怎麽看到南梔的臉的。

葛永亮還像個瘋子一樣在遠處沖著他吼叫:

“所有你珍貴重視的東西最終都會離你而去,你什麽都守不住,護不下,你會變得像我一樣,不,你會變得比我還慘哈哈哈。”

醫院裏,南梔做完筆錄回來,拿著開好的藥坐在外面長椅上給自己的腿消毒。

她眼前突然一黑,視線被一道黑影遮住。

沈亦行蹲下身,拿

過南梔手裏的藥。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沈亦行在看到南梔小腿傷口的時候還是嚇了一跳,她的傷口足有十厘米那麽長,挽上去的褲腿上全是血。

從剛才進來沈亦行就沒有說過一句話,男人的眉頭越皺越緊。

南梔還是第一次見渾身透著冷感的沈亦行,小聲道:“這個傷口就是看著長,其實一點也不深,剛剛醫生還說沒有傷到皮下組織。”

沈亦行還是低著頭一聲不吭。

沈亦行看到南梔的傷,只覺得自己的心都攪成了皺巴巴的一團,他恨不得這傷口落在自己身上,哪怕十倍,百倍,反正他也不怕疼。

但是她受傷了。

因為自己,她受傷了。

沈亦行拿著藥一點一點給南梔消毒,直到聽到南梔小聲嘶了一聲,他放慢了動作。

今天的沈亦行看起來好像心情格外地糟糕,南梔想緩和一下氣氛,笑著說:“我這樣算不算是因禍得福了,以後老板再給我安排跑腿的活我可不幹了。”

沈亦行還是沒說話,他看著南梔的腿,那麽好看的一條腿,現在卻多了一條十厘米長的傷疤,因為自己。

這本來不應該出現在她身上的。

她應該一帆風順,永遠花團錦簇,不應該再跟自己糾纏。

自己不能,也不應該再把她牽扯進來。

這一切本來就應該都由他一個人承受。

他耳邊突然響起臨走前主編對自己說的的那句話。

“你能保證你自己以及身邊的人不受傷嗎?”

沈亦行出聲叫她:“南梔。”

在沈亦行叫她的這一刻,南梔心裏突然湧起了巨大的不安,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覺得不能讓沈亦行把下面的話說出來。

她著急忙慌跟他道:“這點傷根本不算什麽的,真的。”

一直扶著自己的手空了。

她聽到沈亦行說:“以後離我遠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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