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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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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州衙審案之時,白玉年和因為倒痰盂而躲過一劫的男子阿秋各執一詞,且目前並無實質性的證據來區分,誰說得才是事實。

白玉年以死上書,呈上張元起的供證,更是把這件案子的戲劇性拉到了最頂端。

阿秋做為鄭家遺留下來的唯一活口,自然不能隨意離開,為了避免在外面被真正的兇手而滅口,許行知把他交給了衙役,安置在州衙之中。

是審訊,也是保護。

阿秋年輕的時候,挨過不少打,脊骨受過重傷,只能佝僂著背走路,人也陰陰沈沈的,喜歡散下頭發來一個人窩縮在角落,像一個發黴的蘑菇,別人見著他,邊喊著怪人邊遠離。

他嘴巴很硬,也很聰明,不管別人怎麽問他,阿秋總是重覆著審案之中的那套說辭,尤其是白玉年自殺後,死無對證。

他知道,現在嘴巴緊點,獄卒沒有證據,最多受點皮肉之苦,但真若是把事實說了出來,能起多大用處暫且不論,這件案子結束後的第二日,就是他的死期。

木深在牢獄之中,整整用了五日,才真正的撬開他的嘴。

不是那種提前背好的臺詞,也不是那種半真半假誤導人的話語,而是真正把心靈擊潰,讓他不得不說出埋藏在心裏的真相和事實。

在古代,沒有那麽多的高科技產物,審訊之中用到酷刑來逼問罪人就範,是再正常不過了,木深常年和屍體打交道,平時又愛鉆研一些奇淫技巧,了解這些不為過。

不過老人家年紀大了,原本的血海深仇也都報了,仇家全族以血祭天,修養了幾年,比起刑罰,更擅長攻心之術。

阿秋只是一個底層的老百姓,他不懂什麽大道理,他殘廢他無能沒本事,但他想活著。

那些權貴們只需要動一動手指,他茍延殘喘的這條命就沒了,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生存邏輯,說實話,哪怕是庭審之中,看見這位知州大人持刀殺了一個人,他依舊不害怕。

阿秋見過真正窮兇極惡之人,也見過那種遠在天邊的大人物,更見過那種高高在上,把人看做臭蟲,隨時可以碾死的眼睛。

這位知州的眼睛太幹凈了,是那種沒見過人間疾苦,被保護的很好的人。

他心中的天平忽的倒塌。得罪了知州,他有一半的幾率能活著,但是得罪了那些人,他會立刻,死無葬身之地。

木深拿著不斷詳實的案宗本:“他最後招供的話,和白玉年死前所述並無太大差別。”

“時間線約莫是,他搜集好夜壺出門,張家的玄衣衛潛入鄭家把人給殺了,最後收尾走人的時候,撞見這個倒黴蛋回來。”

“根據阿秋口述,他被發現後,差點被一刀砍死,是一個地位似乎稍高的黑衣人想留他,才撿回了一條命。”

看見許行知側頭望過來,木深頓了頓,繼續道:“他被打暈過去了,醒來之後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很狹小的籠子裏,周圍聽不到什麽聲音,也沒有人送飯,那些人把他帶回來關押起來後,就好像直接把他給忘了。”

“就在他實在受不了,餓的不行時,鐵籠子開了,那些人一字一句的口述他當晚的行徑,背的好就賞吃的,背不好就給一鞭子。”

許行知彎了彎手指,長嘆一口氣:“不知道算是運氣好還是不好,不過能活下來,總歸是有希望的,辛苦你了。”

“不辛苦。”木深搖搖頭:“不過我答應他了,如果真的查證鄭家之死與他無關,並且能出庭作證,就給他在州衙安排一份事做,哪怕是繼續倒夜壺都行。”

“他知道,如果說出來,就是徹底得罪了張家,所以要求州衙要安排人保護他的性命,實在不行蹲大牢也可以,就是環境和飯菜方面,要給他改善一下,他沒什麽其他興趣,就愛那麽一口吃的。”

“還得是您出馬。”許行知誇了一聲:“保證他無性命之憂,這是我們應當做的,至於他所要求的基本吃住方面,不算過分的,都可以滿足他,讓他安心住下便可。”

“是。”

許行知沒有多待,把手裏的事情處理完畢後,換下衣服就溜回家了,天氣晴朗,秦安正在案桌上寫信,見他回來了,擡頭笑道:“你今日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事情有了一點著落,已經派人前去通知,後日重開三審。”許行知苦笑一聲,吐出一口濁氣:“不管怎麽樣,鄭家一事終究是過於惡劣,不管圓不圓滿,終歸是要劃上一個句號。”

秦安雖未出門,但是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卻也知道個七七八八,聽他這般說道,放下手中之筆,搖頭道:“可能這三審,也不能如你所願。”

“我知道。”許行知平靜的開口:“我在心中已經推測了無數遍案審的結果,無非是又有一個替罪羔羊出來,來平息州衙和百姓怒火。”

“但他們養私兵,藏私田,隱稅避戶之罪,需要在州衙之中,給個解釋。”

“那個罪人是有些身手的,他和白、張、鄭三家都有私仇,並且和白玉年是熟悉的好友,所以兩人密謀,殺了鄭家,並構陷白張兩家,讓他們因此反目。”秦安面色冷靜的做出假設:“罪人買了些迷煙,趁著夜色讓他們至昏,提刀殺了鄭家所有人。”

“而白玉年趁機把提前準備好的書信放進鄭家的書房,並借鄭家老爺的手寫下‘白’之一字。”

“當然,兩人計劃的很好,只是沒想到,在離開之時,碰上了倒夜壺回來的阿秋,兩人一合計,需要有一個能做證據的活口,就演了一出戲,讓他以為,是張家的人把他囚禁起來,目的是為了以鄭家一事來構陷白家。”

“最後白玉年怕事情露餡,編造了一些張家藏私田,隱稅避戶之罪,就直接自殺而王,就此,死無對證。”

秦安笑了笑:“哥,你聽這個故事如何”

“所有之罪,都在白玉年和那位不知名的‘罪人’身上,藏私田,隱稅避戶的證據,更是無稽之談。”

“白家能夠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張家更是能證明自己在此事之中的無辜,百姓也是該唾罵白玉年和那位罪該萬死的同謀。”

“你瞧,我隨意編造的那麽一個故事,最終都能夠皆大歡喜,只要你不計較,最後都能夠相安無事。”

許行知沈默了,看著目色含涼的秦安,嘆道:“我知道的。”

“你有什麽想說的,直說便是是了。”

“兵權。”秦安沈沈的吐出兩個字:“你想要解決世家這些毒瘤,就必須真刀實槍的幹起來,把他們徹徹底底的打倒,打服。”

“我曾經以為,周成帝或許不是一個好父親,但他勉強也能夠稱作好皇帝,但實際上,狗屁不是,你以為他寵信奸臣,吞服丹藥,是突然間開始的嗎”

“他早就不想做什麽明君了,什麽宣弘盛世,不過是世家豪門肆意妄為,百姓們佝僂著,把苦難塞成拳頭,打碎牙齒往肚子裏吞罷了。”

許行知意識到了他想說什麽:“你不想再管大周這艘破舊又快要沈到地底的爛船了。”

“不破不立,不是嗎”秦安伸出手:“哥,這個世界爛透了,你不想殺出重圍,真正的做到,還這世間一個朗朗乾坤嗎”

“朝代的更疊是必然是,是順應歷史的潮流的。”秦安重覆道:“我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會先來,我怕這個世界等不及,既然來到了這個朝代,我總是想要做點什麽的。”

“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研究生、博士,我讀了很多年的書,說實話,雖然我很混,但是純文科,理論上的東西,能讀到博士,多多少少能說出點東西的。”

許行知默默的聽著他發洩,心中默念,純文科能上到博士,那絕對不能單純用個混字來概括的。

他當初可都只讀完了本科,畢業頭懸梁錐刺股的考回家,就是不想再往下讀了。

秦安雙手托腮:“可是當我真正身處這個環境時,才真正的能夠理解那句,時代的一粒沙,落在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

“哥,你知道的,大周之外的世界到底有多大,你可以救南新縣,甚至救四柳州,但是你能救大周千千萬萬被扼緊咽喉的百姓嗎,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從來只是現實。”

許行知看著他緊緊盯著自己的眼睛,笑了:“以前倒是沒發現,你的口才這般好,表面上甜甜的叫哥,背地裏暗戳戳的藏拙。”

“現在我知道了你的底細,以後再躲懶,可不許了。”

秦安傻眼了,剛開始憋出來的氣勢一下散了些許:“你別轉移話題!”

“行了,不就是造反嗎,多大點事。”許行知聳了聳肩:“剛好這段時間,我把四柳州的這群世家給收拾了,到時候估計能查抄出不少銀錢。”

“你在應山州籌備了這麽久,現在暴露了,慢慢把秘密基地轉移到這邊來,我弄出來了精鹽,還讓人去種了甜菜,到時候弄出糖來,給你甜甜嘴。”

“精鹽、冰糖、玻璃、水泥、火藥,到時候看看還有什麽,現在先把四柳州給掌控下來,囤糧練兵,等時機到了,我再把我爹和我哥給接過來。”

“等等等等!!!”秦安喊道:“我都沒說造反呢,你怎麽什麽都打算好了,接受的也太快了吧。”

“你不應該先罵我一頓,然後說些要忠君愛國的話,我再一點一點讓你看清這世道到底有多黑暗,然後你再投向我嗎。”

“這劇本怎麽和我想象中的有點不太一樣啊。”

“臭小子,你腦袋裏戲不少啊。”許行知一把敲在他腦門上:“你原本是想等周成帝死了之後,靠皇子的身份繼位,慢一點但是安全。”

“但現在局勢明顯不同了,等那個老東西死了,你再打敗其他皇子,甚至可能還要借助世家的力量上位,上位之後穩固權勢,然後再扭轉乾坤,累不累啊。”

“不破不立,咱們直接當反賊,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那些不聽話的世家,通通殺了。”

秦安興奮起來:“通通都給殺了,我要讓他們知道,這個世界,是人民的世界;歷史,是由人民創造的歷史!”

許行知嘴角微揚,溫聲道:“秦安,大周可以成為歷史,只有華夏民族,是永恒不變的。”

“努力,朝著那抹紅色,靠近吧。”

【作者有話說】

1、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出自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2、時代的一粒沙,落在個人頭上,就是一坐山。

在網上搜說是出自弗朗西-福山《政治秩序與政治衰敗》所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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