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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 ? 第二百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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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   第二百三十九章

◎“真是活該。”◎

白乘風的入魔與此前鐘離凈的走火入魔截然不同,走火入魔極危險,輕則傷身,重則隕落,而白乘風的入魔赫然是棄道修魔,此刻這位九曜宮仙尊周身竟滿是陰冷煞氣。

即使是被謝魘一言點破,白乘風的反應也極坦然。

“仙又如何?魔又如何?我為道盟戰戰兢兢百餘年,自斷道途身負重傷,可道盟又如何待我?”他一只血瞳望向鐘離凈,絲毫不意外看到他臉上的震驚,“當年我剛知道魔種之事時也曾像凈兒你一樣,想憑一己之力與道盟那些老家夥抗爭,結果呢?”

白乘風嗤笑道:“顧師叔將我困住,勸阻我為九曜宮三千年聲望著想,他們都逼我舍棄千仞,我又如何不知道那是我的義子?”

他右眼血瞳中魔氣橫生,聲聲含恨,“可我身負重傷,道盟盟主名存實亡,我在他們眼中,也不過只是一個傀儡!他們阻攔我,困住我,要我眼睜睜看著千仞一步步墮落,最終,也是我親手殺死了千仞!”

“但你可知道,原本千仞是有活路的?”他深吸一口氣,又笑起來,“不是凈兒逼死他,是道盟那些老家夥,是顧師叔,是整個九曜宮!但千仞從此解脫了,我也解脫了。”

鐘離凈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所以,你選擇入魔?”

“不。”面對他時,白乘風依然笑得溫和,只是一身赤紅煞氣再不覆昔日仙尊清正,“我入魔是在更早,但也是道盟這一步步的逼迫,讓我下定決心,不再順從他們的安排。他們口口聲聲被魔脅迫,總有許多無奈,逼我以大局為重,我便與魔為伍!”

謝魘想說什麽,被鐘離凈按住手臂。鐘離凈並不怕白乘風入魔會傷害自己,反而主動近前,他只是有些迷茫,有些不解,也有擔憂,“那你為何從未跟我透漏過這些?”

白乘風溫聲道:“凈兒,你還小,若連你也牽連進去,為父今日折的,便是兩個兒子了。”

鐘離凈深呼吸一口氣,定定望著他的血瞳,“可我還是不懂,你明知我母族因魔神險些滅族,連舅舅也因魔神而死,你為何還要與魔神勾結?還有老院長,他又做錯了什麽?被道盟各家背叛後又被你重傷?”

他可以理解白乘風對道盟不滿,甚至想要反叛道盟,可他始終無法理解白乘風為何要這麽做,白乘風有再多理由,他也不認同。

白乘風卻避開這個問題,故作冷聲道:“我說過,這些事情,你日後會懂的。凈兒,讓開。”

鐘離凈反問:“我若讓開,你又要做什麽呢?你根本不是要殺謝魘,只是想要天命珠吧。”

他的語氣已是肯定,白乘風索性不再否認,“我若能得到天命珠,便可與魔神、與道盟三足鼎立,凈兒,你會幫為父的,對嗎?”

鐘離凈卻是搖頭,“我又怎麽確定你奪天命珠不是為了魔神呢?看來天道院的事你是承認了,那日在就九宮絕殺陣中,你那一劍,也是故意偏了的,或者說,道盟自以為是祭出九宮絕殺陣困殺魔神的計劃早就被你洩漏,那日不過是你與魔神演的一出戲,將道盟玩弄得團團轉,是不是?”

白乘風面色有些難看,“你執意要為父承認,又是為何?”

鐘離凈神色極認真,“若你是被魔神逼迫,老院長不會怪你,九曜宮的長老也不會怪你。”

白乘風怔了下,低聲笑起來,眼神譏諷,“沒有,沒有逼迫,都是我做的,蕭雲鶴怪我也好,九曜宮的長老要如何也罷……在被道盟所迫舍棄千仞之時,我便不再是道盟盟主,不再是九曜宮的宮主。從此以後,我只是我,是對道盟失望的白乘風。”

他望進鐘離凈眼底,“我會用我的方式,面對道盟,面對魔神,此後,誰也不能阻攔我。”

鐘離凈抿緊薄唇,垂眸輕嘆。

“我明白了。”

話音落下,封鎖大殿的赤紅劍氣怦然破碎,卻有一方大陣幾人腳下緩緩浮現出來,且與整座九曜宮的大陣共鳴聯結。金光禁制倏然飛向白乘風,將他周身方圓半丈隔絕出來,隨之降臨的是整座大陣的威壓。

但這些並未傷及他,只是暫時將他與鐘離凈、謝魘隔絕開來,白乘風頓了下,神色一緊。

一聲輕嘆自殿門前傳來,白衣白發的顧雲長老一步步踏入殿中,身後是他的兩個弟子。顧劍聲與顧行遠神色各異,一個面色沈重,一個神色恍惚。而後,殿中四角也出現了九曜宮中內門各位長老的身影。

白乘風豁然擡頭,一邊清潤黑眸一邊赤紅血瞳望向鐘離凈,似是不可置信,又似痛心。

事到如今,白乘風再蠢也能猜到他被自己與顧雲聯手設局。鐘離凈向來不擅長撒謊,心中慚愧,偏頭避開白乘風註視,垂眸不語。謝魘輕按住鐘離凈手臂,無聲安撫。

顧雲站定殿中,望著白乘風僵硬的背影與那一身根本無法洗凈的煞氣,又是一聲嘆息。

“白師侄,我竟不知,先前所為,會逼你至此。”

他張了張口,沒說出什麽大道理,到嘴邊只剩下一句抱歉,“抱歉……是師叔對不起你們。”

“宮主師兄,你……”

顧行遠仍是心存僥幸,可擡眼看到他入魔的模樣,便又問不出來了,被顧劍聲按住肩頭。

白乘風定定看了鐘離凈好一陣才移開眼,垂首笑起來,笑聲蒼涼,叫鐘離凈心口發悶。

可白乘風沒有再動手,他放下手中靈劍,收斂一身煞氣,也藏起了右眼血瞳,他的身體似乎沈重了許多,沈甸甸的步伐轉向身後。

“難怪師叔近來屢屢給我施壓,如此反常,原來是與我的凈兒聯手,要逼出我的真面目。”

顧雲長老閉了閉眼,問:“接下來,你打算如何?”

白乘風笑容添上幾分無力,讓他原本便有些蒼白的病容越發疲倦,“是師叔打算如何處置我吧?”

顧雲長老神色有些不自在,似在惋惜,又似在懊悔,沈默須臾,擡手吩咐顧劍聲與眾位長老,“封鎖白乘風靈脈,打入執法堂。待本座與道盟各家商議過後,再行處置。”

顧劍聲當即應是,大步近前。

見他如此利落,幾位長老面面相覷,才為難地上前去。白乘風任由法陣金光禁制纏上身體,被長老們封鎖靈脈,唯有在被顧劍聲帶出大殿時,才回頭看向鐘離凈。

鐘離凈以為他會跟自己說什麽,就算是責罵也好,可讓鐘離凈意外的是,白乘風也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跟著幾人離開,未再回頭。

鐘離凈呼吸一窒,心口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

殿中很快只剩下顧雲、顧行遠師徒,還有鐘離凈和謝魘。顧行遠還未能回神,雙眸怔怔望著白乘風被帶走的方向,眼睛有些紅。

顧雲微微側首,“你先出去。”

顧行遠恍然回神,看看鐘離凈和謝魘,神色緊繃起來,又擔憂地看向顧雲,才悶聲應是。

他一走,鐘離凈也收起了金鱗劍,謝魘跟著收起妖劍,收斂妖火,表明自己無意動手。

所幸顧雲也還講理,他看著二人,神色漸漸恢覆先前的冷淡,“白乘風雖然有錯,但為了九曜宮,此事不能外傳,你該明白的。還有妖王陛下,你本也不該將他帶回來的。”

方才聽白乘風說過那些話,讓鐘離凈看他的眼神比從前也少了幾分敬重,“我知道,但白乘風早已對道盟失望,若顧長老定要與道盟商議,恐怕他的下場就只有死路一條。”

他在質疑顧雲。顧雲聽得出來,眉心一緊,很快便別開臉,“這不是你該管的事,白乘風之後如何,我自有定奪。”他偏頭看向謝魘,又道:“鐘離凈,你也該明白,九曜宮不能再有第二個白乘風,你帶來的人,若你不能看管好,我不會再客氣。”

鐘離凈沒說話,清冷黑眸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五指緩緩攥緊,直到謝魘嗅到一縷血氣,拉起他的手將他的手指輕輕撥開,便見到幾個指甲血印。謝魘暗嘆一聲,用妖力將月牙血印抹去,捏了捏他的手心。

“阿離為何動怒?”

鐘離凈也不知從何說起,他掙開謝魘的手,在一片狼藉中撿起地上的傀儡娃娃,掐訣將殿中整理幹凈,輕拍娃娃上的灰塵,重新放回了玉座上,再開口時嗓音有些幹澀。

“我知道在大事上總會有取舍,可連老院長、白乘風這樣的人,在道盟都會成為犧牲品,我很難不生氣,可我又知道,那些人的取舍是為大義著想,白乘風才是真錯了……”

他垂眸凝望著傀儡娃娃近百年從未變過的簡陋笑臉,眸光覆雜,“我還是做不到像老院長那樣平靜地接受且體諒這些人,這也證明我永遠無法像白乘風所期待的那樣,接替他成為道盟盟主亦或是九曜宮宮主。”

謝魘牽起他的手,嗓音一如既往的溫柔與縱容,“阿離說過的,你就是你,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也會盡我全力幫你。我相信就算阿離成為新的盟主、宮主,也是最獨特的盟主、宮主,與白乘風和那些老家夥不同。有我在,誰也不能逼迫你。”

鐘離凈抿了抿唇,轉過身用力地抱住謝魘,將臉埋在他肩上,嗓音低啞,“他會恨我嗎?”

他問的是白乘風。

聽出他話中的迷茫與恐懼,謝魘擡手輕拍鐘離凈後背,眼底有些無奈,又有些羨慕。鐘離凈還是很在意白乘風這個義父的,而謝魘在這種時候能做的,也只有哄鐘離凈。

“我不知道白乘風會不會恨阿離,但我想,阿離只是揭穿他叛道入魔的真相,並非逼迫他入魔的罪魁禍首,他該恨的另有其人。”

鐘離凈張了張口,似乎想問什麽,到底沒有問出口,他闔眼靠在謝魘肩上,“我想靜一靜。”

謝魘輕輕擁著他,嗓音越發輕柔,“好,阿離安心歇一會兒,倘若有什麽事,我會叫醒你。”

鐘離凈應了一聲,抱緊謝魘後背,企圖用謝魘並不溫熱的體溫讓自己的心慢慢冷靜下來。

他知道謝魘身上涼,可也唯有謝魘才能讓他安心。

在白千仞的洞府待了一陣,讓謝魘回到手鐲中,鐘離凈便回了院中。彼時天色已晚,鹿靈羽還在樓中打坐修煉,根本就不知道他出去過,白三一直守著他,沒出什麽事。

鐘離凈回到頂樓臥房,謝魘才又現身,看鐘離凈仍是悶悶不樂,他思索了下,引鰩魚靈泉眼中的靈泉水到矮幾上的茶壺上,拋出一小簇妖火點燃角落裏的一方紅泥小火爐,便將茶壺放到火爐上慢慢烹煮起來。

鐘離凈看他煮茶,的手法竟頗為熟練,甚至可以堪稱行雲流水,不免詫異,“你折騰什麽?”

謝魘明知故問,“煮茶啊,我看到阿離這裏也存有一些靈茶,想來阿離該口渴了,給阿離備上靈茶。說起來,我已經有很多年沒做過這種事了,也就是當年那喜歡附庸風雅的老東西還在時偶爾會親自奉茶。”

聽他又提起了那位曾經也算他師父的老妖王,鐘離凈心神被轉移,“原來你還會做這些。”

謝魘挑了挑桌上的幾罐靈茶,打開其中一罐拿竹片取了一些放入茶壺中,妖火烹煮下,壺中靈泉水很快冒出熱霧,氤氳上他修長蒼白的十指,也渡上幾分濕潤的熱氣。

“雖然不如天道院給的神茶葉,也勉強還能入口。我以前會的是可多了,雖然拜老東西為師只是想要資源要地位,可天底下不會掉餡餅,我也得討好他才是。倒也不是說事無巨細地伺候他,若這樣就能得他青睞,我那些個師兄不得搶破頭?但老東西的喜好,還是值得鉆研一番的。”

鐘離凈眸光暗了暗,“那些是白乘風送來的茶葉。”

謝魘本想讓他轉移一下註意力,沒成想兜兜轉轉又回到了白乘風身上,輕咳一聲,用熱霧熏暖了的雙手握住鐘離凈雙手,“那也不錯吧,阿離可還要喝我親手為你煮的茶?”

一離開熱霧,謝魘的雙手便快速冷卻下來,可那點濕潤的餘溫並未叫鐘離凈錯過。鐘離凈看著他的手,眸底浮現出幾分暖意,抽出手覆上謝魘手背,“如此才能暖和些。”

謝魘見他總算笑了,才拉過他的手貼上臉頰,偏頭蹭了蹭,“事已至此,阿離就莫要再自責了。錯的人不是你,你只是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白乘風叛道入魔之事早晚會被揭發,若放任他再與魔神勾結下去,下次論道大會,或許便是另一場災禍。”

鐘離凈輕吐出一口氣,嘆道:“我只是有些擔心,不知道九曜宮接下來會如何處置他。但看顧雲的意思,顯然沒有讓我這個後輩插手的機會,他也不可能會聽我的意見。”

謝魘想了想,提議道:“那我們不如問問老院長?”

鐘離凈點點頭,想起來謝魘的本體還在神池,便問:“這幾日老院長如何了?對了,我記得修補藥液似乎差不多也是今日煉成吧?”

謝魘笑應:“昨日老院長來過神池一趟,看起來傷勢恢覆得很快。藥液也淬煉得差不多了,明日天一亮就能完全淬煉。屆時我會盯緊那邊,阿離獨自在這裏才要當心。”

鐘離凈心神定了定,點頭道:“你安心看好兩顆蛋,使用修補藥液時不能出半點差池。”

謝魘道:“我知道,阿離放心。”

鐘離凈心情不好,謝魘陪他聊了一陣,用了一盞茶,等鐘離凈潤了潤嗓子,稍微放松下來,才打坐療傷,他身上的妖毒雖然是假的,可被陣盤反噬時還是傷到了經脈。

待拂曉時,那點內傷已經完全療愈,妖毒假象也被鐘離凈順道逼了出來,不過他仍是帶著隱藏修為的法器。而神池那邊,謝魘本體也已經開始用自身妖血淬煉藥引,準備用藥液修補蛋身裂縫的最後一步。

就算顧雲擺明了不想讓鐘離凈插手處置白乘風的事,鐘離凈也沒打算聽他的,天一亮就下樓,看鹿靈羽仍在好好修煉,便準備去執法堂一趟,沒想到顧雲的人來得更快。

來的是顧行遠,一夜過去,他似乎還是不能接受自小看著他長大的宮主師兄竟與魔神勾結的真相,臉色仍有些蒼白,見到鐘離凈時話也比往日少了許多,悶聲道:“師父讓你過去一趟,宮……四師兄要見你。”

按照入門順序,顧行遠行五,白乘風行四,如今聽顧行遠的語氣,九曜宮宮主易位該是定下了,顧行遠才會改口喚一聲四師兄。

鐘離凈看他臉色不好,想起昨夜白乘風被顧劍聲等人帶走時的眼神,擰眉問:“出什麽事了?”

顧行遠欲言又止,看了眼樓中打坐的鹿靈羽,示意鐘離凈出去說。鐘離凈跟著他出了院外,顧行遠才低聲說道:“師父問了一夜,四師兄什麽都不肯交待,只說要見你。”

其實到此刻,他整個人還是迷茫的,他看向鐘離凈,很是不解,“凈兒,我不明白,明明之前都好好的,師兄怎麽突然就……師父說是他對不起四師兄,可是四師兄不應該是這樣的,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他越說越語無倫次,越發憂慮,“師父已經給道盟各家傳信,我擔心四師兄會出事,就算他做了多少錯事,可他曾為除魔自斷道途,他救過那麽多人,不能功過相抵嗎?”

莫說顧行遠如此慌張,鐘離凈也同樣迷惘,但他冷靜了一夜,心中已有了定數,“我不知道他為何會變成今日這個樣子,但只要有我在,就算是道盟,也休想要他的命。”

顧行遠一下就安心下來,緊緊抓住鐘離凈手臂,認真道:“我相信你。不過凈兒,一會兒到了執法堂,你切記要小心,師父和長老們心情都很不好,尤其昨夜你還帶那位……總之,你一會兒要見機行事,倘若他們要發難,你可別跟四師兄一樣傻。”

傻?

這個詞用在白乘風身上,鐘離凈已是了然,看來顧行遠更希望白乘風逃,而不是像昨夜那樣放下劍任由顧劍聲等人將他拿下,將生死交給那些曾經讓他失望的道盟中人。

顧行遠見他不說話,又低聲叮囑了一遍,“在長老們眼裏,九曜宮的聲望比一切重要!四師兄已經是前車之鑒,他們絕不會允許第二個四師兄出現,凈兒,你明白了嗎?”

他這一夜都跟著顧雲等長老審問白乘風,聽到他們的談話,自然清楚他們對鐘離凈同樣不放心,更擔心鐘離凈會被白乘風連累。

鐘離凈聽出他言下之意,心頭一暖,又有些慶幸,“還以為師叔會因為我昨夜親手揭發白乘風而遷怒我,師叔放心,我不會逃。”

“你傻啊!”

顧行遠有些著急,生怕樓中兩個羽族聽見,忙又壓低嗓音,“四師兄有錯在身,若換了我,我也不會揭發他,我怪你幹什麽?可若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當然要逃!”

他說著也有些怨憤,“說實話,昨夜聽到四師兄的那些話後,我也有些生氣。我是不喜歡老二,可老二畢竟是我看著長大的,四師兄也是把你們四個當成親兒子養大的,老二犯錯,四師兄想拉他一把正常,可那些人卻要四師兄見死不救,還要四師兄放棄自己的義子,成全那所謂大義……”

“反正我是受不了的!”顧行遠沒好氣道:“三師兄不讓我說,可我憋不住這口氣。總之凈兒你記住,如今的道盟並不安全,你若得天道院庇護,就莫要在九曜宮多停留,否則他們秋後算賬……連我如今也開始懷疑,哪日師父和宮中那些長老也會將我推出去,讓我成為下一個白千仞。”

白乘風出事,竟會讓顧行遠也開始懷疑九曜宮?

鐘離凈知道在顧行遠心中,看護他長大的白乘風很重要,但今日看來,他還是低估了白乘風的影響力,而像顧行遠這樣願意袒護白乘風的,九曜宮中,也絕對不止一個。

但看出顧行遠道心不穩,鐘離凈神色一頓,擡指凝起神力於他眉心上輕點,“顧師叔,你冷靜些,白乘風說過,凡事皆有黑白兩面,我們在九曜宮這麽多年,所見的九曜宮不會這樣無恥。何況還有師叔祖在,還有顧師伯在,九曜宮正義仍在。”

神力入體,如暖流覆體,顧行遠怔了怔,冷靜下來,擡手捂住眉心,“凈兒,你的修為……”

鐘離凈笑道:“我有天命珠護體,沒人能傷我。”

顧行遠松了口氣,“我都忘了……”

鐘離凈靜靜望著他,暗嘆一聲,安撫道:“顧師叔,我剛知道道盟因魔種被魔神脅迫,將魔神放出九曜宮時,道心也有過動搖,可我後來想過,我所行的,是我自己的道,我心中道義仍在,正道便還在。相信你對師叔祖和顧師伯的了解不會比我少,他們一直都是護著你,護著九曜宮的。”

顧行遠懨懨道:“道理我不是不懂,可昨夜若非我非要纏著三師兄過去,我恐怕不會知道魔種對道盟影響之大,更不知道四師兄的委屈,這樣的九曜宮不是我想要的。”

鐘離凈望著他道:“那師叔便親自創造自己想要的九曜宮,九曜宮的未來,還需要師叔。”

顧行遠幽幽看他,“你這是想忽悠我來當宮主?”

鐘離凈是有幾分認真的,“我倒覺得未嘗不可。”

顧行遠想都不敢想,連忙搖頭,“這也不是我想要的……罷了,總之你要記住我方才的話,我希望你能逃,是希望你不要被困在九曜宮中,我總覺得,九曜宮要出事了。”

今日分明是艷陽天,可顧行遠望著上空的日光,卻覺得心中寒涼,“四師兄這道盟盟主一倒,不說九曜宮,道盟也是前途莫測。”

鐘離凈沒再勸說。

顧行遠有一顆赤子之心,他堅信從前的九曜宮是為正義執劍,今日突然觸碰到九曜宮的黑暗面時才會道心動搖。但接下來,魔神一日不除,道盟和九曜宮註定要有一場腥風血雨,顧行遠應當早些習慣才是。

師叔侄二人沒有心情多聊,顧雲讓顧行遠過來請鐘離凈,就是斷定鐘離凈一定會來,顧行遠再三叮囑後,便帶著鐘離凈去執法堂。

如今執掌執法堂的乃是顧劍聲,有他這樣一位一絲不茍的殺神在,執法堂上下向來肅穆。

執法堂內部有一座專門關押門中修士的寒獄,位於地宮之中,嵌套著近百套法陣與無數禁制,就算是大乘期,也很難逃出來。

如今白乘風便是被關在這樣的寒獄中,二人過去時,顧劍聲已經在寒獄門前等候許久。

一見到他,顧行遠就皺起眉頭,沖鐘離凈眨眼,鐘離凈不用猜都能看出來這是讓自己小心。

顧劍聲也明顯能看到,但他總是面無表情,誰也不知他在想什麽,他也只管跟鐘離凈點頭。

“師父在裏面等你,走吧。”

鐘離凈點頭,隨他走向那條通往地宮的幽黑通道,盡頭是兩扇黑漆漆的門,不見一絲亮光。

顧行遠也跟上來。

顧劍聲側首望來,“師弟,師父讓你回去練劍。”

顧行遠一臉不滿,“我不……”

顧劍聲沈聲道:“聽話。”

師兄弟百餘年,顧行遠自然聽出師兄這是要動真格的預兆,抿了抿唇,擔憂地看向鐘離凈。

鐘離凈頷首,“回去吧。”

顧行遠該叮囑的都叮囑過了,想來鐘離凈手裏有天命珠在,應當不會有事,便悶悶應聲。

“知道了,一會兒就去。”

顧劍聲很少會訓斥自己這個唯一的同門師弟,深深看他一眼,便示意鐘離凈跟自己進去。

這回顧行遠沒再跟來,不過鐘離凈和顧行遠的身影很快便走到了那扇門後,消失不見。

門後便是走向執法堂內部地宮寒獄的數層臺階,鐘離凈跟在顧劍聲身後往下走,本以為這位素來寡言的師伯會一路沈默,未曾想前方會響起他似有些疲憊的聲音,“昨夜白師弟進來後,諸位長老輪番審問,誰也沒能從他口中問出來他為何要入魔。”

顧劍聲半邊未曾被面具遮掩的冷峻面容上露出幾分少有的困頓,隨著二人的腳步聲在靜到落針可聞的地道中響起,“連師父也問不出來。不只是師弟,師父也很自責。白師弟是師伯隕落前唯一的弟子,更是師父寄予厚望的九曜宮宮主,師父才甘願退居後山,沒想到偏偏是他出了問題。”

鐘離凈看向他的背影,往日如劍一般冷肅筆直的脊背似乎如他的嗓音一般添上了幾分愁緒。

“師父甚至險些道心動搖,懷疑他這些年為九曜宮所作究竟是對是錯,竟會害了白師弟。”

鐘離凈聽得出來,他是在為自己的師父辯解。

顧劍聲邊走邊道:“可師父說過,三千年來,九曜宮每一代宮主都是這麽做的,為了九曜宮的存續,師父和長老們可以舍棄一切。”

鐘離凈知道他在等自己開口,倒也沒有叫他多等,“三千年來,所有人都是這麽做的,就意味著是對嗎?顧師伯,在你初窺魔種秘密,或是身中魔種後,你是如何想的?”

顧劍聲腳步一頓,嗓音極平靜,“我與你、與白師弟一樣,都曾經反抗過,但事實上,即便不放出魔神,道盟也沒有更好的辦法繼續對付魔神。天道院還能鎮壓魔神多久?一千年,還是兩千年?三千年?”

“天道院已經快鎮壓不住古仙京了,在這些受魔種所困的老前輩們隕落之前,他們才會想最後再盡力一回,期盼換來全新的道盟。”

顧劍聲的聲音一向冰冷、嚴肅且堅定,不知是不是因為地道太空,眼下聽去卻有幾分空茫,不知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鐘離凈聽。

他一字一頓道:“只要能殺死魔神,一切犧牲都值得。”

鐘離凈眸光暗了暗,沒有再跟上去,沈聲反問:“所以白千仞成為棄子,不是白乘風放棄了他,而是師叔祖、是師伯、是諸位長老們,或者,是整個九曜宮放棄了他?”

顧劍聲站定下來,沒再說話。

這是默認。

鐘離凈道:“或許你們會說,白千仞勾結鬼窟,他身上已經有了汙點,那麽為了除去魔神犧牲他是應該的,白乘風理應接受這樣的結局。或許你們也會說,白千仞罪有應得、白乘風自甘墮魔無可救藥,若為白乘風鳴不平太過婦人之仁,但我還是要說,我不認同,我覺得,你們都錯了。”

顧劍聲回頭看他,面具下一只淺紅眼瞳眸光幽深。

鐘離凈不偏不倚對上他的審視,傲然輕擡下頜,“你們錯在其一,為了取走鎮物神器,陷天道院於不義之中,其二,自以為是犧牲旁人乃至自己,像白乘風、白千仞這樣的犧牲品道盟還有不少吧?其三,將如此重要之事隱瞞全天下,妄圖與虎謀皮。這自然不是師叔祖一人的決定,所以,我覺得,道盟那幾個老家夥全錯了。”

他冷聲道:“他們都老糊塗了。”

顧劍聲抿緊薄唇,似是不悅。

鐘離凈毫不畏懼,甚至還冷笑挑釁,“三千年前,整個道盟以極大的犧牲將魔神封印在古仙京,那時隕落的前輩們怕死嗎?三千年後,當年僥幸活下來的道盟後人多了魔種這個顧忌,都想著為了自家宗門的存續,容忍魔神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乃至將他放出古仙京,最終卻落入魔神設下的陷阱,拼盡全力在鬼窟總壇布下九宮絕殺陣,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

“魔神逃之夭夭,白乘風叛道入魔,才是這些老糊塗換來的結局,他們當真大公無私嗎?不!他們私心太重了,多一分遲疑,就多一分私心,對付魔神便少一分勝算……”

顧劍聲忽而出聲想要打斷他的話,“鐘離師侄,慎言!”

“師伯動怒了嗎?”鐘離凈道:“我倒是覺得很好笑呢。”

“我看,三千年前為鎮壓魔神隕落的前輩們寧死不屈的志氣並未傳承下來。三千年來一步退步步退,將你們這些人的銳氣磨滅,最後淪落到被魔神與白乘風聯手戲耍。”

鐘離凈嗤笑一聲,毫不留情地評價道:“真是活該。”

【作者有話說】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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