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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第二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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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第二百零二章

◎“找到你了,我的阿離。”◎

螣蛇虛影所化的金鱗猶如琥珀一般剔透,讓鐘離凈一眼便想起了謝魘本體墨玉般漂亮的蛇鱗,但這片金鱗同樣有著一縷妖氣,更多的卻是仙靈氣息,昭顯著它出處不凡。

加之先前兩次現身的螣蛇虛影,鐘離凈怎能還猜不到,這,就是謝魘在找的螣蛇護心鱗。

鐘離凈眸中難掩激動,擡手想要觸碰這片金鱗,指尖還未觸及,金鱗便浮現出暗紫圖騰。

與他肩上的螣蛇圖騰別無二致。

“果然,你就是螣蛇護心鱗!”

鐘離凈心下大喜,伸手要抓住這片金鱗,不料金鱗就好像長了眼睛一一樣,自他手邊溜走。

那暗紫妖力所化的螣蛇圖騰也如曇花一現般消散。

眼看金鱗飛遠,卻偏偏停在他只要走上幾步就能到達的距離,似是眷戀般不願離開,鐘離凈怔了下,擰起眉頭,不甘地放手。這金鱗既然是螣蛇護心鱗,必然承載著千年前隕落的螣蛇強大的靈魂力量,它是有靈識的,不是自己想要就能拿到的。

“你便是螣蛇的護心鱗,卻又為何會出現在我身上,讓我生來,便是海國的詛咒之子,可在我幾次遇險之時,你又為何會出現救我?”

護心鱗懸在虛空,並無應答,回應鐘離凈的唯有山下瀑布傳來的水聲。鐘離凈等待幾息,朝它走近,“你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

護心鱗紫色暗芒閃動了下,這次倒是沒有再逃走。

它也依舊沒有回應。

鐘離凈停在它三步之外,只要一伸手就能抓到它。

不過,護心鱗若是不願,即便是他,也不能強求。

鐘離凈沈吟須臾,冰藍眼眸望著護心鱗,“這麽多年來,你給我帶來的有好有壞,你曾救過我,我都記得,雖然不清楚你為何會出現在我身上,但我還是有一個不情之請。”

“我……”他捏了捏指腹,垂眸道:“我的道侶,需要得到螣蛇的護心鱗,唯有如此,他才能順利進階成真正的螣蛇,保護我們的孩子。我可否求你,成全我與我道侶?”

護心鱗紫光閃動,頗為規律,如何看都不像回應。

鐘離凈也知道自己生來被螣蛇護心鱗守護,如今要它助謝魘成為螣蛇,便是要將它的力量交給謝魘,成為謝魘的護心鱗,這樣做,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自私,卻不得不為。

“他如今已得到螣蛇遺骨與螣蛇妖血,若他是螣蛇轉世,他已深陷困局,唯有變得更加強大才能掙脫出來,若他不是,他日螣蛇轉世尋來,他也逃不過失去一切的命運。”

鐘離凈擡眼看向護心鱗,眸光懇切,“我們都沒有回頭路,不管他是不是螣蛇轉世,他都必須得到護心鱗。我若能繼承海神傳承,與魔神必有一戰,若敗,我將死無葬身之地,但我希望他活著,我們的孩子還沒有破殼,我希望他能陪伴他們長大。”

“至少……”鐘離凈道:“別像我那樣。他平日脾氣還算好,應當能照顧好兩個小家夥,讓他們開開心心地長大,不受人欺負。”

謝魘那性子,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兩顆蛋源於他的血脈,等順利破殼後,他應當會寵著他們,說不定,還會寵出兩條壞蛇。

護心鱗一動未動,恍如死物。

想到不久前還在煞氣火海中現身救下的螣蛇虛影,鐘離凈閉了閉眼,暗嘆一聲,再次向護心鱗伸手,“抱歉,你是他突破血脈桎梏的唯一希望,為了他,我只能得罪了。”

此時,護心鱗才動了。

它幾乎是擦著鐘離凈手背飄了出去,卻也沒有飄遠,鐘離凈已下定決心,擡腳追上去。

“對不起。”

鐘離凈正欲掐訣,那懸在幾步之外虛空中的護心鱗似乎有所察覺,竟主動朝他飄過來。

看著漂浮在眼前的紫芒金鱗,鐘離凈楞了下,眼底詫異,也有些許欣喜,“你答應了?”

護心鱗仿佛能聽懂他的話,繞著他開始慢吞吞地轉圈,看這架勢又像是在打量他似的。

鐘離凈的眸光隨它而動,心知不能高興太早,於是耐心地詢問:“你可是還有什麽顧慮?”

護心鱗閃爍著暗紫光芒,朝他眉心方向飛去,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鐘離凈忽然感覺到自己像是被一束幽冷卻又溫和的目光鎖定。

鐘離凈糾結一瞬,輕嘆道:“螣蛇已隕落千年,傳聞中,他與海神乃是宿敵,最終又與海神同歸於盡。但自我生來身上便有螣蛇圖騰,螣蛇留下的力量又幾次救下我,甚至是海國,我相信當年定有隱情,螣蛇與海神絕不會只是傳聞中仇敵的關系。”

護心鱗靜靜飄在他眼前,頗有些聽他解釋的意味。

鐘離凈遲疑了下,說道:“我道侶出身平凡,卻有著常人所沒有的毅力與悟性,短短數百年便成為大乘期妖王,他足夠有資格得到護心鱗,只是,我想早一些看著他強大起來,我怕,將來我或許會等不到。”

這樣剖白內心的話,他在謝魘面前不曾說過,他是要強,也口是心非,更不想讓謝魘擔心。但今日在螣蛇護心鱗面前,他雖仍有些不自在,卻能坦然地將這些話都說出來。

這片護心鱗,讓他莫名安心。

鐘離凈看著護心鱗,神色真誠,“我不知螣蛇護心鱗為何會在我身上,但既然讓我碰見,我又怎能錯過?更不想讓他錯過這份機緣。若你能聽懂,我求你,再幫我一回。”

他這輩子很少求過人,除了在兩顆蛋出世那一日,便是今日,在護心鱗面前他甘願低頭。

護心鱗閃爍的紫光猶如呼吸一般,在鐘離凈的註視下,那紫光變得緩慢,鐘離凈清楚地看到這個變化,壓抑著激動試探地伸出手。

“相信我,他定能順利繼承螣蛇力量,讓千年前隕落的螣蛇再次出世,成為妖族霸主!”

就在他的手快要觸碰到護心鱗時,護心鱗僵了僵,卻又任他抓住,鐘離凈眸中溢出喜色。

“我替他多謝你。”

護心鱗在他手中無比溫順,甚至主動蹭了蹭他的指腹,這讓鐘離凈有些意外,指尖不由一松。護心鱗便趁機飄了出來,化作一道金光,未等鐘離凈反應突然躍進他的眉心。

“你……”

鐘離凈只覺眉心一陣涼意,眼前一黑便闔上了雙眸。

而此刻在被血色結界封鎖的大殿外,俯視眾人的玄蛇豎瞳閃了閃,察覺鐘離凈手上那只銀環徹底失去感應,本就陰冷沈重的妖氣威壓徹底釋放,壓得下方眾妖幾乎倒地。

大長老扶住窒痛的心口,艱難出聲道:“主上息怒!鐘離道友……鐘離道友確實還在殿中!”

在場修為最低的便是百裏雪,其餘幾妖還好,他已經支撐不住跪下,眼睛湧上許多血絲。

佘長老面色也有些痛苦,給他渡去一道妖力護體,咬著牙提醒上空已然化出了本體的妖王。

“鐘離道友突然走火入魔,身上湧出怪異血光,但他趕在大殿被封鎖之前將我們都推出了殿外,還不知他如今如何了!妖王哪怕要治罪我等,還是先救出鐘離道友再說吧!”

玄蛇豎瞳暗了暗,殿前陰風吹得越急,空氣冷凝。

但他還是很快冷靜了下來,百丈玄蛇化霧消散,化作一身玄衣的妖王,天光總算撥開雲霭。

紫光閃過,落到眾妖面前。

那妖氣威壓可算收起,眾妖俱松了口氣,佘長老一把拉起癱倒在地的百裏雪,在謝魘面前垂頭行禮,“這困住鐘離道友的結界極為怪異,我們幾人正在設法擊破,不知妖王……”

謝魘無意聽她多說,擺手打斷她的話,眸光沈沈望向眼前的血色結界。他自是不會忘記,就在不久前,在古仙京那時被執念控制的鐘離凈入魔後曾開啟過一樣的血海領域。

“走火入魔?”

原來他隱瞞自己的,是此事嗎?

忽而,結界邊沿閃過一道冰冷金光,那金光極快,眨眼飛到謝魘面前,大長老臉色大變。

“主上小心!”

謝魘並未退避,只等那金光近了眼前,眾妖才看清楚,那是先前守護鐘離凈的金鱗劍。

大抵是在佘長老三妖被鐘離凈送出來時,這原本守在鐘離凈身側的金鱗劍也推了出來。

謝魘握住劍柄,垂眸望向那雪亮的劍鋒,眸中閃過一道寒光。鏡靈猶豫了下,飄近前來。

“妖王可是打算進去?”

謝魘瞥向他,眸光陰冷。

“你待如何?”

鏡靈自知坑過謝魘,謝魘沒報覆他都算自己好運了,態度差一些也無妨。他轉頭看向血色結界,語調凝重,“這煞氣,不像一般的走火入魔,吾感覺到了一絲螣蛇的力量。”

謝魘是有些詫異的,但眼下還是喚醒鐘離凈重要,上回他與林酌月、石蘊三人是被強行拽入血海領域的,這回不同,目前看來,在血色領域開始前,鐘離凈還是清醒的。

謝魘握緊劍柄,打量起那詭譎的血色結界,試探著揮劍斬去,暗紫妖火化為劍氣,卻未傷結界分毫,反倒將這道冷厲劍氣反彈回去。

好在謝魘及時運起妖力化去劍氣,並沒有受到反傷。

佘長老見狀面色又白了幾分,若是連妖王都打不開這結界,一旦鐘離凈有什麽三長兩短,她這個極樂宮供奉長老也就到今日了。

紅綾也縮了縮腦袋,將自己縮到自己往日最討厭的大長老赤鱗身後藏起來,不敢見謝魘。

鏡靈眸光沈重,說道:“這結界太過詭譎,用蠻力怕是難以打開,反而會傷及被困在裏面的主人。吾跟隨主人時日不長,連主人何時走火入魔都不知,但看起來,妖王似乎對主人走火入魔的異象並不意外?”

謝魘面無表情,“你有辦法?”

鏡靈見他不願解釋,嘆了一聲,回道:“這結界上不僅有一股與螣蛇力量相似的煞氣,還有主人的氣息,不可輕易打破,若是吾,倒是可以試試用空間之力打開一道裂縫。”

謝魘眸光一頓,陰冷豎瞳打量鏡靈。鏡靈知道他防備自己,嘆道:“吾已與主人定下契約,本體核心又在主人手中,倘若主人出事,吾也會受契約之力牽連,重創本源。妖王,在主人的安危上,吾從不撒謊,吾只是不知主人這入魔的異象因何而生。”

事到如今,也別無他法了。除非謝魘能立刻趕去天道院或是九曜宮,將能夠喚醒鐘離凈的老院長蕭雲鶴和白乘風帶過來,可不提途中耗時,他去找白乘風就是自投羅網。

上次在古仙京,也是他喚醒了入魔狀態的阿離。

謝魘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到底還是將金鱗劍收入妖劍的空間玉佩,轉頭吩咐赤鱗,“照看好兩個小家夥,我去將阿離帶出來。”

鏡靈松了口氣,“還望妖王務必將主人平安帶回。”

謝魘面色仍極冷,許是與鐘離凈待久了,冷下臉的他看去也有幾分生人勿近的冷厲之色,但生來陰冷的狹長眉眼更多的是危險。

鏡靈掐訣結陣,運起海神神力,硬是將血色結界生生撕開一道空間裂縫。空間裂縫內一片晦暗,依稀透著血光,看不清裏面的狀況,而鏡靈緊繃的面色也多了幾分勉強。

“吾傷勢未愈,支撐不了太久,妖王盡快出來!”

“知道了。”

謝魘冷聲應著,擡腳走近那空間裂縫,還未進去,身後的佘長老忽然道:“妖王當真要進去?裏面詭譎莫測,萬一有什麽意外……”

她話音忽而頓住,只因謝魘冷眼回眸,眸中隱隱透出幾分陰冷殺意,佘長老咬了咬唇,眼底似有迷惘,還有他人看不穿的執著,“妖王為了鐘離道友,一次又一次地不顧性命,也不顧極樂宮的將來,值得嗎?”

“幫阿離隱瞞走火入魔的事,本座回頭再跟你算賬。”謝魘懶得回答她這種無趣的問題,又沈聲叮囑赤鱗道:“若空間裂縫閉合,本座還未出來,你便去天道院,尋一個叫林酌月的人,或是石蘊,告訴他們阿離走火入魔的事,他們應當會趕來相助。”

意識到此事的嚴重,赤鱗面色緊繃起來,謝魘卻不再多說,毫不猶豫轉身踏入空間裂縫。

他一走,那妖氣散去,紅綾才後怕地癱坐在地上。

“師兄現在到底什麽修為了,妖氣比之前還要恐怖!”

赤鱗本不想理會她,也忍不住說句公道話,“我與聖姬說過,妖王悟性過人,將來造化定不在你我之下,妖王的位子不是誰都能坐的。”

紅綾把他這話當做拍馬屁,哼道:“師兄都進去了,大長老這話是說給誰聽,給誰表忠心?”

赤鱗只是想讓她長長記性,在島上這些天紅綾一日比一日放肆,等她完全恢覆修為還了得?他也不想與紅綾胡攪蠻纏,點到為止,便轉身扶住受威壓壓制最狠的百裏雪。

“我先幫你療傷吧。”

百裏雪紅著臉道謝,赤鱗為他渡去妖力,餘光瞥向不遠的佘長老,她正望著鏡靈支撐的空間裂縫,往日總有些惡意的豎瞳卻有些空茫,不知刻薄的外表下究竟在想什麽。

在進入空間裂縫之後,謝魘很快找到了出口,踏出裂縫的那一刻,他已做好了會面臨血煞之海攻擊的準備,卻未料出口外一片寧靜,他腳下微頓,睜大狹長眼眸望向前方。

這不是曾經被無邊血海籠罩的血色領域,而是一片極安寧的海域,海底沒有日月,卻有淺淺的星光,源自上空的星圖,微弱卻璀璨。

結界隔絕海水,城中空氣依然透著幾分潮濕,猶如夢幻的水中建築,更是叫謝魘大吃一驚。

這裏分明就是四海城!

忽而,一道身影撞開謝魘,讓謝魘清醒過來,警惕回頭,便見到一道身影飛快從身邊擦過,往前游去。那分明是個鮫人,灰撲撲的鮫尾擦著街上青石而過,發出細微聲響。

謝魘驚覺自己竟是站在四海城的主街道上,街上行人眾多,而他還沒有搞清楚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裏,謹慎起見主動退到了街邊。

街上各族水族行色匆匆,不知為何都在奔向四海城城門的方向。謝魘不明所以,便見有鮫人士兵手持三尖叉從長街一頭而來,肅清街道,緊跟著有儀仗隊伍由遠而近,不知是誰撞到了街邊店鋪門前的五色貝殼風鈴,清脆鈴聲中,儀仗隊伍走近了。

那肅穆莊嚴的儀仗隊伍由鮫人士兵開道,蚌族少女提燈,鮫紗縹緲,留下一路杳杳水香。

被眾水族簇擁在儀仗隊伍中心的是一頂綴著鮫紗與鮮花的轎子,薄薄的鮫紗藏不住轎中少年的身影,清雋秀美,又透出幾分矜貴。

街道兩側,水族歡呼雀躍。

這一幕,讓謝魘莫名有些熟悉,直到一陣微風穿過長街,撩起了轎子垂落的銀白鮫紗。

有著幽藍眼眸的人族少年精致玉白、卻過分清冷的側顏展露在人前,謝魘僵在了原地。

這是……阿離?

適時,人群中有個年輕水族低聲驚呼,“這就是海皇宮的九殿下嗎?他長得好好看!也不知他能否如大祭司那樣,成功完成祈福!”

九殿下……

海皇宮的九殿下,除了鐘離凈,還有第二人嗎?

謝魘怔了怔,目光不自覺追逐著自眼前而過的儀仗隊伍,鮫紗已落下,藏起了轎中一瞥驚鴻的海皇宮九殿下,卻還能看到他支著下頜側坐在轎中的身影,讓謝魘頗為懷念。

這大抵是幻境吧。

鐘離凈年少時應當只去過一回海神廟祈福,據他所說,真正進行祈福典禮的那個人還是他的舅舅海扶搖。也是那一回,謝魘隨他的一位師兄來到海國,尋找螣蛇的遺跡。

當年他初至四海城,恰好碰上海皇宮九殿下出城祈福,就在這個地方,就在這個時間——

那個時候,他就在城門最近的酒樓窗口,遠遠望著海皇宮九殿下的儀仗隊伍漸行漸遠。

其實他當年只瞥見了一道朦朧的側影,還有只看一眼便被鮫紗藏起來的那雙玉白的赤足。

謝魘轉過頭望向自己當年藏身之處,那處酒樓二樓的窗口緊閉,赫然不像有人的樣子。

短短片刻,他已想明白,即便空間傳送能讓他到達四海城,卻不能讓他回到百餘年前。

眼前的一切,應當是幻境。

也是這個幻境,讓他在另一個角度,見到了少年時的鐘離凈,這讓謝魘心中有些微妙。

儀仗隊伍走得不快不慢,卻也到了四海城的城門前,謝魘站在原地看著,眸中湧上幾分笑意,也如記憶中一般,城中水族正在熱烈地討論著這位即將為他們祈福的殿下。

一如他當年所聽見的那樣,海皇極寵愛九殿下、九殿下喜歡珍珠,不少人想為他撈珍珠……

謝魘聞言置之一笑,轉身追上了正要出城的儀仗隊伍。這幻境正中他的一個遺憾,想來是特意為他準備的,想來唯有跟上他當年未能看上一眼真容的九殿下才能走出來。

雖不確定這些人能否看到自己,謝魘依然隱去身形,綴在隊伍最後出了繁華的四海城。

四海城外便是海域,謝魘不怕水,也用妖力築起結界,跟著隊伍往熟悉的海神廟方向而去時,便聽見隊伍最後的蚌族少女也在低聲討論九殿下,這讓他會心的微微一笑。

鐘離凈說過,當年那場祈福,是海扶搖為他造勢,也是為了讓他免去殺死白赑的責罰。

於是一時之間,向來在海皇宮深居簡出的九殿成了四海城水族口中熱議且追捧的中心。

想來這些提燈少女也會如城中水族那樣讚美九殿下,謝魘倒是聽不膩,甚至饒有興趣。

可靠近一聽,兩個蚌族少女的話便叫他當場冷下臉。

“派那麽多鮫人到城中為九殿下造勢,大祭司何苦呢?誰不知道九殿下是被螣蛇詛咒之子,而且身上還流著岸上那些人族的血脈,待城中那些水族回過味,不知有多晦氣!”

那蚌族少女毫不掩飾眉眼的不屑與厭惡,驚得她身旁的少女忙按住她手背,看了看不遠的鮫人,壓著聲音說:“你也知大祭司寵著九殿下,這話若讓那些鮫人聽見了,妹妹是忘了前些時候被杖責的水族了?”

屬於九殿下的過去,便是充斥著這樣惡意與憎恨嗎?

謝魘聞言眸中閃過一絲寒意,想動手又忍了下來。

蚌族少女臉上閃過一絲恐懼,小聲嘀咕道:“大祭司向來仁善,可每回在九殿下的事情上總是偏袒著他,甚至還想讓九殿下繼承海皇之位,各族早有不滿,今日大祭司又讓九殿下去海神廟祈福,姐姐可知,大祭司早早就去了海神廟為祈福做準備!”

她輕哼一聲,“興許,大祭司要幫九殿下作假!”

同伴咬了咬唇,似不讚同,“你少說兩句,九殿下到底是海皇唯一的兒子,又是大祭司的親外甥,本就是名正言順的海皇繼承人。”

蚌族少女輕嗤一聲,慢吞吞往前游,一邊跟著前方隊伍,一邊低聲說:“姐姐莫不是還沒有聽說那事?前段時日,九殿下把白赑殿下殺了!此事白相與各族族老鬧到海皇宮好幾回了,每回都被大祭司壓下來,如此心狠手辣之人成了海皇還得了?”

“噓!”

同伴面色微變,輕斥道:“妹妹既知此事還未傳出去,就不要再提了!若讓外人聽見了,你我的性命還要不要了?總之九殿下的事,我們能別說就別說,免得招惹事端。”

蚌族少女更氣了,“怎麽說不得?論血脈論資質,白赑殿下都在九殿下之上,如今白赑殿下慘死九殿下手中,竟連白相這等身份地位的生父都不能為他討回公道,不就是因為海皇和大祭司徇私,執意要保九殿下嗎?難道還要堵住所有人的嘴不成?”

她聲音大了些,引起前面的提燈少女的註意,擰眉低斥一聲,“莫說閑話了,都認真些!”

兩個蚌族少女垂頭斂聲,待前面的姐姐回過頭,兩人相視一眼,俱松了口氣。先頭那蚌族少女仍是不高興地鼓了鼓臉頰,“白赑殿下原本前途無量,可惜,就這麽沒了。”

沈靜的同伴眼底閃過一絲厭煩,捏緊手中宮燈雕琢蛟龍鱗的長桿,“我相信海皇與大祭司絕不會徇私,九殿下定有他的苦衷,海皇與大祭司這麽做,也定有他們的道理。”

聽到這裏,謝魘臉色才好些。

想來這個時候,大祭司海扶搖早已代替了隕落的妹妹成為海皇,但他這個海皇一直都是用妹妹的身份,對外借口常年閉關,外出時他依舊還是海國萬人敬仰的大祭司。

也因為海扶搖多年來戰戰兢兢守護海國,才會讓原本對螣蛇深惡痛絕的海國水族,也有一部分人願意相信和包容被詛咒的九殿下。

蚌族少女見同伴護著九殿下,有些委屈,“聽聞這兩日便是九殿下生辰,偏偏他在這個時候殺了白赑殿下,今日海皇派他去海神廟祈福,若順利,將來他至少也能繼承大祭司之職,到時誰還在意白赑殿下的生死?而且誰不知道,就算九殿下祈福不順,大祭司定會出手相助,只要大祭司說是九殿下祈福,誰還敢說他的不是?”

同伴蹙起秀眉,無奈的輕嘆融入海水聲中,“原本為了九殿下的生辰,不說閉關的海皇陛下,大祭司也提前了數月準備,聽聞大祭司還打算設珍珠宴的,如今……願九殿下能早日渡過此劫,往後順遂一些吧。”

謝魘聞言頓住,看著兩個隨隊伍遠去的提燈少女,琥珀豎瞳微愕,“生辰?珍珠宴嗎?”

他只知道,這場祈福之後,九殿下白玉凈離開了海國,上岸後去過天道院,或許有過一個名為白瑾的化名,最後又隨白乘風去了九曜宮,在那之後,他便成了鐘離凈。

他的阿離,沒等到舅舅曾為他精心準備的珍珠宴。

他今後的路也並未多順遂。

那麽在最後去往海神廟的路上,在這場虛假的盛禮中,亦或是在離開海國前往岸上人族的前夕,年少的九殿下心中究竟在想什麽?

謝魘忽然咽喉發緊,眨了眨眼,負手追上儀仗隊伍,不再去聽那些鮫人和蚌族的細碎低語,一路沈默尾隨他們到了百年前的海神廟。

遠遠看到海神廟時,他不知想到什麽,轉身飛走,便錯過了轎子上的九殿下掀開鮫紗回頭的那一眼,蔚藍眼眸望向身後空蕩蕩的海域,環顧四周,竟是有些怔楞迷茫。

不多時,轎子停在海神廟外的結界前,有鮫人侍女躬身近前,掀開鮫紗,請九殿下下轎。

九殿下默然起身,赤足踩在清淩淩的海水之上,走向海神廟,雪白腳背微微弓起,泛起一層瑩潤水光,承托在腳下的靈力未叫他如冰玉雕琢般漂亮的雙足染上一粒微塵。

海神廟祈福重地,向來不允許海神族之外的水族靠近,這一段路,九殿下只能自己走。

走近結界,侍女催促九殿下大祭司還在海神廟中等待,讓他早些進去,準備祈福事宜。

九殿下蔚藍眼眸仍有些空茫,望向前方猶如水晶宮的海神廟,順著指引踏入廟前結界。

海水被隔絕在外,青石鋪就的大塊地磚上整潔幹燥。

所有人被他落在了身後,他邊走邊觀察結界到水晶宮這段路的兩側海景,眉心微蹙起。

總覺得這段路很熟悉,讓他有種自己來過無數次的錯覺。但事實上,九殿下是第一次來海神廟,在海國,這是最為神聖幹凈之地。

生而被螣蛇詛咒的他,是不能輕易踏足此地的。

九殿下心中像被大霧籠罩,空空茫茫,連腦海也是一片空白,幾乎憑本能走近海神廟。

再走近幾步,推開那扇門,他就能見到舅舅了。

這個認知引導他往前走去,可就在他站定在水晶宮莊嚴高闊的大門前,伸出手要觸碰到蛟龍門環時,一個聲音自身後匆匆響起來——

“九殿下,留步!”

九殿下停在原地,緩緩回頭。

謝魘就站在他身後,一身玄衣有些淩亂,發絲上還綴著幾滴水珠,唇邊掛著慶幸的笑。

這個妖異而俊美的外族男人站在眼前,挺拔的身形比九殿下高大許多,乍一靠近,本該給九殿下帶來壓迫感,可九殿下見到他,心中雖也覺得陌生,卻並未有過半點不安。

“你是誰?”

除海神族族人外,外族不得靠近海神廟,所有水族都還在門樓外等候,偏有一個異族進來了,沒有一人發覺,也沒有一人阻攔。

看著眼前少年與鐘離凈極為相似,只更稚嫩了幾分的九殿下,謝魘暗嘆一聲,還好自己趕回來還算及時,他往前一步,伸出手來。

九殿下靜靜地凝望著他。

謝魘將緊握的拳頭在他面前緩緩打開,一枚圓潤且散發著純凈靈光的珍珠赫然在他掌心上,柔和的光芒也襯得他臉上笑容極溫柔。

“送你。”

九殿下看著他手中明潤的珍珠,楞住了,“什麽?”

越是靠近九殿下,謝魘眸中的憐愛便越是藏不住,他牽起九殿下比他小了許多的手,將那枚珍珠輕輕放到他柔軟白皙的手心,“時間匆忙,珍珠宴趕不及了,所幸海國不缺珍珠。我在海神廟外采的,送給你。”

他的手似乎比海水還要陰涼幾分,又叫九殿下莫名安心,他看著謝魘,眸中滿是不解。

“為什麽?”

謝魘笑著搖頭,很快松開他的手,深深望了他一眼,將少年的模樣記下後便往後退去。

“雖然不知為何會出現這樣的幻境,倒也圓了我心中的一個遺憾。我要去找我的阿離了,九殿下,生辰快樂,我們會再見的。”

九殿下楞楞看著,不知道這個異族男人因何而來,為何贈他珍珠,只見他利落轉身離開。

看著他往海神廟外走去,九殿下緩緩眨眼,垂頭看向手中的珍珠,一股暖意從手心傳來,一直流淌到心間,似乎便源於這顆珍珠。

九殿下心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愉悅,一雙蔚藍眼眸也亮了幾分,他握緊手中珍珠,轉身看向海神廟大門,這才伸手將其推開。

便在這時,正往海神廟外走去的謝魘送出珍珠後也放下心頭的不忍,擡起手掌便要掐訣,他要去尋鐘離凈,用他們之間的契印。

未曾想,還未等他念咒,手中契印突然亮了起來。

源自契印的感應遲緩的到來,提醒著謝魘,他要尋找的人,似乎就在他身後的不遠處。

謝魘楞了一瞬,匆忙回頭。

海神廟門前,大門開了一半,那身形清瘦到近乎羸弱的九殿下正手捧珍珠,跨過門檻。

是他!

謝魘心口一頓,來不及多想,也忘了自己還有一身妖力與修為,他拼命地跑過去,這一段路似乎被拉長,但仿佛連時間都在為他停頓,他的氣息變得急促,心跳聲如擂鼓。

萬幸,他趕上了。

趕在九殿下另一只腳要踏入海神廟前,謝魘用力拉住他的手腕,將人一把帶回自己懷中。

九殿下只覺一陣天旋地轉,便撞入一個稍顯陰冷的懷抱,他急忙護住手中的珍珠,睜大蔚藍的眼眸,看向這個去而覆返的異族男人。

謝魘緊緊地抱住他,幾乎要將他嵌入自己懷中一般,下巴抵在他的發頂上,忽而失笑。

“我真蠢……”

竟沒認出自己的阿離。

萬幸,他並沒有錯過。

九殿下眼中滿是錯愕。

“你……”

謝魘眸中滿是慶幸笑意,他稍稍松開懷中的九殿下,在他光潔的眉心上落下虔誠的吻。

“找到你了,我的阿離。”

九殿下看著謝魘的眼睛,仿佛被迷霧覆蓋的蔚藍眼眸忽然有了一絲清明,“阿離……是我?”

這個名字猶如煙火一般在他腦海中炸開,許許多多的記憶填滿了他心中的空缺,讓他頭暈得厲害,攥緊手中的珍珠倒在謝魘懷中。

“阿離!”

謝魘將人輕輕攬住,正欲查看他的狀況,一道強烈的白光忽然閃過,讓他眼前驟然一暗。

他只記得要緊緊地抱住懷裏的人,不能再走丟了。

這份執念讓謝魘強打起精神保持警惕,他不知發生了什麽,只見眼前白光變作了血光。

但他並沒有再見到古仙京那時進入過的血色領域,他再睜眼時,是在他與鐘離凈在金麝島上的寢殿,他懷中抱著蒲團上打坐的鐘離凈。封鎖大殿的血光已散去,正一縷縷的飄向鐘離凈肩頭螣蛇圖騰的位置。

看著最後一縷煞氣血光鉆進鐘離凈肩頭,謝魘咬了咬舌尖讓自己清醒過來,扣住鐘離凈手腕一探,脈象平穩,並無走火入魔之象。

竟就無事了?

這與在古仙京時的艱險相比,就像喝水一樣簡單。

忽地,謝魘懷中的鐘離凈無意識地抓住了他的手掌,睜開了一雙淺淡凈透的冰藍眼眸。

他似乎是被驚醒的,眸中有些無措,也有些緊張。

謝魘楞了下,笑著抱住他。

“阿離,我在這。”

鐘離凈聞聲回了神,看向他的臉時冰藍眸子似在確定什麽一般,遲疑了下,才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緊抓著的什麽,那是謝魘的手。

他做了一場夢。

夢醒時,便見到了謝魘。

鐘離凈眸中閃過一絲呆楞,又被笑意取代,他順勢覆上謝魘的手背,“謝魘,你回來了。”

方才才在夢中見到了惹人憐惜的九殿下,看著眼前屬於自己的阿離,謝魘又氣又無奈。

“明知自己要走火入魔,為何不及時給我傳信……”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鐘離凈抱住。謝魘頓了下,氣笑了,“阿離就不打算跟我解釋一下?”

鐘離凈並不言語,只環住他後頸,將自己的臉埋在謝魘頸側,貼上那若隱若現的妖紋。

謝魘扶住他後腰,神色擔憂。

“怎麽了?可是哪裏疼?”

鐘離凈的回應只是無聲搖頭,蹭得謝魘頸側有些不適,墨玉般的蛇鱗險些就要浮現出來。

哪怕知道鐘離凈沒有不喜歡他的本體,謝魘也有些擔心自己半人半妖的模樣會讓鐘離凈不喜。他極力隱忍住放出蛇鱗的本能,收緊了環在鐘離凈後腰上的手臂,“阿離?”

鐘離凈這才從他懷中退出來,冰藍眼眸半闔,望向他微抿的薄唇,忽然垂首親了下去。

謝魘楞住。

他不知道他的阿離要幹什麽。

而鐘離凈也只是親了一下便退開,他的喜悅難得表露在臉上,清冷容顏極為艷麗絕塵。

他終於開口,“謝魘。”

謝魘還在回味方才一觸即離的親吻,嗓音隱忍沙啞。

“我在這裏。”

鐘離凈環在他後頸的雙手不自覺攥緊,精致的耳尖紅透,卻堅持望著他的眼睛,與他說道:“我喜歡珍珠,以後,送我更多珍珠吧。”

謝魘如夢初醒,睜大雙眸看著鐘離凈儼然有些羞赧的眼睛,低聲笑起來,應了聲,“好。”

鐘離凈彎唇一笑,垂首躲開他的註視,未料扶在後腰的手忽而將他往謝魘懷中帶去,讓他幾乎跪坐在謝魘懷中,未等他反應過來,謝魘低頭貼近他溫軟的唇,以吻封口。

他隱忍了許久,他本該生氣,本該算賬的,卻都在鐘離凈的主動親近下化作了滿腔愛意。

因血脈向來體溫偏低的謝魘,身上也有炙熱的時候。

鐘離凈從驚詫到放縱,冰藍眼眸微闔,清冷眸光逐漸濡濕,而後被扶著後腰躺在地板上。

銀白的長發鋪了一地,與謝魘冷硬的烏發交錯纏綿。

【作者有話說】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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