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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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文章一經發出,便引爆網絡。

其中關註的話題,更是直擊當下社會痛點。

在極短的時間內,相關話題立刻占據各大媒體頭版頭條。

一夜之間,文章下的留言突破1000+,大家都對年輕男人的行為義憤填膺。

“打人的那個人是覺得自己不會有老的一天嗎?”

“活不到那個時候。”

“都說相由心生,古語真是誠不欺我,鷹鉤鼻,顴骨突出,嘴角下垂,我第一眼就覺得這男的不像好人。”

“有紋身的能是什麽好人,我媽說只有社會流氓才紋身呢。”

“唉,真是可憐,文章裏面寫老人的親生女兒不管他,他只能靠賣廢品艱難度日,都過得這麽不容易了,還是遭人嫌棄。”

“xdm,查出來了,這個男人是幸福小區一單元502的住戶,他們家在路口西邊開了家水果店,叫蔓蔓水果店。”

“樓上,好樣的,剛買的十斤牛糞正好沒地方用呢,兄弟我先去探探路了。”

因為老板還在醫院裏治療,蔓蔓水果店暫時沒有開門,但門口卻沒有因此而變得冷清,相反,熱鬧得很。

門口堆著各式各樣的花圈,上面寫滿了惡毒詛咒的話語,招牌上還被人潑上了紅色油漆,從遠處看,像血一樣。

最過分的是,不知道誰拉了十斤牛糞堆到了店面門口。

隔著二裏地都能聞到臭氣熏天。

-

現在這個點引力酒吧還沒有什麽客人來。

賀天揚趴在吧臺裏,刷完了“擇言”發布的最新文章。

他把手機一合,憤憤不平地說:“我還去他們店裏買過水果呢,那個老板長得是兇了點,可是給的分量很足,又大又新鮮,要不是眼見為實,真不敢相信他竟然是這種人。”

沈亦行在水池旁清洗杯子,對賀天揚的話不置可否,只是反問他:“眼睛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相嗎?”

賀天揚不解道:“可是視頻都明晃晃地拍到了,還能是假的不成。”

沈亦行把洗好的杯子整理好收起來,站到賀天揚身邊,他把視頻重新劃到一開始的部分:“這個

視頻一共十三分十五秒,只拍到了他們在樓下的沖突,至於為什麽起沖突,他們在出樓道前發生了什麽事我們都一無所知。”

“我們身處信息爆炸時代,每天要接受海量的信息,一些你深信不疑的事情,可能只是被提供給你的。”沈亦行道。

“你看似擁有言論自由,但其實話語權根本沒掌握在自己手中。”

賀天揚聽得雲裏霧裏,他行哥說話他又聽不懂了,賀天揚又說:“但文章裏面還寫了他們樓上的鄰居也說樓下經常傳來打鬧聲,這又怎麽說呢?”

沈亦行問:“當事人雙方對這件事都怎麽解釋的。”

賀天揚道:“老人說的就是文章裏寫的這些,至於打人的那個男人,他因為之前火災受傷,現在還在醫院裏接受治療,並沒有采訪到他。”

“所以說這篇文章裏根本就沒有雙方的陳述。”沈亦行意外道。

一篇新聞在報道前要多方求證,交叉驗證,細節核實,一些重要的報道還要進行二次核實,這一切繁瑣的流程都是為了確保一點——新聞的真實性。

這個叫“擇言”的自媒體號,連一方當事人都沒有聯系上,竟然就寫了這樣一篇指向性很強的文章。

沈亦行低頭小聲罵了句:“既然連最基本的真實性都沒有確保就發出來了。”

沈亦行手撐在吧臺上,手臂上的青筋鼓起來,有這種不負責任的同僚,讓他感到有幾分惱火。

-

南梔躺在床上睡不著,她想起前天在引力,當賀天揚提到記者字眼時,她情不自禁冒出來的轉瞬即逝的戾氣。

南梔曾經有段時間非常地厭惡記者。

那時她父親剛去世不久,因為一則新聞報道,把南運良失職的事情蓋棺論定,她父親成了化工廠爆炸的第一責任人。

而造成這場浩劫的真正兇手——化工廠卻全身而退,又因為積極安撫受害者家屬給予撫恤金,大受好評,那個燒斷了一條腿的安全員實習生,獲得了化工廠的巨額賠償金,下半輩子不愁吃喝,而她跟她媽媽則成了陰溝裏的老鼠,走到哪裏都被人指指點點。

那段時間,她媽媽就連上街買菜,都只敢挑晚上天黑了沒人的時候偷偷出去買。

那個時候哪還有什麽新鮮的菜,但就算這樣,還是不得人待見。

賣肉的屠夫聽完了宋曼蕓的要求,丟給她一塊暗紅色的,明顯變質了的肉。

屠夫眼神裏滿是輕蔑,從鼻子裏冷哼道:“只剩這個了。”

宋曼蕓一眼就看出這個肉已經變質了,她擡頭看著屠夫,語氣帶了點懇切。

“你這個肉都不新鮮了,吃了會拉肚子的。”

屠夫把殺豬的刀往案板上一拍,他鼻孔裏噴著熱氣,模樣無比駭人。

“愛要不要,不要正好留給我家狗,讓它把牙齒磨得鋒利點,好讓它知道以後見到那些人該狠狠地咬住不松口。”

見到宋曼蕓提著空籃子走了,屠夫還不忘追出來,沖著她的背影狠狠地吐了一口。

“呸!”

這天,南梔看到她媽媽偷偷在屋子裏哭,一邊哭還要一邊捂住嘴不敢哭出聲害怕讓她聽見。

南梔其實早就知道,這些天以來,她媽媽每天都會哭。但是哭完了她第二天還是會一如既往地拎著菜籃子去菜市場撿些人家挑剩下的菜。

南梔還在長身體,自己不吃就算了,不能讓孩子也跟著自己受苦。

這些天,面對上門刁難的人,宋曼蕓不停地在解釋,但一聲聲的辯解,淹沒在了無數的謾罵指責聲中。

她明明在不停地說,不停地辯解,卻好像沒有一個人能聽見。

她仿佛獨自活在了真空世界裏,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南梔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原來筆比刀還要可怕,殺人不見血。

南梔坐在自己房間裏,她手裏攥著一張報紙,上面的頭版頭條詳細報道了她父親南運良如何因工作失職造成了這次的化工廠爆炸,洋洋灑灑,占了一整個版面。

在報道的最後標明了報道記者以及他所屬的報社,南梔的目光在這兩個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這天,報社門口出現了個奇怪的小女孩,她抱著書包蹲在報社門口,每當有人經過她都會擡起頭打量,發現不是她要找的人後,低頭繼續寫她手裏的作業。

這些日子,南梔一放學就往報社門口跑。

她要見那個記者。

之前他來家裏采訪過,南梔記得他的樣子。

但她沒那麽幸運,在報社門口一連蹲了好幾天都沒有等到她要見的人。

蹲不到人,她也不走,就這麽抱著書包坐在門口,一直等到報社關門,月亮西沈,再起身回家。

到了第二天,她又會繼續蹲在老地方等。

終於,在數不清第幾天的時候,南梔見到了他。

他從剛換的新車上下來,一邊歪頭跟身邊的人說話一邊往這邊走。

南梔噌的一下起身,抱著書包跑到他面前。

因為跑得太急,南梔有些氣喘,她沒等呼吸喘勻,立刻開口道:“記者叔叔,我知道化工廠爆炸的那篇報道是你寫的。”

“但有一個地方你寫的不對,我爸爸從來都不抽煙的,而且他從小就教育我消防安全的重要性,他絕對不會犯這種錯誤。”

這些話,明明在他來家裏采訪的時候,媽媽就已經說過一遍了,南梔不明白為什麽他這麽快就不記得了。

“這是我這些天查到的。”南梔邊說邊從書包裏掏出一個貼著小熊卡通貼紙的筆記本,筆記本展開,小孩稚嫩工整的字跡寫了滿滿一整張紙,旁邊還貼著從其他報紙上剪下來的新聞案例。

南梔指著自己這些天查來的資料說:“消防安全不到位,機械故障,設備老化,閥門斷裂,易燃易爆氣體流出,這些都有可能導致爆炸。”

說完,南梔擡起頭看他:“所以有沒有可能是因為化工廠存在著其他的安全隱患,才導致的這場爆炸呢。”

旁邊站著的他朋友輕笑了一聲:“錢嚴,這小姑娘說你的報道是錯的。”

那個叫錢嚴的記者,無所謂地聳聳肩:“小孩子的話,你也信。”

說完他便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小南梔的頭。

“小朋友,叔叔能理解你,全天下沒有哪個小孩希望自己的父親是這種人,但不管怎麽樣,我們都得尊重事實真相嘛。”

南梔用力狠狠甩開他的手,咬牙切齒道:“不尊重事實真相的,是你們。”

最初南梔只以為他因為自己是小孩子,所以才不相信自己說的話。

直到有一天她撞見錢嚴跟化工廠廠長在一個咖啡廳裏談話,兩個人相談甚歡,臨走前廠長還從他的公文包裏拿出一個黑色袋子,把裏面包裹的沈甸甸的東西塞到錢嚴懷裏。

她還是太天真了,不知道蛇鼠本就是一窩。

在這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南梔都無比地厭惡記者,甚至一度發展到身體出現嚴重的軀體化癥狀,每當聽到記者這個詞,她的身體就會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嚴重一點還會惡心嘔吐。

過了很久,南梔才學會釋懷。

不能將個人的過錯歸咎於整個行業。

“擇言”的文章前一天晚上發布,到了第二天早上就成了爆文,因為是發生在身邊的事情,周圍關於這篇文章的討論很多。

之前公司開會的時候南梔曾經在他們這裏訂過水果,印象中那對夫妻跟文章裏寫的很不一樣。

男方雖然長得兇但為人和善,女方帶著點書卷氣,但她平時很少出現會出現在水果店裏,南梔並沒有見到過她幾次,所以除此以外對她並沒有太深的印象。

真相往往並不出自旁觀者口中,南梔還是決定親自來人民醫院探望一下。

只是她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沈亦行。

南梔繞過樓梯拐角,一回頭,正好跟提著果籃的沈亦行撞上了。

沈亦行穿著黑色衛衣,帶著鴨舌帽,正站在樓梯口。

南梔在病房門口敲了敲門,得到裏面人的答覆之後,推門走了進去。

病床上躺著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他染著一頭黃毛,眉毛濃密,顴骨突出,是一副很有攻擊性的長相,用文章中的話講就是一臉兇相。

“陳哥。”

南梔走過去,叫了一聲。

那天的那場爆炸聽起來可怕但其實實際情況並不嚴重,再加上火撲滅得及時,在房中的妻子並沒有燒傷,反而是出去進貨趕回來的丈夫發現家裏著火了,著急往裏面沖,最後燒到了手,被診斷為二度燒傷。

現在他的傷口已經被藥物處理過,胳膊上纏著繃帶。

看到他們進來,陳仁從床上撐著坐起來:“南小姐,你怎麽來了。”

南梔把帶來的禮品放到了桌子上:“聽說你受傷了,我特意來看望。”

“這位是?”陳仁看向站在南梔後面的沈亦行問道。

“他是...”南梔看了眼沈亦行,低下頭,有點心虛地小聲說道:“他是我的朋友。”

“你好,沈亦行。”沈亦行伸出手,主動介紹道。

在他們說話的這個過程中,有個女人一直站在陽臺的窗臺邊,她呆呆地看著窗臺上擺放著的一盆仙人掌,聽到南梔他們進來也沒有一點反應。

“一點小傷,還麻煩你們過來跑一趟。”跟他兇狠的長相不一樣,面對別人的關懷陳仁顯得很不好意思,他訕訕地笑道。

“等我這手治好後,到我水果店裏去,想要多少拿多少,可千萬別跟我客氣。”

南梔聽到他這麽說不知道要說什麽才好,他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水果店已經被網上那群正義之士給破壞了。

南梔跟沈亦行對視一眼,都不忍心告訴他接下來的話。

南梔心一橫,開口問他:“陳大哥,你最近有沒有上網,有沒有看到什麽消息。”

不明白南梔為什麽突然這麽說,陳仁搖頭。

沈亦行拿出手機翻出那篇文章,遞給陳仁看。

陳仁看完,怒不可遏地罵了一句:“全是他。媽的狗屁!”因為太過生氣,他喘著粗氣,面皮張紅,額頭青筋突出。

此時生氣發怒的樣子,倒跟他兇狠的長相比較相符。

“那個伍文賦,他根本不是個東西。”

“他就是看準了蔓蔓生病了,才敢這麽肆無忌憚地欺負她。”

女人終於有了點反應,她緩慢走過來,茫然的目光漸漸聚焦,最後定格在陳仁臉上。

她摸著陳仁的臉,開口道:“阿仁,你是阿仁,我找了你好久,一直都在叫你的名字,但卻一直找不到你。”

她低頭看到了陳仁胳膊上的繃帶,然後像是嚇了被嚇到了一樣捂住嘴:“你受傷了。”

陳仁對女人的這個反應似乎是很驚喜,他拉過女人的手,帶著點小心翼翼,幫她把鬢發攏在耳後,輕聲說:“我沒事。”

張蔓對著他笑:“那等你好了,我們回家,我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番茄牛腩。”

陳仁一個勁地點頭說好。

過了好一會兒,陳仁才轉過頭對南梔他們開口,他語氣中都是苦澀:“蔓蔓她兩年前被確診為阿爾茲海默癥。”

聽到這話,南梔跟沈亦行對視一眼,兩個人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不敢相信。

因為張蔓她看上去還那麽年輕。

陳仁當時也不相信。

他拿著診斷書,一個勁地問醫生,“是不是哪裏搞錯了,她才那麽年輕,她還不到三十歲,怎麽會得這種病呢。”

但現實總會教會他什麽是真實。

張蔓漸漸地忘記了自己的過去,忘記了回家的路。

陳仁說:“最後她連我也不記得了。”

但張蔓得的這個病不光會讓她忘記好的事情,忘記愛的人,一些遭遇的不好的事情她同樣也會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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