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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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最近引力來了個奇怪的客人。

她穿著西裝套裙,一頭及腰長發用一個黑皮筋簡單地紮在腦後,固定搭配是筆記本電腦,每天來了點一杯大都會放在桌上,然後就打開電腦處理讓人眼花繚亂的數據,時不時穿插著看幾篇外文文獻,跟周圍的其他人顯得格格不入。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要在酒吧考研。

南梔拿起桌上的酒淺啜幾口就放下,然後又一臉認真地看著電腦上的數據,眉頭緊鎖,明明是在酒吧卻硬是被她喝出了在寫字樓加班喝咖啡的感覺。

沈亦行也註意到了南梔,他實在是很難不註意到,南梔十幾分鐘吃完了四盤果盤,上了三趟廁所,還借點酒不經意偷看了自己十幾次。

她平均每十分鐘就要裝作脖子不舒服的樣子,轉動脖子,每次都會好巧不巧轉向吧臺方向,然後以往自己這邊瞥兩眼結束這個動作。

沈亦行一整天都如坐針氈,在想自己到底是哪裏做錯了才會被她給盯上。

下班後同事一起約著去KTV唱歌,每次來KTV,從來都是安靜坐在一邊等結束的南梔這次卻一反常態,她強硬地拿過話筒,用悲痛的表情聲嘶力竭地唱著:“再苦再難再辛苦,拒絕黃賭毒。”

後面的一個月,來引力成了南梔雷打不動的下班項目。

賀天宇也被南梔的毅力折服了。

聽說過網吧包月,第一次見來酒吧包月的。

他擦著杯子看向坐在卡座裏一臉認真看文獻的南梔,對沈亦行說:“你說她來這裏圖什麽呢,回家豈不是更安靜。”

沈亦行想了想:“可能...圖我?”

“?”

-

南梔會通過觀察沈亦行身上細小的痕跡,在腦中補足他的過往,借以來描繪他的這些年。

經過這些天的觀察,南梔發現沈亦行的行為習慣都跟自己記憶裏一個樣,除了在一些很細微的痕跡上,比如多了一些自己之前沒有見過的傷疤。

夜幕降臨,白天繁忙的工作結束,熙熙攘攘的夜市要開始了,一整條街從南到北延伸開來,各式各樣的小吃看得人眼花繚亂。

攤位上一個穿著背心的男人,抓了一把新鮮的豆芽丟到鍋裏,他用力地翻炒著鍋裏的河粉,頭也不擡對站在對面的男人說:

“這些年來,這個問題你都問過我了多少次了,梁秋生我沒見過,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沈亦行站在炒河粉的攤位前,不死心地問:“那高天哥,你還記不記得秋哥失蹤前有沒有什麽反常的行為,或者你想想他有沒有說過什麽奇怪的話。”

高天用力地翻炒著鍋裏的河粉,頭也不擡地說:“連你都沒有他的消息,我當然不可能有。”

“這都過去幾年了啊,得有四年了吧。”說完,他的表情出現了幾秒的空白,擡頭看著空蕩蕩的天空,不知道在回想些什麽。

但很快那股悵然的樣子就消失了,他的焦點從空無一物的天空落到地上,低頭繼續幹著手中的活。

“這些年,你一直沒放棄找他嗎?”

“我記得失蹤四年,依然下落不明的人就可以去人民法院申請...”

周遭空氣突然一下子冷了下來,沈亦行沒說話,唇角崩成一道直線。

高天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拿油乎乎的大手使勁扇著自己的嘴:“怪我,怪我,嘴上沒個把門的,話不過腦子就說出來了。”

“要不我也不會得罪人,到現在連普通記者也做不成了。”

沈亦行看向高天的手上一道很多年前的刀疤沒說話。

這個炒河粉,攤位小小的,旁邊零星擺放著幾個馬紮,沈亦行在這站了這麽久,也沒見有什麽客人來,攤位位置也是最靠裏面遠離人群的地方,不像遠處大排檔那裏熱火朝天,這在整個夜市顯得冷冷清清。

高天註意到了沈亦行的情緒,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嘿笑了兩聲。

“你這是什麽表情,我現在只不過是不能拿筆了,又不是廢了,你看我現在顛勺不是挺溜的嗎。”

高天的左手上虎口處有一道不淺的刀疤,哪怕這麽多年過去,沈亦行依然覺得紮眼。

“這年頭啊,調查記者比大熊貓還要稀缺。”

高天嘆了口氣:“這曾經是我的理想,現在也是,但理想能填飽肚子嗎?”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含著金湯匙出生,一輩子不愁吃喝啊,少爺。”高天對著沈亦行說,“我有的時候真是羨慕你,想做什麽就可以去做,做錯了還有回頭路。”

“對我們這種平頭小老百姓來說,走錯一步就可能會落入萬劫不覆的地步,沒有人脈,連攤位位子你都只能撿別人挑剩下的,我每天晚上都焦慮到睡不著,我不敢休息一天,現在任何一個意外都能直接擊垮我。”

“我擡頭是看不到盡頭,低頭全是坑坑窪窪的泥土路,我也想乘風破浪,登高望遠,但擺在我面前的首先是生活的重擔,我得先跨過去,才能考慮剩下的。”

沈亦行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但又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麽。

高天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接起來,臉上表情肉眼可見地變得晴朗,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他大步邁向沈亦行,給了他一個結實的擁抱,興奮地說:“我媽剛打電話給我說,我老婆生了,生了個女兒,我要當爸爸了。”

沈亦行真心替他高興:“恭喜啊。”

“我得去醫院一趟,這個攤位麻煩你幫我看一下。”高天一邊說著一邊關掉煤氣罐。

沈亦行從兜裏拿出一疊紅包塞到高天手裏,高天一看立刻回絕,沈亦行扣住他的手說:“不是給你的,是給嫂子還有我小侄女的,不得給孩子買點好奶粉啊。”

聽到孩子,高天沒有再繼續拒絕,畢竟現在他是真的很需要錢。

高天在原地停留了會,晚風吹過,把他剛才身上那股燒灼的熱乎勁吹散了點。

他輕飄飄的聲音隨著風飄入沈亦行的耳中。

“說句矯情的話,其實我很感謝你能選擇成為一個調查記者。畢竟你生來就跟我們不一樣,沒準你真的能辦到我們辦不到的

事情。”

-

南梔今天公司同事聚會,一直到天黑透了才結束,索性大家選擇續攤的地方離她住的地方並不遠,結束了南梔準備自己走回去。

還沒走幾步,南梔就在馬路對面的小攤位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的攤位前面站著幾個客人,沈亦行正在跟她們說這些什麽,南梔聽不清。

有的時候緣分真的挺奇妙的,當你費盡心機想要見到一個人的時候怎麽也見不到,但當你已經不再懷抱期待時,卻處處是偶遇。

沈亦行站在炒河粉小攤前,這期間有三四個女生過來,他以為她們是要點單剛想說老板不在,結果對方捂著微紅的臉想問他要聯系方式。

沈亦行剛拒絕完這幾個女生,就看到旁邊小馬紮坐下了一個女人,她穿著一件白色襯衫下身搭配黑色直筒西裝褲,向他這邊舉手示意道:“老板,我來一份炒河粉,多加個雞蛋不要辣。”

看到沈亦行這樣,南梔更覺得自己當初想的果然沒錯。

他現在果然現在遇到困難了,不光白天要陪客人喝酒,晚上還要兼職擺攤炒河粉掙錢。

沈亦行沒想到自己只不過是替去醫院的高天看了會攤位,還會遇到這種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本想實話實說自己是替朋友照看攤位的,但擡頭迎上南梔灼灼的目光,在這樣的目光下自己什麽拒絕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他在攤位上翻找了一下,最終只找到了一個印著小豬佩奇圖案的圍裙,應該是嫂子買的,沈亦行頂著對面南梔果然如此的目光,硬著頭皮套在了自己脖子上。

“兩個雞蛋,不要辣是吧。”沈亦行又向她確認了一遍。

沈亦行想著之前高天的樣子,打開煤氣罐,在鍋中熱好油,再放入準備好的河粉、豆芽,他表面上一副四平八穩,游刃有餘的樣子,實際上背地裏手揣在口袋裏在偷偷地搜索菜譜。

沈亦行平時是會做菜的,只不過沒有做過炒河粉而已,跟著菜單指示一步步來,味道竟然也還不錯。

南梔看著穿著小豬佩奇圍裙顛勺的沈亦行,這種場景,真是不可思議。

南梔接過沈亦行端過來的炒河粉,忍不住暗自竊喜,這算是沈亦行第一次給自己做飯吃吧。

南梔小口小口地吃著,吃得很慢。

沈亦行看出來,這個小姑娘是看到自己生意不好,故意關照他的生意,明明不餓,但還是硬撐著點了一份,又怕她如果不吃完會讓自己難堪。

結賬的時候,沈亦行接過南梔遞給他的錢,開始在抽屜裏翻找零錢:“一份炒河粉是八塊,加一個雞蛋是九塊,稍等一下我找你錢。”

南梔擺擺手:“不用找了,這些是小費。”

沈亦行楞了一下,哭笑不得道:“我們這不收小費的。”

“不是給你炒的河粉,是給你的。”南梔笑著看他,然後指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之前那天在酒吧,要不是你及時扶住我,我現在腦袋上肯定要磕一個包了。”

-

高天喜氣洋洋地回來,看到沈亦行穿著自己的粉紅小豬圍裙,手裏還拿著一疊錢,“哎呀,兄弟,你怎麽自己戴上了。”

“剛剛來了個客人,我招待了一下。”沈亦行說。

“看不出來你還有這手,沒砸我招牌吧。”高天跟他開玩笑道。

高天數了數錢,驚訝道:“就這麽一會,掙了這麽多啊。”

沈亦行反應過來,站起身把南梔給他的“小費”搶回來,說:“這個不行。”

“這個是...”

“有個姑娘誤會了,”沈亦行說,“我想辦法還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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