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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 ? 第二百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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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   第二百五十三章

◎原來,他就是螣蛇。◎

月臺之上神光聖潔,謝魘只是靠近了一步,竟就被神力威壓震傷,扶住心口咳出一口血。

那白發白袍的遠海神靈只是靜靜看著,一雙燦金神瞳中無悲無喜,看他時也無一絲感情。

“我乃海神,並非你口中之人。”

謝魘緩過神,再看向他時,眼底有些失望,又有些迷茫。對方看他的眼神的確與阿離完全不同,可他身上每一處都與阿離像極了。

“你……真的不是阿離?”

“你要尋之人,不在這個時空。”

海神並未張口,神音便在月臺上響起,猶如清泉一般清冽,很快便撫平了謝魘胸腔翻湧躁動的氣血,一顆心也沈甸甸地墜落下來。

是了,阿離不在這個時空。

可看著海神與阿離一模一樣的臉,謝魘很難不去懷疑海神與他的阿離真的沒有關系嗎?

“海神知道我並非這個時空的人,那不知你可知道,後世曾有過一個傳聞,海神轉世……”

此前魔神懷疑過他和鐘離凈的兩顆蛋是海神轉世,謝魘那時還將這當笑話看,直到今日見到海神,他忽然有些相信魔神了。海神說不定真的有轉世,只不過不是兩顆蛋。

他懷疑鐘離凈才是海神的轉世。

海神一雙金瞳靜靜俯視著他,仿佛將他當做草木石頭一般的尋常之物,淡聲打斷他的話。

“這個時空自有這個時空的天命,天機不可洩露。”

謝魘意會噤聲。海神若有轉世,海神便該猜到自己將來會隕落,那若他改變了歷史,海神沒有隕落的話,後世是否也會有變化?

那阿離還會出現嗎?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自私,可他無法不在意阿離,也不會忽略海神並沒有否認他的猜測。

若是真的……

謝魘心頭一驚,隨即又冷靜下來,將心中所有惡意都散去,他本不該在這個時空滯留的。

他擦去嘴角血水,便向海神躬身行禮,神色鄭重,“我也不知為何會誤入這個時空,天命珠也已經丟失,但既然海神知道我自三千年後來,我今日來,便是想求您一件事。”

他垂下頭沒敢看海神的臉,因為對方與阿離太過相似,哪怕可能是阿離的前世,他也不敢多看一眼。他所求的,是他心中的阿離。

海神道:“你想回去?”

謝魘重重點頭,“求海神成全。”

海神搖頭。

“我不能答應你。”

謝魘怔住,“我……”

“不必再多說什麽,從你來到這個時空時,我就知道你的存在,也知道你是後世的天命珠送來的,但你也該清楚是誰將你送到這裏,又為何送你來。既然你尋到這裏,我看在他的面子上,便給你一句忠告。”

海神淡淡望向他,金瞳之中是超然物外的神性。

“既來之,則安之。”

謝魘當然記得自己是被小魔頭那一世的鐘離凈送來的,當時小魔頭說過,這是他該去的地方。如今海神也這麽說,謝魘實在不解,一氣之下胸腔內的氣血再次翻湧起來。

“我不懂!我本是三千年後的妖族後人,為何會來到三千年前?哪怕是要回去,我也本該回到三千年後,回到九曜宮中等著阿離證道歸來,這裏又怎會是我該來的地方?”

海神只道:“謝魘,順其自然。”

謝魘咬牙咽下口中血水,不死心地往前走去,“我不知道什麽順其自然,我只求你讓我……”

回去二字還未說出,海神輕擡衣袖,一道不容抗拒的柔和冷風迎面而來。謝魘猝不及防,人就被掀飛墜入身後不知何時出現的空間裂縫,倉惶間只聽到海神一聲嘆息。

“天命如此,莫再強求。”

又是天命?

又是警告他不要強求?

謝魘心中再不甘,因傷勢過重,仍是躲不開海神的趕客。他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待眼前強光褪去後,他雙腳才落地,眨眼之間,身處之地已變成一處燃著火堆的山洞裏。

空間裂縫驟然出現在山洞裏,謝魘被拋出裂縫外,啞聲咳了兩聲,扶著山壁站穩,本想追上空間裂縫,卻眼睜睜看著它快速消失,豎瞳緊了緊,心下怒火洶湧,忽又楞住。

身上舊傷好了許多。

難道是方才那道神力……

謝魘豎瞳一沈,側首望去。

一道出乎意料的熟悉身影在山洞火堆前盤腿打坐,正措手不及地看著他,身上詭異的妖法氣息還未徹底收斂起來,臉色滿是驚慌。

“前,前輩!”

是狐三。

謝魘也沒想到會再見到他。

海神為何將他送到這裏?

謝魘問:“這是哪裏?”

狐三手忙腳亂爬起來,“這,這是落月灣百裏外的山林……前輩,您不是,已經走了嗎?”

“落月灣……”

謝魘咬了咬牙,找到山洞口方向便禦劍飛出去,根本沒有回應狐三,便也沒看到狐三擡手抹了一把冷汗,將手中一枚血色玉簡收起來,又往外看了看,確定他走遠了之後,忙不疊回山洞收拾好東西離開此處。

不過就算謝魘此刻看到他鬼鬼祟祟的舉止,也不會搭理狐三,趁著天還未亮,他只管禦劍趕往海神廟,就算海神把他趕走,他還是會回去。他也有過海神或許不會答應幫忙的設想,可他絕不接受這樣的理由。

什麽天命,什麽順其自然?

這是在糊弄他吧?

這次花了將近一天一夜的功夫,謝魘才找回海神廟,沒有信物指路,單憑自己的記憶,在海底本就很難尋到方向,很容易迷失。

這一次,謝魘直接禦劍飛上海神廟,海神門前空蕩蕩的,那個小蛟龍龍婭已經不見了。

謝魘楞了下,往海神廟裏看去,大門敞開的廟裏供奉著面容模糊的海神神像,裏面供奉著遠海各族送來的祭品,此時也空無一人。

那小蛟龍也被送走了嗎?

畢竟只是萍水相逢,謝魘沒有多想,擡步走近廟前。

剛靠近海神廟,一道靈光就從裏頭飛出。察覺到海神神力,謝魘擔憂海神還要趕客,連忙說道:“我誠心來求助,只請海神借天命珠一用,若海神不願送我回後世,將我送去阿離身邊亦可!我謝魘有的不多,但只要海神相助,我什麽都可以給你!”

他飛快說完這些話,那道靈光就懸停在了自己眼前。謝魘心下暗松口氣,可定睛一看,就又擰起了眉心。因為那並非海神出手,漂浮在自己面前的,分明是一面古樸的神鏡,他只一眼,就認出來這是什麽。

“造化鏡?”

這是完整的造化鏡。

後世而來的謝魘還是頭一回見,想到這裏是三千年前的海神廟,海神都在這裏,那麽三千年前追隨舊主的造化鏡會出現也不奇怪,不過這時的造化鏡鏡靈還沒有化形吧?

許是能看到謝魘眼中疑惑,那兩面打磨光滑可見人影的白金神鏡翻轉了一面,模糊的鏡面上猶如一團迷霧,竟發出了稚嫩的聲音。

“主人已經閉關,不管你是何人,都不會見你。”

謝魘猝不及防,“閉關?”

分明昨日還在的。

那造化鏡忽而又翻過面來,另一面似乎光面更亮一些,這次發出的聲音同樣如孩童一般稚嫩,可聽著又與方才截然不同,方才那聲音是平靜冷淡的,這次卻是和氣含笑。

“主人是說,那個妖族如果再來,就讓我們出來攔住他。非手持信物的水族不能踏入海神廟,是遠海十六族聯盟一致達成的規矩。”

謝魘聞言一楞,看向造化鏡,“你是預知鏡靈?”

造化鏡往後縮了縮,“你果然知道!難怪主人說你是後世來的,對我們也很了解!可就算你在後世認得我們,我們也不會放你進去的!主人原本就要閉關,因為你突然出現才突然出關,主人還需繼續閉關呢!”

謝魘神色稍緩,原來這麽快就閉關不是借口嗎?

海神若閉關,他該怎麽辦?

造化鏡鏡靈也在註視謝魘。

他們在後世有過節,可到了這個時空,兩個造化鏡鏡靈居然成了他最熟悉,此刻又陌生的存在,謝魘不禁有些感慨,也冷靜下來。

他是來求海神的,不是要搶天命珠。既然海神讓造化鏡出來見他,說明海神不是故意對他避而不見,那他就還有機會讓海神相助。

謝魘想著,打量起三千年前還未破碎的造化鏡。三千年後破碎的造化鏡分化出兩個鏡靈,一個比一個招人厭,這個時候三千年前稚嫩的鏡靈,卻是叫謝魘頗有幾分興趣。

“都說造化鏡可以看穿過去未來,你們都知道我嗎?”

造化鏡鏡面閃了閃,還是那道不那麽沈穩的聲音。

“吾只知道你從後世來,不知道你是什麽人,不知道你的名字,也沒必要認識你。主人說過,名字不只是一個稱呼,更是一種羈絆,當人們交換姓名時,他們之間就會產生交匯,來日或會有更多接觸。主人讓你走,那我們就沒必要跟你有交集了。”

沒想到三千年前還沒化形的預知鏡靈雖天真了些,也不是個好糊弄的,謝魘想了想又問:“可我若堅持要求你們的主人出手相助呢?”

造化鏡悠悠漂浮虛空,傳來預知鏡靈的笑聲,“主人不會幫你的。主人雖然什麽都知道,但主人從來不會插手任何人的因果。你這個人看起來就很麻煩,而若主人幫了你,必定也會因你承擔上不必要的因果。”

謝魘一怔,“因果?”

原來海神是因此才不想幫他嗎?

造化鏡忽然翻了個面,而後響起了回溯鏡靈冷靜的聲音,“主人閉關感悟天道,少則百餘年,多則上千年,無暇見任何人,你走吧。”

看來不管是什麽時候的回溯鏡靈,都遠比預知鏡靈要沈穩,心思也更重,更不易被糊弄。

謝魘若有所思,試探著問:“可你們明知道我是後世之人,海神卻放任我不管,任我在這個時空胡來,那若我不慎改變了歷史呢?”

回溯鏡靈嗓音冷淡,叫那稚嫩童音聽去都多了幾分神性,讓人不由信服,“當你來到這個時空時,天道法則只會容許一個你出現。你已經融入這個時空,也將成為歷史的一部分,你又如何知曉,你所謂的改變歷史,最後不會讓自己成為歷史呢?”

這話說得謝魘楞住。也就是說,海神不怕他改變歷史,因為在他們看來,歷史改變不了?

謝魘仍有些迷茫。

“我不懂,我只是想回去。”

回溯鏡靈仍是那冷冷淡淡的語氣,“主人說過,天命難違。你我生於天地,只能順其自然。”

謝魘什麽都問不出來,只知海神對自己做什麽完全不在意,他根本無法求到海神相助,眼下更是連海神都見不到。可想到還在遙遠的未來中在輪回證道的鐘離凈,他又心急如焚,實在難以遏制自己的心情。

“天命,天命,究竟什麽是天命?讓我回到三千年前,卻又不再給我回去的機會,那我的天命又是什麽?海神不幫我,也是天命嗎?”

回溯鏡靈沒再說話。

謝魘等不到回答,又覺得自己問一個鏡靈這些話有些可笑,撇了撇嘴,垂頭扶住額頭。

他知道自己此刻該冷靜,可他心中也難免會有挫敗。

這莫非就是他必須接受的天命?他當真回不去了嗎?

那他還能見到阿離嗎?

謝魘沈默了太久,過了一陣,造化鏡翻過面來,再次響起預知鏡靈帶著幾分猶豫的聲音。

“主人說,人生於天地間,天命早有註定,但無論他走哪一條路,那一條路都是他的天命,這並不代表人會被天命愚弄。那不過是你在漫長歲月中可能走向的每一條未來之路,將來境況如何,是你自己說了算的。”

“我說了算……”

謝魘放下手,原本稍顯妖異的俊美面容上有些呆怔。

造化鏡閃了閃,預知鏡靈說:“一啄一飲皆有定數,像吾此刻在你迷茫時說了這些話,將來你也許會為吾的提點付出回報。將你送回後世,你與主人都需要承受一份或許遠比你我想象還要深重的因果,而且,若天命要你留下,那你就註定走不了。”

謝魘似懂非懂,眼神有些幽怨。

我在後世還真被你坑過!

這預知鏡靈對他到底是比回溯鏡靈多了幾分善意,謝魘思索了下,緩緩轉過身,在石階上坐下來,琥珀豎瞳不再有笑意,卻又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堅定,也都要固執。

“我不知道若要回去,我需要承擔什麽樣的因果,可我還是會留下繼續求海神,只要能回去,我願意一力承擔這份因果。就算海神閉關,我也會等,讓他看到我的誠意。”

他打定主意,就地打坐下來,一邊療傷一邊等待。

造化鏡僵在半空,預知鏡靈的聲音聽去有些無措。

“你,你真要等啊?”

謝魘運轉靈力,閉目凝神。

造化鏡繞著他轉了一圈,肉眼可見地慌亂起來了。

眼看謝魘入定,回溯鏡靈冷靜的聲音才又響起來。

“你多話了。”

預知鏡靈悶聲道:“主人神威通天徹地,沒有什麽事情是他不知道的,吾能說出來,就說明是主人不介意讓他知道的事。可連吾都看不穿他的未來,你知道他的過去嗎?”

回溯鏡靈漠然道:“他日他會否因為你那幾句話回報你不一定,但你再這樣多話插手他人因果,肯定也要付出代價。別忘了造化鏡不只一個鏡靈,安靜些,莫要再多事。”

預知鏡靈悶哼一聲。

“知道了!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化形啊!吾不想跟你待在一起了,回溯鏡,你太冷漠了!”

回溯鏡靈道:“你太吵了。”

預知鏡靈更氣了,“你!”

兩個鏡靈同該為一體,實際上兩個鏡靈的性格卻截然不同,當著謝魘的面就吵了起來。

而此刻海神廟內,那個獨立於海神苗外的月臺空間,在兩個鏡靈口中本該閉關的海神正支著下頜斜靠在月臺上,金瞳俯視著眼前水幕。看見兩個鏡靈又吵起來,他輕嘆一聲,指尖撥散水幕,擡掌召出天命珠。

“終究是未來的我最是擅長為難我,這就是天命嗎?”

天命珠外縈繞著一縷黯淡金光,微微閃爍著,像是在回應海神的話,將散又始終未散。

海神閉關了。

這一閉關,就是三百餘年。

謝魘也在海神廟守了三百年,造化鏡時不時出來盯著他,防止他破壞規矩,踏入海神廟。

事實上,多話的永遠只有預知鏡靈,回溯鏡靈向來寡言。沒想到在後世自己處處看不上的預知鏡靈到這裏反而成了他的熟人,但也是因此,讓謝魘在這個時空找到了一絲真切感。一日見不到海神,他就一直等,海神一日不答應,他仍會繼續請求。

這三百年來,每一年都會有帶著信物而來的遠海水族前來海神廟祭拜。那時謝魘總會回避,也知道了遠海十六族聯盟正是修築了海神廟、供奉海神的信徒之一,也都得到海神的庇佑,已長達數千年時光。

那十六族之中,以蛟龍族最強,這些年來,謝魘見到過數次那名為龍婭的小蛟龍,她漸漸長大,接掌了蛟龍族,成為十六族聯盟之首,所有聯盟中的水族都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都自稱海神信徒。

而相應的,海神會予以他們庇護,幫他們抵禦破壞他們家園的海妖。海神神通廣大,並不需要親自出面,千裏之外,他只需要一彈指,就能幫這些信徒完成他們的願望。

兩個造化鏡鏡靈都說海神閉關是在感悟天道,其實他是在融合天命珠。後世而來的謝魘心中很清楚,海神始終無法融合傳聞中應當是他神格的天命珠,最終也無法飛升。

三百年過去,謝魘的傷勢始終沒能好全,時好時壞,偶爾還會覆發,好在還有護心鱗的力量療傷,他也始終沒辦法融合護心鱗。

他曾經想過去尋找這個時空的螣蛇取經,不料海神一直沒有出關,他就一直沒有離開。

三百餘年來,他在等待之餘,也會為海神廟護法。

海神庇佑遠海十六族聯盟,神力強大,遠海海妖多忌憚他、對他敬而遠之,可也有貪心不足之輩,總想來海神廟挑釁他、尋找秘法。謝魘知道海神不會被這些宵小之輩所傷,而他既然要表達誠心,碰上了那些來挑事的,自然要提劍將它們斬殺。

許是曾在小魔頭那一世三百年他都等過來了,在這裏長期閉關療傷的三百年也不算難熬。

海神出關那一日,正同謝魘閑來說話的預知鏡靈察覺,造化鏡飛往廟中。謝魘豎瞳亮起來,冷靜了三百餘年的心底泛起漣漪,急匆匆跟上,走到海神廟前時又停下拱手。

“妖族謝魘,求見海神。”

三百年前他來時就說過一樣的話,今日又再說出口,不同的是他不再強闖海神廟,海神廟前也緩緩浮現出一個神力所化的時空漩渦。

謝魘心下暗喜,快步走近。

越過時空漩渦,果真到了月臺下。那一輪金色月牙漂浮在圓月臺上,與鐘離凈相貌幾乎完全一樣的海神赤著雙足斜靠在月牙彎上,指尖點了點沖著他絮絮叨叨的造化鏡。

謝魘走近一聽,預知鏡靈正在抱怨這些年又有多少不長眼的海妖前來惹事,又說了謝魘幫海神廟護法的事,回溯鏡靈則依舊安靜。

海神金瞳中似有幾分無奈,稍稍側身望向謝魘,隱隱閃著金粉的淺紅薄唇沒動,聲音隨即傳到了謝魘耳邊,“我不是你的阿離。”

原來是謝魘看了他太久,琥珀豎瞳漸漸走了神。

謝魘猛地回神,眼底閃過一絲失望,垂頭道:“我知道,但你們真的很像……是我失禮了。”

他說著又是拱手一禮。

他自從當了妖王,很少對著誰會這樣禮數周全。

海神並未動怒,神色淡然。

“你還是想回去嗎?”

謝魘毫不猶豫點下頭,神色變得認真,“只要海神願意送我回去,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海神輕嘆,“你走吧。”

三百年前就沒能讓海神答應,謝魘對今日他會拒絕早有預料,這次沒有生氣,也不著急了。因為他知道,只要海神答應他,他隨時都能回到能夠見到他的阿離那個時空。

而他現在要做的,是求到海神答應,不管要多久。

“若海神不答應,那我便會一直在海神廟等下去。”

海神看他一眼,眸光就回到手中造化鏡上,語氣沒什麽變化,“隨你,只要不踏足海神廟。”

看來海神廟和信徒都是海神的底線。謝魘暗暗記住,沒有再出聲,老實就地打坐療傷。

海神似乎又看了他一眼,卻沒有再趕人,像是默認了謝魘可以暫時留在這片空間療傷。

數日後,謝魘隱去身形在海神廟打坐時察覺有人來了,撤去妖力起身走到海神廟門前。

隔著廟門,他看到一個水族跪在裏面訴說著什麽。

那水族並未看到,海神正站在神像一側望著她,待她咳著血顫顫巍巍起身離開時,海神輕擡起手,將一道神力打入她孱弱的身體。

這是應她所求,讓她能等到出去征戰的兒女歸來。

近年來海妖越發囂張,十六族聯盟也被磨出了戰意,開始往外拓展疆域。海神哪怕能夠救苦救難,也無法控制一族的興盛榮衰。想要得到更多,總難免是要付出代價的。

海神的側臉與鐘離凈實在太過相似,在看他目送水族離去時,謝魘心中升起一種錯覺——

海神身上除了神性憐憫之外,似乎還有幾分寂寥。

而海神與他相視一眼,又擡手一揮,一枚玉簡就被送到了謝魘面前,叫他很快回過神。

“這是……”

海神道:“你在海神廟外護法多年,這份誠意我看到了,月臺中神力濃郁,更適合養傷。”

他說罷身影便消失不見。

謝魘拿起玉符,眨了眨眼。

這是月臺空間的鑰匙?

他這算是磨到海神心軟了嗎?

不管如何,能靠近海神,就有機會求他答應幫忙。謝魘不會浪費這次機會,不過看著海神廟外冷清了些,在進入月臺前,他豎瞳一轉,禦劍離開海神廟,半日後才回來。

半日後,海神廟外悄然多了幾株開得正好的鮮花。

造化鏡飛出來一看,話多的預知鏡靈頭回真正見到岸上的鮮花,稀罕了好一會兒,才看到謝魘手裏還有一顆極明潤漂亮的珍珠。

預知鏡靈問:“這是送主人的嗎?”

謝魘握緊珍珠,笑著搖頭。

“這個不是。”

這是他偶然見到,想給阿離的。

是他的阿離,不是海神。

預知鏡靈有些失望,又故意嚇他,“主人聽得到的。”

謝魘不怕這套。

他感覺,海神似乎很不喜歡自己將他錯認成阿離。

海神對海神廟外多了幾株鮮花的事果然沒有興趣,就算預知鏡靈很高興地跟他分享過。

這日起,謝魘常在月臺打坐療傷。

他發現海神總是在睡覺。

鏡靈說,海神是在感悟天道。

有時海神醒來,會凝化出一幕水鏡,和造化鏡一起觀察遠海生靈,乃至是岸上的人間。

謝魘好奇問過他可去過岸上,海神沈默了一陣,在謝魘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竟搖了頭。

他是天地靈氣在遠海化生的神靈,從未踏足過陸地。

謝魘聽聞後,心尖顫了顫。

海神始終沒松口。

謝魘手中的珍珠也送不出去。

有時他看海神觀察世人,也在為了飛升修煉融合天命珠,心下也會泛起一些嘀咕。海神叫他認命,海神上萬年來始終無法融合天命珠飛升到仙界,不也一直沒有認命嗎?

他也不會認命。

一次為海神除去奔著海神秘法而來的海妖,謝魘照舊帶了鮮花回來,路上碰到打劫的。

兩個年輕俊朗的化神期蛟龍先跑出來‘救’了他,謝魘才發覺,他們兩個是龍婭的孫子。

原來轉眼又是近百年過去,四百年前還是個小姑娘的龍婭,已經成為族長、十六族聯盟之首,也擁有了自己的孩子、甚至是孫子。

一路攀談,他發現龍婭的兩個孫子要前去海神廟求見。

近百年來,遠海十六族聯盟曾往外征戰過無數次,又屢次經歷海妖討伐,蛟龍族終於蕩平數百裏海域,將建立海國,並且有意上岸。

今日他們來,是為求海神同意。

海神對他們的請求不予理睬。

龍婭的兩個孫子一來就是數月,跪在海神廟中,一刻也不曾離開。因為龍婭沒有時間再等待了,她在征戰中受傷,快要撐不住了。

讓海國出世是龍婭如今想到遠海十六族的唯一出路,這樣便可震懾四海,讓十六族安寧。

而遠海十六族聯盟數千年來都得海神庇佑,定要等到他點頭,十六族才肯同意立海皇。

與龍婭兩個孫子稱兄道弟一路的謝魘在半路隱去身形,早早回到海神廟,想起當年的那個小姑娘,沒忍住跟海神多說了一句話。

“他們鐵了心要立海國,你攔得住一時,攔不住一世。”

他知道不該管,可他又覺得,海神不回應,不是因為不讚同,或是因為海神還在猶豫。

海神凝望水鏡上跪在海神廟的兩個信徒許久,並沒有看謝魘一眼,卻回應了謝魘的話。

“海國上岸並非好事。盛極必衰,乃天道常理。”

看來海神不是想阻止海國成立,而是擔憂海國出世之事,謝魘知道自己猜中了,笑道:“但您很知道,未來的路,是他們自己走的。”

海神既然什麽都能看透,應當知道海國終究會成立,也會震懾四海千年,成為海上霸主。

海神終究降下了神旨,讓龍婭成為海國初代海皇,且讓他們族中派人前來,傳下八荒錄。

看到早已經長大且病重的龍婭跪著接過八荒錄,在海神廟下、十六族聯盟的見證之下成為海皇時,謝魘發現自己居然見證了歷史之中一個新時代的開始,心中頗有感慨。

喧鬧散去,海國初立。

海神問謝魘想要什麽。

謝魘不明所以。

海神道:“遠海十六族都曾供奉我數千年,與我早結因果。為了他們的長遠之計,我本不該應允他們的請求,是你的話讓我改變主意,我明知那樣的後果,但那是他們想要的,我成全他們,我也不想欠你的。”

此刻看著,海神性情也像阿離。

謝魘卻沒敢直言,“我若說了,你大抵不會答應。”

海神金瞳微閃。

“還是想回去嗎?”

“是。”

謝魘想都不用想就點下頭,“我總要見到他的,哪怕我知道,就算我什麽都不做,也能等到他出現。可我曾經答應過他,將來無論發生何事,我都不會讓他獨自面對。我曾對他失約過,這次,我不想再失約了。”

這是他承諾過鐘離凈的,他不想讓他的阿離失望。

海神沈默須臾,輕嘆一聲。

“你上前來。”

謝魘驚道:“你要幫我?”

海神沒有回應他的話,彈出一道神力飛入他的眉心。

謝魘根本沒有反應的機會,就感覺丹田內的護心鱗在戰栗,妖力失控迸發,讓他有種不好的預感,昏睡前,又聽見海神一聲嘆息。

“天命如此。”

什麽天命,謝魘已經不知道了,他此後便陷入了沈睡,身上和元神的舊傷也不再疼痛。

當謝魘醒過來,已過千年。

春雨方歇,朦朧如夢。

他這次醒來,恍然間有種初次來到這個時空時的錯覺,甫一睜眼,便知自己在陸地上。

海神又把他送回岸上了?

謝魘一個激靈,從沈夢中醒來,才發現自己被許許多多人圍住,那些人只是普通人族,正圍著他歡呼。他身上的傷都好了,護心鱗也消失了,但他的丹田內充斥著護心鱗的強大妖力,他的身體也有了變化。

人群前方就是隱蔽在山間斷崖之下的一處清潭,讓謝魘能夠一眼看清自己在水面的倒影。

水面是一尾生著紫焰羽翼、頭頂墨玉龍角的螣蛇。

他終於成為了真正的螣蛇。

這才是海神還他的人情嗎?

此時,人群中一個青年站出來,向他跪下,說著天降吉兆,他自此地立國,改棲雲鄉為雲國,成為雲國初代君王,懇請螣蛇庇佑。

眾人隨其跪拜,口稱雲王。

此情此景,讓謝魘極震愕。

沒想到他這一覺居然睡了足足一千年,雲國在他眼皮下就這樣出現了,這意味著棲雲鄉的時代已經過去,他又再一次見證了歷史……

並且,成為歷史上的螣蛇。

原來,他就是螣蛇。

【作者有話說】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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