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 ? 第二百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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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 第二百五十一章
◎他居然回到了三千年前！？◎
時空亂流中一片混沌，空間之力並不平穩，極玄妙，威壓也極重，偶有雷光閃過，撕出一道道時空裂縫，稍不留神便會被卷進其中，好在謝魘及時將天命珠收回丹田中，不必擔心自己會迷失在時空亂流中。
而天命珠似乎也有自己要去的方向，帶著謝魘不知飛了多久，在謝魘運轉起全身妖力在空間力量的擠壓之下都快要支撐不住昏過去前，它帶著謝魘鉆進一個時空裂縫。
每一個時空裂縫中都閃爍著雷光，謝魘墜落時並不意外碰上天雷，他匆忙避開，仍是防不勝防被一道天雷劈中，徹底昏睡過去。
渾渾噩噩之中，不知過去多久，謝魘才猛然驚醒。眼前已不再是晦暗又浩渺如星河一般的時空亂流，也不是無情的天雷之威，而是一間破敗的茅草屋，屋中傳來咳嗽聲，再壓抑也能聽出那人咳得撕心裂肺。
這是什麽地方？
謝魘試圖運起妖力，恍然發覺這個地方靈氣稀薄，隱隱有天道壓制，他根本無法調用多少妖力，而當他擡手時，他才發覺自己的手竟是半透明的，他攥了攥五指，感覺有些不妙地慢慢觸碰眼前的褪色木門。
指尖穿過門板，毫無阻隔。
謝魘驚了下，下意識感知丹田內的護心鱗和天命珠，察覺它們都還在，心才回到肚子裏。
就在這時，屋中傳來咣當一聲，該是瓷器摔碎落地，咳嗽聲越發痛苦，也莫名有些熟悉。
這種無端端的熟悉感引導著謝魘走近茅草屋門前，穿過門板第一眼，便見到燭臺下裹著陳舊布衣一邊咳嗽、一邊伏在案上提筆寫著什麽的少年，陶瓷碗的碎片在旁邊濺了一地，散發藥味的液體也打濕了地面。
饒是裹著幾層打著補丁的幹凈舊衣，少年背影依舊清瘦秀美，也熟悉到讓謝魘有些猶疑。
他下意識快步走近案前，看清楚少年與鐘離凈足有七分相似的蒼白面容時，丹田內的天命珠開始閃爍，像在提醒他找到了主人。
直到少年強忍著咳嗽在竹簡上顫抖著手寫完一整篇文賦，仿佛被抽幹了心血，虛弱地靠在椅背上喘氣，怔楞了許久的謝魘才緩過神來，心中又是慶幸，又是擔憂，本能地伸出手按在他肩頭上，要為他渡妖力。
“阿離，你……”
話出口時，謝魘就頓住。
他的手不意外地穿過了少年單薄的肩頭，根本無法觸碰到少年，連他方才渡去的幾分妖力到了少年身上也都消散了，根本沒用！
謝魘不死心地取出天命珠將天命珠的力量引渡到少年身上，一樣如泥牛入海，毫無反應。
蒼白面容因為病重而泛起異樣潮紅的少年慢慢合上眼，靠著椅背睡過去，呼吸漸漸平穩。
謝魘怔了怔，想起鏡靈說過鐘離凈這次是入時空通道尋找證道機緣的，而他是靠天命珠尋來的，在這個時空裏，他應該是受到天道法則的排斥，根本無法觸及鐘離凈。
他也見到了竹簡上文賦最後的落款，並非鐘離凈。
而是白瑾。
這似乎是鐘離凈曾經在天道院時用過的一個化名。
少年身上沒有半點靈氣，應該不是鐘離凈的真身，而是他在這個時空裏歷劫的一道化身。
看來謝魘晚了一步，鐘離凈已然開始入世歷練了。
那，他還能記得之前的事嗎？
沒有鏡靈在身邊，少年又聽不見謝魘的聲音，這些問題謝魘尋不到答案，他只好先靜觀其變，只是看著蜷縮在圈椅中睡去的病弱少年時，他的眼神又是幽怨，又是無奈。
這樣困苦的環境，怕是鐘離凈從小到大從未有過……
若這就是小壞蛋的歷劫之路，他即便什麽也不能做，總歸來了，也是要陪他一起走的。
何況沒有天命珠，小壞蛋如何能找到回去的路？
謝魘不知道，他只知道，鐘離凈入世歷練的這具化身身體很虛弱，他守了將近一夜，少年也沒有醒來，本就病重的少年在冰冷的茅草屋睡了一夜，身體病得越發越發。
謝魘一直跟著他，試圖跟他說話，幫他做事，或是在他咳嗽著醒過來後，跌跌撞撞的爬起來時扶他一把，又或是幫他燒水煎藥。
結果當然什麽都做不了。
他靠近少年時，手會穿過少年的身體，什麽也撈不著，少年聽不見他的聲音，也看不見他，看來他果真是被這個世界的法則排斥了。
謝魘前兩日還有些不適應，看著少年熟練地撐著病弱身軀在大雪天裏照顧自己，他便很心疼，好在多日後放晴，少年身體好轉。
謝魘為少年暗松一口氣，也跟著少年出了門，一路所見所聞讓他確定這個時空只是一個普通的人族小國，沒有修士，也無人修煉。
多日跟隨下來，他也摸清楚了少年這一世的身份。
少年幼年時父母先後病逝，很小的時候就是獨自居住在村裏，自幼孤苦無依，靠父輩留下的舊書練了一手好字養活自己，偶爾會進山裏采些藥草換些銀錢，不為給自己治病，多年來寒窗苦讀便是為了當官。
謝魘剛來時見到少年那篇文賦，便是少年的薦書，也是他多年來觀疾苦民生寫下的策論。
他跟著少年一整個冬日，知道他為此做了非常多的準備，也知道他性情孤僻，基本不會有人來看望他，更知道他本就生活拮據，卻也會在村中一戶寡婦家中被大雪壓塌時，給她家女兒悄悄留下一角碎銀子。
大年初一，少年獨自在茅草屋中度過，桌上只是幹野菜和烙餅，只多貼了一副紅紙對聯。
入春後，少年在父母墳前拜別過，背起行李離鄉。
謝魘跟在他身後，看著他一路去拜訪大儒與官員，但從未被接見，單薄身影有時會在朱門下一等就是一整日，直到天黑透才離去。
他的薦書一封一封遞出去，將近半年未有回應。
他被辱罵過窮酸，也被辱罵過不知天高地厚，被人將薦書扔到頭上，終究只是默默離開。
他雖病弱，卻有著頑強的生命力，有著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固執，過得苦了些，也能活下去。
只是各種辛酸，謝魘能替他體會，卻也無力幫他。
數年後，病弱少年長成了青年，也終於找到了伯樂。
他從小吏做起，曾被無數人刁難，所有人都瞧不上他這樣的泥腿子，可偏偏叫他在不到而立的年紀，走到了這個小國朝堂之上。
他見識過宦海的爾虞我詐，依舊堅持初心，為國為民，曾被無數次彈劾、進過牢獄、險些被砍頭，最終憑借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辦到他要做的事，最終成為天子的老師。
謝魘一路跟隨，心中的火氣慢慢消減，也略有感悟。縱使無人知他，也從來無人見過他。
天子老師死在了而立那一年，他這一生都未娶妻生子，自小就比旁人虛弱的身體一年年病痛累積下來，走的時候咳了一地的血。
謝魘怔怔看著他這次睡著，彌留之際似乎朝自己這邊看了一眼，也沒又再看到他醒過來。
這一次，讓謝魘頭一回覺得，人生真的很短暫。
他死後，時空仿佛被停滯，丹田內沈寂了十幾年的天命珠閃爍起靈光，謝魘也失去了意識。
這一次醒來時，謝魘依然被天命珠帶到了它的主人身邊，這個時空裏依舊沒有半點靈氣。
謝魘睜開眼就見到蜷縮山洞之中的婦人和她懷中的繈褓，婦人已經斷氣，繈褓中卻有新生的嬰兒，一聲啼哭，仿佛要震徹山洞。
而謝魘……
成了一條小小的竹葉青。
謝魘很是驚喜，他這一次終於有了身體，即便他依舊沒辦法說話，也沒辦法化出人形來。
嬰兒啼哭了很久，嗓子都啞了，始終沒有人出現。
竹葉青怕嬰兒會餓壞，叼起一塊破布爬到山洞外沾了露水又叼回來，讓嬰兒潤了潤嗓子。
竹葉青又在山洞外爬了一圈，找到蜂巢，盡管不能動用妖力，還是憑自己本事給繈褓中的嬰兒餵了蜂蜜水，好歹熬了一天一夜。
隔日，有人尋來，正要抱走繈褓，險些被藏在繈褓裏的竹葉青咬中。那人身手極快抓住了竹葉青，也沒殺死它，反而覺得它能保護嬰兒很有靈性，就讓它一直陪著嬰兒。
埋葬了婦人之後，謝魘寄身的這條竹葉青跟著嬰兒一同被男人帶到了一個很大的山莊。
原來嬰兒是山莊的少莊主。
它平日就跟在嬰兒身邊，嬰兒身邊的人來來去去，都知道有一條竹葉青一直跟隨少莊主。
這次謝魘看著少莊主長大，從繈褓中的嬰兒長成牙牙學語的孩童，再到江湖中天目盲卻驚才絕艷，叫無數人聞風喪膽的少年天才。
不錯，這一世，鐘離凈的這個化身天生就看不見。
可與自己一起長大的竹葉青，少莊主一直都認得，他總隨身帶著竹葉青，夜間入眠也會帶在身邊。偶爾少莊主睡前一些難得孩子氣的低語，竹葉青也會吐著蛇信子回應。
這個世界的江湖很覆雜，少莊主自小到大就沒有過多順心的時候，身邊的人總會因為保護他而離世，江湖無人不知他這個瞎子深谙毒術、精通暗器，身上還有一條毒蛇，也幾乎所有江湖門派都想要他死。
因為他的父母雙親便是被這些人逼死的，而少莊主守著一座寶藏的密匙，所有人都想搶。
這一世也很短暫，還不到二十年，天生體弱多病的少莊主在除去所有仇家之後，將寶藏秘密公開，贈與亂世中一位還算仁義的王侯，便在他出生的那個山洞裏永遠長眠。
活了快二十年的竹葉青年紀已經很大了，平日都要少莊主抱著，睡覺的時間也多過清醒。
彌留之際，少莊主摘下蒙眼黑紗，從來只在竹葉青面前顯露出來的一雙冰藍眼眸望向手中依舊小小一條的竹葉青，眸中似有光亮。
很快，竹葉青也隨主人去了。
天命珠又一次蘇醒。
謝魘第三次醒過來時，心中不再像上一次那樣遺憾，反而有些期待。原來短暫的人生也可以不留遺憾，轟轟烈烈地活過便是賺了。
他這次來到了一個靈氣充沛的時空，可以修煉了，可他還是一條蛇，黑不溜秋的小黑蛇。
他在一片黑暗中醒來，突然對上一雙血紅的眼睛。
謝魘嚇了一跳。
後知後覺，那是一個小孩。
那五歲孩童生得與上一世的幼年少莊主一模一樣，只有一雙眼睛，猶如紅寶石一般絢爛。
他這一世……
是魔族？
謝魘心下大驚。
小魔童已經伸手將他從黑水譚中撈起來，掐住七寸叫他不能動彈，而後赤著雙腳踩過黑水譚，回到潭水中心的一座青石平臺。他走起路來身上釘釘框框的響，原來是手腕腳腕都戴著好幾個金環，而且在那金環還綴著長長的鎖鏈，直沒入黑水譚。
謝魘一動不敢動，琥珀豎瞳盯著這個一臉冷漠的包子臉小魔童，這才發現原來這處黑水譚四周都被金雕銅制的佛像包圍起來，那些金鏈也都出自那些佛像身上，這處空間漆黑狹窄，唯有上空有光線照進來。
這是一座井。
鎮魔井。
謝魘又是驚訝又是迷茫，且不說小魔童小小年紀是怎麽被關起來的，他也就晚了少莊主片刻追過來，怎麽好像錯過了不少時光？
小魔童見小黑蛇不動，裹著袈裟袍子盤腿坐下來，將他放到地上，指尖戳了戳他的尾巴。
“死了？”
謝魘回過神來，不管如何，先扭了扭蛇身，偏頭蹭蹭小魔童手指尖，熱情地回應小魔童。
小魔童卻道：“壞蛇。”
謝魘懵了，他怎麽就壞了？
小魔童一臉肅穆，“被關押在鎮魔井的都是魔物，都是妖物！你是壞蛇，我也是壞魔！”
他說著咧嘴笑起來，臉上是謝魘從未見過的邪氣。
“但我是鎮魔井的老大，從你進來那一刻開始，你什麽都要聽我的！記住沒有，小泥鰍？”
原來是小孩子玩鬧。
謝魘沈默一瞬，無奈而又縱容地蹭著他的指尖。
小魔童大概是覺得太聽話的小黑蛇沒意思，臉上便沒了笑容，血瞳裏卻輕松了不少，任由小黑蛇爬上手腕，圈起來像個黑手環。
在鎮魔井待了半月後，鎮魔井中才有了其他動靜。
禪修在井上誦經，威逼小魔童棄魔入佛。禪音鎮壓，鎮魔鎖鏈收緊，小魔童元神被撕扯疼得厲害，雙手雙腳也被金環收緊，小小的身板在地上打滾，卻要咬著牙沒應聲。
小黑蛇一邊無措地看著他，一邊冷冷仰望上空。
天生的小魔童這一世淪為了被禪修鎮壓的妖魔。
他明明什麽也沒做過，卻偏要被逼認錯，被逼著回頭，被逼成為禪修渡魔入佛的一件功德。
最終禪修留下一句執迷不悟離開，鎮魔井恢覆平靜，留下小魔童趴在井下，小黑蛇爬上奄奄一息的小魔童頸側，在他臉頰蹭了蹭。
小魔童睜眼看見他，顫抖著將他抱進懷裏，什麽也沒說，只是疼痛過後的喘息有點像嗚咽。
被封鎮的日子太長了，禪修偶爾會來一趟，美其名曰渡魔入佛。不知道過了多久，小魔童長成了少年，終於有一日撕碎了身上被硬披上的袈裟，扯斷了連接佛像的鎖鏈，懷中揣著弱小的小黑蛇，逃出鎮魔井。
之後，他們在這個修真界裏流浪，也曾被無數修士喊打喊殺，千裏截殺，狼狽而又痛快。
而小魔童也長成了人人口中得而誅之的小魔頭。
他雖身為魔，心卻非魔。
他只是不愛聽人念經，不喜歡被關起來，偶爾會對那些人生氣，更多時候是在戲耍他們。
他承諾要讓小黑蛇化形。
謝魘這一等，就是三百年。
小魔頭又成了修真界公敵，他做好事沒人信，靠近壞事都會被誣賴是他，但他也不在意。
那些要殺他的人，也被他殺過，他也揭露過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將人間當做試煉場。
只是一直尋不到他的道。
三百年光陰過去，小魔頭的九霄神魔劫先來了，跟了他幾百年的小黑蛇還是沒能化成人形。
小魔頭嘆了口氣，將小黑蛇放到了安全的山頭上，轉過身便奔赴屬於自己的成仙天雷劫。
整個修真界都在看熱鬧，沒有人相信一個魔族能成仙，也有人在等他虛弱將他一擊斃命。
他依然還是很多修士眼中的一劍功德、證道之物。
九霄神魔劫降下之際，所有人都認定他一定會死。
誰知他應是撐到了最後，直到在天道問心時遲疑了。
天雷再一次凝聚，要將他這個魔頭劈成一抹劫灰。
謝魘等了許久，一直到此刻，他沒辦法放任自己再等下去，主動覺醒了天命珠的力量，拼命掙脫開天道法則的限制，化成人形，朝著上空那道縹緲不定的白衣身影飛去。
三百年的陪伴，讓他很清楚，小魔頭的大道還未成，他還不知道自己的道，若他沒能渡過九霄神魔劫，那他將沒辦法繼續走下去，而本體的鐘離凈，也會一同化為劫灰。
這不是此前兩世尋常的生死輪回，這是天道雷劫！
修真大道向來殘酷，不管是誰，也休想蒙混過關。
天雷劈下，謝魘拼盡全力抱住小魔頭躲開雷劫，小魔頭緊鎖的眉心緩緩放松，睜開一雙血瞳望見他時，竟一眼就認出來他是誰。
“小泥鰍，你化形了？”
天雷不會放過渡劫之人，躲過一道，還有下一道。謝魘只能先拉著小魔頭往山中逃遁。
“你大道未成，很難渡過此劫，快，跟我離開！”
小魔頭眨了眨眼，向來稍顯冷厲的眉眼彎成新月，按下謝魘手背，“大道未成？不，我懂了。”
謝魘怔住，“什麽？”
下一道天雷還在上空醞釀，小魔頭沒有逃避，而是伸手捧起謝魘的臉，認真看著他的臉。
“你叫什麽名字？”
三百年相處，讓謝魘下意識就要說出小泥鰍這個小魔童起的名字，話到嘴邊，又心存僥幸，將那一聲小泥鰍改成了自己的名字。
“謝魘。”
“謝魘？”
小魔頭彎唇笑起來，“我好像在夢裏聽到過這個名字，也好像，在夢裏見到過你的臉。”
轟隆一聲，雷鳴震天。
謝魘猛地回神，索性將天命珠取出來遞給小魔頭，“若逃不過這一劫，便用天命珠！這是屬於你的寶珠，帶著它，你渡劫勝算更大。”
小魔頭拿過天命珠那一剎那，天命珠閃爍起金光，為他療愈方才渡劫時的一身雷火灼傷。
他那一雙血瞳頓了頓，眼裏的迷茫便都明悟了。
“原來如此……”
謝魘不解，“什麽？”
小魔頭看向他，又是一笑。
“在被禪音鎮壓那些年，我時常會夢到你，有時候我看不見你，有時候你是一條小青蛇，但你會一直陪著我。我想不通，為何我會在夢裏見到一個從未見過的人？直到今日見到你，我才終於明白，原來，我不修禪，也不修魔，我行我道，在輪回之中一次次證道，這才是我的證神之路。”
在輪回中證道？
謝魘豎瞳一亮，“你想起來了？”
小魔頭搖頭，“沒有，但我看到了你的過去，也看到了你的未來。謝魘，這是我的道，不是你的，你若一直跟著我，接下來會在一次次輪回中被磨滅元神。在我夢中曾有過一段迷茫的時期，你會與我命途交織，但這條證神大道我能走下去，你若非要跟著我一起走，最終只會走向覆滅。”
謝魘有種不好的預感，想說什麽，又被小魔頭搶了先，“你沒發現嗎？你的元神在每一次輪回之後都會變得更虛弱，而我的這條道還沒有走到最後，你不能再跟著我了。”
謝魘知道每次輪回時他的元神都會弱上不少，強行插入他人輪回因果，他也料到會如此。
他看小魔頭認真起來，心底也無端端有些緊張。
“你想幹什麽？”
小魔頭垂眸看向手中的天命珠，血瞳中映著淺淺金光，添上幾分聖潔。他在調用天命珠的力量，在天命珠散發出耀眼的金光時，他拉過謝魘的手，將天命珠還到他手中。
“我的證道之路還未結束，而你，也該回到你本該回去的地方了。謝魘，我們會再見的。”
可此刻天命珠對小魔頭更有用！
謝魘正欲再勸，小魔頭忽而一掌拍在他肩上，靈力將他推開同時，天上也被強行撕開一道時空裂縫。謝魘驚覺什麽，正逢最後一道天雷醞釀成形，九霄紫雷轟然劈下來！
小魔頭沖謝魘彎唇笑了笑，便毫不猶豫飛向雷柱。
謝魘猝不及防，豎瞳死死瞪大，伸出手想要喚他回來，可惜在小魔頭被九霄紫雷淹沒的那一瞬間，他也被卷入了時空裂縫當中！
時空亂流中一如往常，極平靜，又遍布危險，卻有一道金光逆流而上，不知要飛往何處。
那道金光從強盛再到黯淡，最終在消失之前，帶著一縷紫光墜落到光陰長河之中的一截。
金光撞破時空裂縫，護著那道紫光落入那處時空後分崩瓦解消。那道紫光卻慢慢化成一個人影，緩緩落到在驚雷暴雨之下的百裏叢林裏，而後化成了百丈長的黑蛇本體來。
天幕黑沈，暴雨下得極大。
散落在虛空中的一縷金光落入湍急的河流，又隨著河流沈入大海，往遠海深處飄然而去。
遠海海底，一座結界隔絕海水，卻沒攔住金光飛入，金光輕輕緩緩游到月輪上，支著額角側身臥在月臺上的白發人緩緩睜開一雙金瞳，接住那一縷金光，擡眸望向上空。
千萬裏海域太過遙遠，海底也看不到日月星辰。
棲雲鄉的雨下了將近半個月才終於停下，偶有修士經過，發現此地多了一條重傷的黑蛇。
修士本欲取蛇妖金丹，未曾想，靈劍還未斬破黑蛇的蛇鱗，那頭黑蛇突然睜開了琥珀豎瞳。
是誰……在戳他七寸！
黑蛇眼底滿是怒火，嘶吼一聲，強悍妖力轟然震斷靈劍，那修士也吐出一口血來，不敢與這長角的蛇妖硬碰硬，轉身禦劍逃離。
黑蛇沒追上去，一雙琥珀豎瞳從朦朧到清醒，忽而豎瞳一緊化出人形，扶著樹幹才站穩。
“阿離……”
他還記得小魔頭迎向九霄紫雷那一幕，不知道小魔頭怎麽樣了，再看四周環境也很陌生。
這裏應當還是修真界，只是肯定不在一個時空了。
天命珠也不見了，還剩護心鱗此刻仍在為謝魘療愈傷勢，他元神和身體都有傷，幾次輪回元神受損不輕，身體的傷，應當是之前被小魔頭的天雷餘威所傷，還有墜落到這個時空之時，被天道法則的雷罰所傷。
謝魘忍了忍，終究沒忍住躬身吐出一口血水來，胸腔內才舒服了些，垂頭低喘一口氣。
就算有護心鱗護著，他這傷，也要修養一段時間。
謝魘抹去嘴角血水，放出神識左右看了看，轉身往山林裏走去，很快找到一處隱蔽山洞。
走進山洞那一刻他就險些倒下去，扶著心口晃了晃，掐訣布下結界，腳步踉蹌著走進山洞裏就地打坐，運轉起妖力給自己療傷。
他傷得不輕，待穩住傷勢後已經不知道過去多久。
這回總難以融合的護心鱗倒是幫了謝魘不少，花了不少力量給他療傷，才勉強彌補他元神的損傷，可他還未出關便被人驚擾了。
這次的人倒沒有直接動手，而是在山洞外面走動。
謝魘如今傷重，竟還有人敢在他的地盤頻繁窺視，不管是不是挑釁，他都當做仇敵處理！
大乘後期威壓一放出，外面果然傳來一聲痛苦的驚呼，隨即是求饒的聲音，“前輩饒命！晚輩只是偶然路過，想借寶地躲避仇家！”
謝魘睜開琥珀豎瞳，放出神識在山洞方圓百裏搜尋一邊，果真發現百裏外的密林中有修士氣息。他這傷已經好了七八，暫時不礙事，但對這個時空，他是半點也不了解。
思索著，謝魘收斂起大半威壓，沈聲道：“滾進來。”
“是……是！”
山洞外那個青年穿著一身書生袍子，看去頗為文雅，卻在謝魘的威壓下露出了一雙灰色的狐貍耳朵，他連滾帶爬地走進山洞時，謝魘一眼就認出來，這家夥是只狐妖。
妖族中血脈壓制向來霸道，謝魘收起豎瞳，幻化成人族黑眸，他有心隱藏，對方便看不出來他是人是妖。他也懶得跟這只扶著腰走進來的狐貍廢話，直接開門見山問話。
“想活命，就回答本座三個問題。”
狐妖忙不疊點頭，“是……”
謝魘問：“這裏是什麽地方？”
狐妖被問得一楞，不可思議地擡眼看來，對上謝魘那雙陰冷黑眸當即嚇得一哆嗦，忙垂下頭回道：“這裏……這裏是棲雲鄉的千裏暗林，向來妖獸眾多，與妖族祖地毗鄰。”
棲雲鄉？
這三個字……
謝魘收回了問本想他可有聽說過白瑾的問題，白瑾曾是過去三次輪回裏鐘離凈化身用過的名字，可棲雲鄉這個名字讓他有些耳熟。
“雲國嗎？”
狐妖又是一楞，“這，晚輩從未聽說過雲國……”
雲國地界，原本名為棲雲鄉，意為彩雲棲息之地。而棲雲鄉，是雲國很久之前的名字了。
謝魘忽然意識到什麽，一雙黑眸沈沈往山洞外的千裏密林看去，“那，你可有聽說過海國？”
“不曾聽聞……”
狐妖一臉迷茫，“晚輩剛從妖族出來，只聽說過道盟，見識淺薄，未聽說過雲國和海國。”
這個時空沒有雲國，也沒有海國，卻有道盟？
謝魘微瞇起眼，“道盟如今是有幾大上宗？道盟盟主又是何人？那九曜宮你可曾聽說過？”
這一連串問下來，把狐妖問懵了。狐妖幹笑一聲，提醒道：“前輩，這是五六個問題了……”
謝魘冷眼望去，“你還有膽子暗罵本座不識數？”
威壓洩出，狐妖自己先跪下了，神色一凜，急忙答道：“晚輩不清楚如今正道道盟有幾大上宗，只知道道盟有好幾個厲害的大家族和大宗門！如今的道盟盟主乃是平海宗的姬宗主，這九曜宮，晚輩略有耳聞，聽聞三年前，九曜宮那位宮主將魔神鎮壓在奈落城之後，就成仙飛升上界了。”
這裏還有顧無名……
三年前，魔神剛被鎮壓！
謝魘眸光一怔，難掩驚愕。
他居然回到了三千年前！？
這個時候，阿離還沒出世呢！
這……
他真的很想問問成為小魔頭那一世的鐘離凈，三千年前的雲國，真的是他應該去的地方嗎？
【作者有話說】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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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居然回到了三千年前！？◎
時空亂流中一片混沌，空間之力並不平穩，極玄妙，威壓也極重，偶有雷光閃過，撕出一道道時空裂縫，稍不留神便會被卷進其中，好在謝魘及時將天命珠收回丹田中，不必擔心自己會迷失在時空亂流中。
而天命珠似乎也有自己要去的方向，帶著謝魘不知飛了多久，在謝魘運轉起全身妖力在空間力量的擠壓之下都快要支撐不住昏過去前，它帶著謝魘鉆進一個時空裂縫。
每一個時空裂縫中都閃爍著雷光，謝魘墜落時並不意外碰上天雷，他匆忙避開，仍是防不勝防被一道天雷劈中，徹底昏睡過去。
渾渾噩噩之中，不知過去多久，謝魘才猛然驚醒。眼前已不再是晦暗又浩渺如星河一般的時空亂流，也不是無情的天雷之威，而是一間破敗的茅草屋，屋中傳來咳嗽聲，再壓抑也能聽出那人咳得撕心裂肺。
這是什麽地方？
謝魘試圖運起妖力，恍然發覺這個地方靈氣稀薄，隱隱有天道壓制，他根本無法調用多少妖力，而當他擡手時，他才發覺自己的手竟是半透明的，他攥了攥五指，感覺有些不妙地慢慢觸碰眼前的褪色木門。
指尖穿過門板，毫無阻隔。
謝魘驚了下，下意識感知丹田內的護心鱗和天命珠，察覺它們都還在，心才回到肚子裏。
就在這時，屋中傳來咣當一聲，該是瓷器摔碎落地，咳嗽聲越發痛苦，也莫名有些熟悉。
這種無端端的熟悉感引導著謝魘走近茅草屋門前，穿過門板第一眼，便見到燭臺下裹著陳舊布衣一邊咳嗽、一邊伏在案上提筆寫著什麽的少年，陶瓷碗的碎片在旁邊濺了一地，散發藥味的液體也打濕了地面。
饒是裹著幾層打著補丁的幹凈舊衣，少年背影依舊清瘦秀美，也熟悉到讓謝魘有些猶疑。
他下意識快步走近案前，看清楚少年與鐘離凈足有七分相似的蒼白面容時，丹田內的天命珠開始閃爍，像在提醒他找到了主人。
直到少年強忍著咳嗽在竹簡上顫抖著手寫完一整篇文賦，仿佛被抽幹了心血，虛弱地靠在椅背上喘氣，怔楞了許久的謝魘才緩過神來，心中又是慶幸，又是擔憂，本能地伸出手按在他肩頭上，要為他渡妖力。
“阿離，你……”
話出口時，謝魘就頓住。
他的手不意外地穿過了少年單薄的肩頭，根本無法觸碰到少年，連他方才渡去的幾分妖力到了少年身上也都消散了，根本沒用！
謝魘不死心地取出天命珠將天命珠的力量引渡到少年身上，一樣如泥牛入海，毫無反應。
蒼白面容因為病重而泛起異樣潮紅的少年慢慢合上眼，靠著椅背睡過去，呼吸漸漸平穩。
謝魘怔了怔，想起鏡靈說過鐘離凈這次是入時空通道尋找證道機緣的，而他是靠天命珠尋來的，在這個時空裏，他應該是受到天道法則的排斥，根本無法觸及鐘離凈。
他也見到了竹簡上文賦最後的落款，並非鐘離凈。
而是白瑾。
這似乎是鐘離凈曾經在天道院時用過的一個化名。
少年身上沒有半點靈氣，應該不是鐘離凈的真身，而是他在這個時空裏歷劫的一道化身。
看來謝魘晚了一步，鐘離凈已然開始入世歷練了。
那，他還能記得之前的事嗎？
沒有鏡靈在身邊，少年又聽不見謝魘的聲音，這些問題謝魘尋不到答案，他只好先靜觀其變，只是看著蜷縮在圈椅中睡去的病弱少年時，他的眼神又是幽怨，又是無奈。
這樣困苦的環境，怕是鐘離凈從小到大從未有過……
若這就是小壞蛋的歷劫之路，他即便什麽也不能做，總歸來了，也是要陪他一起走的。
何況沒有天命珠，小壞蛋如何能找到回去的路？
謝魘不知道，他只知道，鐘離凈入世歷練的這具化身身體很虛弱，他守了將近一夜，少年也沒有醒來，本就病重的少年在冰冷的茅草屋睡了一夜，身體病得越發越發。
謝魘一直跟著他，試圖跟他說話，幫他做事，或是在他咳嗽著醒過來後，跌跌撞撞的爬起來時扶他一把，又或是幫他燒水煎藥。
結果當然什麽都做不了。
他靠近少年時，手會穿過少年的身體，什麽也撈不著，少年聽不見他的聲音，也看不見他，看來他果真是被這個世界的法則排斥了。
謝魘前兩日還有些不適應，看著少年熟練地撐著病弱身軀在大雪天裏照顧自己，他便很心疼，好在多日後放晴，少年身體好轉。
謝魘為少年暗松一口氣，也跟著少年出了門，一路所見所聞讓他確定這個時空只是一個普通的人族小國，沒有修士，也無人修煉。
多日跟隨下來，他也摸清楚了少年這一世的身份。
少年幼年時父母先後病逝，很小的時候就是獨自居住在村裏，自幼孤苦無依，靠父輩留下的舊書練了一手好字養活自己，偶爾會進山裏采些藥草換些銀錢，不為給自己治病，多年來寒窗苦讀便是為了當官。
謝魘剛來時見到少年那篇文賦，便是少年的薦書，也是他多年來觀疾苦民生寫下的策論。
他跟著少年一整個冬日，知道他為此做了非常多的準備，也知道他性情孤僻，基本不會有人來看望他，更知道他本就生活拮據，卻也會在村中一戶寡婦家中被大雪壓塌時，給她家女兒悄悄留下一角碎銀子。
大年初一，少年獨自在茅草屋中度過，桌上只是幹野菜和烙餅，只多貼了一副紅紙對聯。
入春後，少年在父母墳前拜別過，背起行李離鄉。
謝魘跟在他身後，看著他一路去拜訪大儒與官員，但從未被接見，單薄身影有時會在朱門下一等就是一整日，直到天黑透才離去。
他的薦書一封一封遞出去，將近半年未有回應。
他被辱罵過窮酸，也被辱罵過不知天高地厚，被人將薦書扔到頭上，終究只是默默離開。
他雖病弱，卻有著頑強的生命力，有著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固執，過得苦了些，也能活下去。
只是各種辛酸，謝魘能替他體會，卻也無力幫他。
數年後，病弱少年長成了青年，也終於找到了伯樂。
他從小吏做起，曾被無數人刁難，所有人都瞧不上他這樣的泥腿子，可偏偏叫他在不到而立的年紀，走到了這個小國朝堂之上。
他見識過宦海的爾虞我詐，依舊堅持初心，為國為民，曾被無數次彈劾、進過牢獄、險些被砍頭，最終憑借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辦到他要做的事，最終成為天子的老師。
謝魘一路跟隨，心中的火氣慢慢消減，也略有感悟。縱使無人知他，也從來無人見過他。
天子老師死在了而立那一年，他這一生都未娶妻生子，自小就比旁人虛弱的身體一年年病痛累積下來，走的時候咳了一地的血。
謝魘怔怔看著他這次睡著，彌留之際似乎朝自己這邊看了一眼，也沒又再看到他醒過來。
這一次，讓謝魘頭一回覺得，人生真的很短暫。
他死後，時空仿佛被停滯，丹田內沈寂了十幾年的天命珠閃爍起靈光，謝魘也失去了意識。
這一次醒來時，謝魘依然被天命珠帶到了它的主人身邊，這個時空裏依舊沒有半點靈氣。
謝魘睜開眼就見到蜷縮山洞之中的婦人和她懷中的繈褓，婦人已經斷氣，繈褓中卻有新生的嬰兒，一聲啼哭，仿佛要震徹山洞。
而謝魘……
成了一條小小的竹葉青。
謝魘很是驚喜，他這一次終於有了身體，即便他依舊沒辦法說話，也沒辦法化出人形來。
嬰兒啼哭了很久，嗓子都啞了，始終沒有人出現。
竹葉青怕嬰兒會餓壞，叼起一塊破布爬到山洞外沾了露水又叼回來，讓嬰兒潤了潤嗓子。
竹葉青又在山洞外爬了一圈，找到蜂巢，盡管不能動用妖力，還是憑自己本事給繈褓中的嬰兒餵了蜂蜜水，好歹熬了一天一夜。
隔日，有人尋來，正要抱走繈褓，險些被藏在繈褓裏的竹葉青咬中。那人身手極快抓住了竹葉青，也沒殺死它，反而覺得它能保護嬰兒很有靈性，就讓它一直陪著嬰兒。
埋葬了婦人之後，謝魘寄身的這條竹葉青跟著嬰兒一同被男人帶到了一個很大的山莊。
原來嬰兒是山莊的少莊主。
它平日就跟在嬰兒身邊，嬰兒身邊的人來來去去，都知道有一條竹葉青一直跟隨少莊主。
這次謝魘看著少莊主長大，從繈褓中的嬰兒長成牙牙學語的孩童，再到江湖中天目盲卻驚才絕艷，叫無數人聞風喪膽的少年天才。
不錯，這一世，鐘離凈的這個化身天生就看不見。
可與自己一起長大的竹葉青，少莊主一直都認得，他總隨身帶著竹葉青，夜間入眠也會帶在身邊。偶爾少莊主睡前一些難得孩子氣的低語，竹葉青也會吐著蛇信子回應。
這個世界的江湖很覆雜，少莊主自小到大就沒有過多順心的時候，身邊的人總會因為保護他而離世，江湖無人不知他這個瞎子深谙毒術、精通暗器，身上還有一條毒蛇，也幾乎所有江湖門派都想要他死。
因為他的父母雙親便是被這些人逼死的，而少莊主守著一座寶藏的密匙，所有人都想搶。
這一世也很短暫，還不到二十年，天生體弱多病的少莊主在除去所有仇家之後，將寶藏秘密公開，贈與亂世中一位還算仁義的王侯，便在他出生的那個山洞裏永遠長眠。
活了快二十年的竹葉青年紀已經很大了，平日都要少莊主抱著，睡覺的時間也多過清醒。
彌留之際，少莊主摘下蒙眼黑紗，從來只在竹葉青面前顯露出來的一雙冰藍眼眸望向手中依舊小小一條的竹葉青，眸中似有光亮。
很快，竹葉青也隨主人去了。
天命珠又一次蘇醒。
謝魘第三次醒過來時，心中不再像上一次那樣遺憾，反而有些期待。原來短暫的人生也可以不留遺憾，轟轟烈烈地活過便是賺了。
他這次來到了一個靈氣充沛的時空，可以修煉了，可他還是一條蛇，黑不溜秋的小黑蛇。
他在一片黑暗中醒來，突然對上一雙血紅的眼睛。
謝魘嚇了一跳。
後知後覺，那是一個小孩。
那五歲孩童生得與上一世的幼年少莊主一模一樣，只有一雙眼睛，猶如紅寶石一般絢爛。
他這一世……
是魔族？
謝魘心下大驚。
小魔童已經伸手將他從黑水譚中撈起來，掐住七寸叫他不能動彈，而後赤著雙腳踩過黑水譚，回到潭水中心的一座青石平臺。他走起路來身上釘釘框框的響，原來是手腕腳腕都戴著好幾個金環，而且在那金環還綴著長長的鎖鏈，直沒入黑水譚。
謝魘一動不敢動，琥珀豎瞳盯著這個一臉冷漠的包子臉小魔童，這才發現原來這處黑水譚四周都被金雕銅制的佛像包圍起來，那些金鏈也都出自那些佛像身上，這處空間漆黑狹窄，唯有上空有光線照進來。
這是一座井。
鎮魔井。
謝魘又是驚訝又是迷茫，且不說小魔童小小年紀是怎麽被關起來的，他也就晚了少莊主片刻追過來，怎麽好像錯過了不少時光？
小魔童見小黑蛇不動，裹著袈裟袍子盤腿坐下來，將他放到地上，指尖戳了戳他的尾巴。
“死了？”
謝魘回過神來，不管如何，先扭了扭蛇身，偏頭蹭蹭小魔童手指尖，熱情地回應小魔童。
小魔童卻道：“壞蛇。”
謝魘懵了，他怎麽就壞了？
小魔童一臉肅穆，“被關押在鎮魔井的都是魔物，都是妖物！你是壞蛇，我也是壞魔！”
他說著咧嘴笑起來，臉上是謝魘從未見過的邪氣。
“但我是鎮魔井的老大，從你進來那一刻開始，你什麽都要聽我的！記住沒有，小泥鰍？”
原來是小孩子玩鬧。
謝魘沈默一瞬，無奈而又縱容地蹭著他的指尖。
小魔童大概是覺得太聽話的小黑蛇沒意思，臉上便沒了笑容，血瞳裏卻輕松了不少，任由小黑蛇爬上手腕，圈起來像個黑手環。
在鎮魔井待了半月後，鎮魔井中才有了其他動靜。
禪修在井上誦經，威逼小魔童棄魔入佛。禪音鎮壓，鎮魔鎖鏈收緊，小魔童元神被撕扯疼得厲害，雙手雙腳也被金環收緊，小小的身板在地上打滾，卻要咬著牙沒應聲。
小黑蛇一邊無措地看著他，一邊冷冷仰望上空。
天生的小魔童這一世淪為了被禪修鎮壓的妖魔。
他明明什麽也沒做過，卻偏要被逼認錯，被逼著回頭，被逼成為禪修渡魔入佛的一件功德。
最終禪修留下一句執迷不悟離開，鎮魔井恢覆平靜，留下小魔童趴在井下，小黑蛇爬上奄奄一息的小魔童頸側，在他臉頰蹭了蹭。
小魔童睜眼看見他，顫抖著將他抱進懷裏，什麽也沒說，只是疼痛過後的喘息有點像嗚咽。
被封鎮的日子太長了，禪修偶爾會來一趟，美其名曰渡魔入佛。不知道過了多久，小魔童長成了少年，終於有一日撕碎了身上被硬披上的袈裟，扯斷了連接佛像的鎖鏈，懷中揣著弱小的小黑蛇，逃出鎮魔井。
之後，他們在這個修真界裏流浪，也曾被無數修士喊打喊殺，千裏截殺，狼狽而又痛快。
而小魔童也長成了人人口中得而誅之的小魔頭。
他雖身為魔，心卻非魔。
他只是不愛聽人念經，不喜歡被關起來，偶爾會對那些人生氣，更多時候是在戲耍他們。
他承諾要讓小黑蛇化形。
謝魘這一等，就是三百年。
小魔頭又成了修真界公敵，他做好事沒人信，靠近壞事都會被誣賴是他，但他也不在意。
那些要殺他的人，也被他殺過，他也揭露過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將人間當做試煉場。
只是一直尋不到他的道。
三百年光陰過去，小魔頭的九霄神魔劫先來了，跟了他幾百年的小黑蛇還是沒能化成人形。
小魔頭嘆了口氣，將小黑蛇放到了安全的山頭上，轉過身便奔赴屬於自己的成仙天雷劫。
整個修真界都在看熱鬧，沒有人相信一個魔族能成仙，也有人在等他虛弱將他一擊斃命。
他依然還是很多修士眼中的一劍功德、證道之物。
九霄神魔劫降下之際，所有人都認定他一定會死。
誰知他應是撐到了最後，直到在天道問心時遲疑了。
天雷再一次凝聚，要將他這個魔頭劈成一抹劫灰。
謝魘等了許久，一直到此刻，他沒辦法放任自己再等下去，主動覺醒了天命珠的力量，拼命掙脫開天道法則的限制，化成人形，朝著上空那道縹緲不定的白衣身影飛去。
三百年的陪伴，讓他很清楚，小魔頭的大道還未成，他還不知道自己的道，若他沒能渡過九霄神魔劫，那他將沒辦法繼續走下去，而本體的鐘離凈，也會一同化為劫灰。
這不是此前兩世尋常的生死輪回，這是天道雷劫！
修真大道向來殘酷，不管是誰，也休想蒙混過關。
天雷劈下，謝魘拼盡全力抱住小魔頭躲開雷劫，小魔頭緊鎖的眉心緩緩放松，睜開一雙血瞳望見他時，竟一眼就認出來他是誰。
“小泥鰍，你化形了？”
天雷不會放過渡劫之人，躲過一道，還有下一道。謝魘只能先拉著小魔頭往山中逃遁。
“你大道未成，很難渡過此劫，快，跟我離開！”
小魔頭眨了眨眼，向來稍顯冷厲的眉眼彎成新月，按下謝魘手背，“大道未成？不，我懂了。”
謝魘怔住，“什麽？”
下一道天雷還在上空醞釀，小魔頭沒有逃避，而是伸手捧起謝魘的臉，認真看著他的臉。
“你叫什麽名字？”
三百年相處，讓謝魘下意識就要說出小泥鰍這個小魔童起的名字，話到嘴邊，又心存僥幸，將那一聲小泥鰍改成了自己的名字。
“謝魘。”
“謝魘？”
小魔頭彎唇笑起來，“我好像在夢裏聽到過這個名字，也好像，在夢裏見到過你的臉。”
轟隆一聲，雷鳴震天。
謝魘猛地回神，索性將天命珠取出來遞給小魔頭，“若逃不過這一劫，便用天命珠！這是屬於你的寶珠，帶著它，你渡劫勝算更大。”
小魔頭拿過天命珠那一剎那，天命珠閃爍起金光，為他療愈方才渡劫時的一身雷火灼傷。
他那一雙血瞳頓了頓，眼裏的迷茫便都明悟了。
“原來如此……”
謝魘不解，“什麽？”
小魔頭看向他，又是一笑。
“在被禪音鎮壓那些年，我時常會夢到你，有時候我看不見你，有時候你是一條小青蛇，但你會一直陪著我。我想不通，為何我會在夢裏見到一個從未見過的人？直到今日見到你，我才終於明白，原來，我不修禪，也不修魔，我行我道，在輪回之中一次次證道，這才是我的證神之路。”
在輪回中證道？
謝魘豎瞳一亮，“你想起來了？”
小魔頭搖頭，“沒有，但我看到了你的過去，也看到了你的未來。謝魘，這是我的道，不是你的，你若一直跟著我，接下來會在一次次輪回中被磨滅元神。在我夢中曾有過一段迷茫的時期，你會與我命途交織，但這條證神大道我能走下去，你若非要跟著我一起走，最終只會走向覆滅。”
謝魘有種不好的預感，想說什麽，又被小魔頭搶了先，“你沒發現嗎？你的元神在每一次輪回之後都會變得更虛弱，而我的這條道還沒有走到最後，你不能再跟著我了。”
謝魘知道每次輪回時他的元神都會弱上不少，強行插入他人輪回因果，他也料到會如此。
他看小魔頭認真起來，心底也無端端有些緊張。
“你想幹什麽？”
小魔頭垂眸看向手中的天命珠，血瞳中映著淺淺金光，添上幾分聖潔。他在調用天命珠的力量，在天命珠散發出耀眼的金光時，他拉過謝魘的手，將天命珠還到他手中。
“我的證道之路還未結束，而你，也該回到你本該回去的地方了。謝魘，我們會再見的。”
可此刻天命珠對小魔頭更有用！
謝魘正欲再勸，小魔頭忽而一掌拍在他肩上，靈力將他推開同時，天上也被強行撕開一道時空裂縫。謝魘驚覺什麽，正逢最後一道天雷醞釀成形，九霄紫雷轟然劈下來！
小魔頭沖謝魘彎唇笑了笑，便毫不猶豫飛向雷柱。
謝魘猝不及防，豎瞳死死瞪大，伸出手想要喚他回來，可惜在小魔頭被九霄紫雷淹沒的那一瞬間，他也被卷入了時空裂縫當中！
時空亂流中一如往常，極平靜，又遍布危險，卻有一道金光逆流而上，不知要飛往何處。
那道金光從強盛再到黯淡，最終在消失之前，帶著一縷紫光墜落到光陰長河之中的一截。
金光撞破時空裂縫，護著那道紫光落入那處時空後分崩瓦解消。那道紫光卻慢慢化成一個人影，緩緩落到在驚雷暴雨之下的百裏叢林裏，而後化成了百丈長的黑蛇本體來。
天幕黑沈，暴雨下得極大。
散落在虛空中的一縷金光落入湍急的河流，又隨著河流沈入大海，往遠海深處飄然而去。
遠海海底，一座結界隔絕海水，卻沒攔住金光飛入，金光輕輕緩緩游到月輪上，支著額角側身臥在月臺上的白發人緩緩睜開一雙金瞳，接住那一縷金光，擡眸望向上空。
千萬裏海域太過遙遠，海底也看不到日月星辰。
棲雲鄉的雨下了將近半個月才終於停下，偶有修士經過，發現此地多了一條重傷的黑蛇。
修士本欲取蛇妖金丹，未曾想，靈劍還未斬破黑蛇的蛇鱗，那頭黑蛇突然睜開了琥珀豎瞳。
是誰……在戳他七寸！
黑蛇眼底滿是怒火，嘶吼一聲，強悍妖力轟然震斷靈劍，那修士也吐出一口血來，不敢與這長角的蛇妖硬碰硬，轉身禦劍逃離。
黑蛇沒追上去，一雙琥珀豎瞳從朦朧到清醒，忽而豎瞳一緊化出人形，扶著樹幹才站穩。
“阿離……”
他還記得小魔頭迎向九霄紫雷那一幕，不知道小魔頭怎麽樣了，再看四周環境也很陌生。
這裏應當還是修真界，只是肯定不在一個時空了。
天命珠也不見了，還剩護心鱗此刻仍在為謝魘療愈傷勢，他元神和身體都有傷，幾次輪回元神受損不輕，身體的傷，應當是之前被小魔頭的天雷餘威所傷，還有墜落到這個時空之時，被天道法則的雷罰所傷。
謝魘忍了忍，終究沒忍住躬身吐出一口血水來，胸腔內才舒服了些，垂頭低喘一口氣。
就算有護心鱗護著，他這傷，也要修養一段時間。
謝魘抹去嘴角血水，放出神識左右看了看，轉身往山林裏走去，很快找到一處隱蔽山洞。
走進山洞那一刻他就險些倒下去，扶著心口晃了晃，掐訣布下結界，腳步踉蹌著走進山洞裏就地打坐，運轉起妖力給自己療傷。
他傷得不輕，待穩住傷勢後已經不知道過去多久。
這回總難以融合的護心鱗倒是幫了謝魘不少，花了不少力量給他療傷，才勉強彌補他元神的損傷，可他還未出關便被人驚擾了。
這次的人倒沒有直接動手，而是在山洞外面走動。
謝魘如今傷重，竟還有人敢在他的地盤頻繁窺視，不管是不是挑釁，他都當做仇敵處理！
大乘後期威壓一放出，外面果然傳來一聲痛苦的驚呼，隨即是求饒的聲音，“前輩饒命！晚輩只是偶然路過，想借寶地躲避仇家！”
謝魘睜開琥珀豎瞳，放出神識在山洞方圓百裏搜尋一邊，果真發現百裏外的密林中有修士氣息。他這傷已經好了七八，暫時不礙事，但對這個時空，他是半點也不了解。
思索著，謝魘收斂起大半威壓，沈聲道：“滾進來。”
“是……是！”
山洞外那個青年穿著一身書生袍子，看去頗為文雅，卻在謝魘的威壓下露出了一雙灰色的狐貍耳朵，他連滾帶爬地走進山洞時，謝魘一眼就認出來，這家夥是只狐妖。
妖族中血脈壓制向來霸道，謝魘收起豎瞳，幻化成人族黑眸，他有心隱藏，對方便看不出來他是人是妖。他也懶得跟這只扶著腰走進來的狐貍廢話，直接開門見山問話。
“想活命，就回答本座三個問題。”
狐妖忙不疊點頭，“是……”
謝魘問：“這裏是什麽地方？”
狐妖被問得一楞，不可思議地擡眼看來，對上謝魘那雙陰冷黑眸當即嚇得一哆嗦，忙垂下頭回道：“這裏……這裏是棲雲鄉的千裏暗林，向來妖獸眾多，與妖族祖地毗鄰。”
棲雲鄉？
這三個字……
謝魘收回了問本想他可有聽說過白瑾的問題，白瑾曾是過去三次輪回裏鐘離凈化身用過的名字，可棲雲鄉這個名字讓他有些耳熟。
“雲國嗎？”
狐妖又是一楞，“這，晚輩從未聽說過雲國……”
雲國地界，原本名為棲雲鄉，意為彩雲棲息之地。而棲雲鄉，是雲國很久之前的名字了。
謝魘忽然意識到什麽，一雙黑眸沈沈往山洞外的千裏密林看去，“那，你可有聽說過海國？”
“不曾聽聞……”
狐妖一臉迷茫，“晚輩剛從妖族出來，只聽說過道盟，見識淺薄，未聽說過雲國和海國。”
這個時空沒有雲國，也沒有海國，卻有道盟？
謝魘微瞇起眼，“道盟如今是有幾大上宗？道盟盟主又是何人？那九曜宮你可曾聽說過？”
這一連串問下來，把狐妖問懵了。狐妖幹笑一聲，提醒道：“前輩，這是五六個問題了……”
謝魘冷眼望去，“你還有膽子暗罵本座不識數？”
威壓洩出，狐妖自己先跪下了，神色一凜，急忙答道：“晚輩不清楚如今正道道盟有幾大上宗，只知道道盟有好幾個厲害的大家族和大宗門！如今的道盟盟主乃是平海宗的姬宗主，這九曜宮，晚輩略有耳聞，聽聞三年前，九曜宮那位宮主將魔神鎮壓在奈落城之後，就成仙飛升上界了。”
這裏還有顧無名……
三年前，魔神剛被鎮壓！
謝魘眸光一怔，難掩驚愕。
他居然回到了三千年前！？
這個時候，阿離還沒出世呢！
這……
他真的很想問問成為小魔頭那一世的鐘離凈，三千年前的雲國，真的是他應該去的地方嗎？
【作者有話說】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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