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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 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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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第八十三章

◎戰利品。◎

二人在梅園轉了一圈回來,東方雨澤幾人已經收好暗格裏的玉牌和賬冊,不過來都來了,他們還打算再看看有沒有遺漏的東西,謝魘沒那耐心,跟鐘離凈先走了。

彼時天色已晚,偌大的樊城府城街道上連個鬼影都沒有,路邊燈籠的光芒都格外寂寥。

天邊月牙日漸圓滿,謝魘與鐘離凈並肩走在街上,微瞇起眼望著月色,“自我們從碧霄宗離開,不知不覺已經有大半個月了。”

待月圓之時,他體內的螣蛇妖血又該躁動反噬了。

謝魘若有所思盯著鐘離凈的小腹,“咱們的孩子也有一個多月了。”而且鐘離凈體內的幻情花毒還沒有解決,就算有他的秘法,也只是打亂毒發周期,解毒關鍵還得看他,這個月他恐怕是不能輕易離開了。

鐘離凈聽他提到孩子月份,也道:“還有九個月。”

這是他可以容忍兩顆蛋的最大期限,多一天他都忍不下去,想著他便遷怒地瞪了謝魘。

謝魘知道他為著肚子裏兩顆蛋心裏一直窩著火,聞言只是笑笑,溫柔地扶著他哄道:“放心,我們的蛋乖得很,九個月怎麽也能養得白白胖胖,到時應該可以出生了。”

謝魘如此敷衍,肯定也沒譜,鐘離凈白他一眼,心道最好如此,否則別怪他大義滅親。

謝魘趁機隔著鐘離凈肚子摸了摸被鐘離凈嫌棄的兩顆蛋,笑著說:“雲國並非久留之地,東方雨澤拿到了玉牌,明日應當就會離開樊城,阿離,你要一起回碧霄宗嗎?”

鐘離凈來雲國要辦的事還沒辦完,也沒打算離開,他反過來問謝魘,“你還要回碧霄宗?”

謝魘笑了笑,“這就得看氣運之子回不回去了。”

這家夥果然還是要盯著王昊。鐘離凈皺了皺眉,他轉念一想,他上回幫謝魘解決血祖的生機泉水時得了不少這家夥的精元,攢一攢接下來幾個月都用不著謝魘了。

如此一來,鐘離凈覺得自己到這裏跟謝魘分道揚鑣也沒問題,於是無情地撥開他的手。

“那我們就……”

沒等他說完分開的話,謝魘又握住他的手,神色也變得凝重,“阿離,好像有人來了。”

鐘離凈怔了下,放開神識仔細觀察四周,果然發現前面有許多隱藏的氣息,他只能暫時將自己要說的話咽回去,擡眼望向謝魘。

“是城防軍?”

作為安陽郡的府城,樊城是有宵禁的,夜裏也有城防軍巡邏,他們的身份不便跟城防軍碰上,所以徐明麗帶他們來時和謝魘二人離開時都避開了城防軍巡邏的路線。

謝魘搖搖頭,忽而勾唇一笑,上前一步,相對鐘離凈這幅少年模樣已算高大的身形隱隱將鐘離凈護在身後,眸中含笑望著街道。

前方街道空無一人,黑漆漆的一片,風也很涼。

鐘離凈看他這樣,就知道他應該是知道了來的都是什麽人,挑眉道:“是沖著你來的?”

“也可以這麽說。”謝魘回頭捏捏他的手,“好像是比上回來的人修為要高,我沒帶人,這回得親自出手了,阿離,等我一會兒好嗎?”

鐘離凈沒跟他客氣,“快點,我不想在這吹涼風。”

謝魘面露失望,不舍地摸了摸他白皙的手背,這才松開他的手,往街頭看去,“我盡快。”

鐘離凈只覺得手背上的觸感滑膩膩的,還有些涼,讓他有些不適,不顧謝魘挽留抽出手來,收回衣袖下,便用眼神催促謝魘。

許是二人在原地停留太久,讓藏在暗處的人有所察覺,數道身披黑袍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從黑暗中現出身形,空氣似乎在瞬間冷凝下來,危險的殺氣隨之悄然而至。

月夜下刀光灼灼,殺機畢露。

謝魘嘖了一聲,只好放棄再逗弄自家小壞蛋,他倒也不急,施施然地整理著衣袖朝數名黑衣人走去,唇角仍掛著淡淡的笑。

“早知道有人要殺我,等你們有一陣了。不過你們看起來與先前的人不太一樣,我猜,你們不是風雪樓的人,看著也不像是碧霄宗的人。我謝子陵從前戰戰兢兢做著碧霄宗的大弟子,應當沒有得罪過碧霄宗外的人,有人去風雪樓買我的命,這般藏頭露尾,想來是我認識的人,但我看諸位都眼生得很,你們又為何要殺我?”

人家刀子都亮出來了,他還能這般悠閑地跟人說話,鐘離凈看他的眼神變得頗為嫌棄。

誠然,對方也沒打算跟謝魘多話,幾個黑衣人對了一眼,便動身朝他襲來,身影如閃電般快捷,轉眼刀鋒已懸至謝魘面前。

“等你死後,你會知道的!”

鐘離凈看他們一動,便默不作聲往後退了幾步。

而與此同時,削鐵如泥的暗紅色刀刃落到謝魘眉心上方僅剩一寸之距,卻見謝魘身上亮起一圈紫光,那刀刃砰的一聲,像是砍到了堅硬無比的鐵板上,竟擦過幾顆刺眼的火星,而後反被一股強力推出去。

那持刀的黑袍人被擊飛出去之際,其餘黑袍人並未有任何遲疑,緊跟著撲上謝魘,各種法器將謝魘包圍,謝魘還氣定神閑地笑了笑,負手身後,腳下輕輕一跺,震起一股無形的妖力,強悍如撲天的巨浪,轟然間,眾人皆被巨浪席卷倒飛出去。

餘力化為強風,將鐘離凈的長發吹亂,額前碎發撲在那張漂亮的臉上,鐘離凈下意識閉了閉眼,睜眼時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謝魘卻不自知,還反過來幽怨不已地抱怨鐘離凈,“阿離怎麽躲得這麽快,也不幫幫我?”

風過後,如瀑長發緩緩落在鐘離凈肩上,微微卷起的發尾光澤如海藻一般,而它的主人那雙幽藍的眸子只冷幽幽地看著謝魘。

“去遠點打,別吵到我。”

謝魘笑了,這才是他家無情無義的小壞蛋啊,不過他也確實不想吵到兩顆蛋,便飛身上了屋頂,垂眸望向黑袍人們,眸中豎瞳隱隱顯現,笑容透出令人驚悚的陰涼。

“阿離發話,我只能聽從,想殺我,隨我來吧。”

他扔下話,沖著鐘離凈挑眉笑了笑,似乎是在討好,又帶著幾分溫柔,而後轉身離開。

底下幾個黑袍人面面相覷,大抵是覺得殺謝魘比較重要,紛紛追了上去。寬闊的街道上很快只剩下鐘離凈一人,他靜靜眺望著眾人離去的方向須臾,眸光掃過四周,皎月正好穿過一片雲,探出雲頭,一束銀白月光落下,將街邊鋪子翹起的門檐影子打在青磚上,看起來幽靜安然。

鐘離凈撫了撫平坦的小腹,慢悠悠地踱步而去。

暗處的黑影緊貼著墻後,偏頭看向越來越近的鐘離凈,手指緊繃起來,輕扣在法器上。

鐘離凈似乎毫無察覺,邁步走過那處鋪子下的陰影,似乎因為謝魘帶走了那些黑袍人,他的心情還不錯,唇角微微揚起來。

別看他姿態悠閑,他走路一向輕快,像飄著似的,很快便走過了那片陰影,沒有回頭。

彼時,暗處的黑影才放松下來,靠上身後墻壁。

不料就在這時,一道靈力化作箭矢疾射而來,正朝著黑影所在的方向,黑影驚喘一聲,匆匆側身避開,靈力沒入爬滿青苔的墻上,而後化為流水消散,這並非是殺招,黑影瞪圓雙目,再看街上,那個剛剛走過的少年正站在遠處望著她,眸中含笑,儼然是早已經發現她的存在!

意識到被戲耍的黑影羞憤交加,忙扣動手上抱著的法器,青玉流螢的琵琶上旋即流淌出玉珠落盤般的樂聲,曲調急促尖銳,化為幾簇靈力,在黑夜中亮起一道道漂亮的流光,如靈蛇一般飛撲向鐘離凈。

鐘離凈早知道這裏還有一個人在,但在對方用青玉琵琶攻擊他時,他眼底閃過一絲詫異,竟沒有在第一時間出手,眼睜睜看著那幾道流光襲來,炸開股股濃煙。

須臾後,濃煙中沒有動靜,黑影這才從暗處走出來,月光照在她高挑的身影上,她臉上仍是警惕的,指尖輕輕劃過青玉琵琶,彈出輕緩悠揚的曲調,一股柔和如水的無形靈力以她為中心緩緩往外蔓延而去,拂過死寂的街道,聲聲催人入眠。

濃煙緩緩散去,露出站在原地的鐘離凈,他還是漂亮矜貴的鮫人少年的模樣,卻像是被什麽蠱惑了一般,一動不動半垂著眼。

看起來乖巧又安靜的少年讓黑影放下戒心,她放下青玉琵琶,眼裏湧上幾分得意,纖細手指分外憐惜的輕撫過懷中的青玉琵琶,“樂聲為引,只要不是個聾子,任何人都逃不過我為你們織成的夢鄉。在我的夢境死去吧,至少還能少受些罪。”

鐘離凈忽然擡眼,“是嗎?”

黑影僵住,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看向鐘離凈。

“你沒有陷入夢境?”

她忽然想到什麽,下意識抱著青玉琵琶往後退去,方才鐘離凈其實一直在看她,只是不與她對視,反倒是……他在看琵琶!

黑影也覺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念頭或許過於不真實了一些,但這片刻間的停頓間,對面的鐘離凈慢慢擡手,她手上的青玉琵琶便在同時掙脫她的手,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強力往外拖拽,她心下大驚,想要把自己的法器奪回來,腳下卻冷不丁亮起一個靈光圈,光柱赫然化為牢籠。

只不過一個呼吸間,黑影已經被困在光柱中,她試圖穿過光柱,碰上光柱時卻感覺仿佛撞上一堵堅固無比的鐵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青玉琵琶飄向鐘離凈。

黑影捏緊拳頭,咬牙瞪著鐘離凈,黑色面紗下姣好的面容上滿是怒火,“把琵琶還我!”

鐘離凈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一眼,目光便回到已經飄到自己面前來的琵琶上,青玉鍛造的頂級法器周身幽光流螢,靈氣確實很是充沛。謝魘猜的沒錯,他喜歡玉,也喜歡這種極好的煉器材料,所以看到這支青玉琵琶,他見獵心喜,目光在琵琶上停留許久,毫不掩飾自己對琵琶的喜愛。

他眸光掃過青玉琵琶上不知什麽材質的白色絲弦,指尖微微一動,一簇靈力躍上琵琶,黑影見狀頓時急了,“你在幹什麽!這可是頂級法器,你怎麽敢毀了它!”

黑影話音剛落,一串琵琶聲悠然而起,她不由一楞,怔怔地看向那一簇在琵琶弦上跳動的靈力。鐘離凈沒再看她一眼,而那一簇靈力在琵琶弦上劃過,慢慢匯作一支完整的曲子,黑影再一次瞪大了雙眼。

“這是……”

她剛剛彈奏的入夢曲!

黑影不可置信地看著鐘離凈,此人只聽過一次,就能完整彈出她修煉多年的入夢曲!

但強烈的眩暈感忽然襲來,黑影扶著額角靠在光柱上,心下震撼之餘便充滿了挫敗。

不,她還是看走眼了,這少年的造詣比她更高!

琵琶奏成的入夢曲像是帶人來到月下寂靜無聲的深海,以親身體驗到對方幻術之強的黑影終於抵抗不住,閉眼倒了下去。

入夢曲漸漸到了尾聲,如海潮一般慢慢褪去。

鐘離凈揮手撤去困陣,這才再次給了黑影一個眼神,“我討厭老鼠。”他說著目光回到青玉琵琶上,左右無人,誰也沒看到月下的藍眸少年漂亮的眼睛彎成了新月。

謝魘沒有離開太遠,放開神識觀察了一下此刻城防軍巡邏的路線,選了一條避開他們的路,便入了城西近郊一處僻靜竹林。

方才在街上,那幾個黑袍人顯然施展不開,而入了林中,他們便迫不及待率先向謝魘發起攻擊,幾道拖著黑色鏈條的飛梭飛向謝魘,雖說沒能擊中他,卻將林子封鎖起來,幾人配合著布陣將謝魘困住。

謝魘其實無心與他們糾纏太久,主要是鐘離凈趕他走的做法讓他有點在意,他還想盡快回去找鐘離凈算賬,或是借題發揮。

此地附近無人,謝魘也無需擔憂會引來城防軍,直接就放出威壓,破了幾人的困陣。

強者威壓之下,幾個修為比上回風雪樓派來的殺手稍高一些的黑袍人幾乎在瞬間倒了一片,被碾壓得根本無法再動彈。

結界將眾人與安靜的樊城隔絕兩邊,林中還站著的只剩謝魘一人,他心裏記掛著回去收拾自家無情的小壞蛋,也懶得同他們廢話,直接發問,“你們是誰派來的?”

那幾人中的一人許是受不住了,在沈重的威壓下掙紮著啞聲開口,“你不是謝子陵!”

真正的謝子陵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撐破天最多只有金丹期,而謝魘只需放出威壓就能將數名元嬰期一名半步合體壓得動彈不得,絕不可能是謝子陵。

謝魘輕嘆一聲,為他此刻的敏銳而面露憐憫,“你這麽聰明,看來我不能讓你們走了。”

幾個黑袍人神色難看,本以為只是殺一個或許有些奇遇的年輕人,不曾想踢到鐵板了。

聽謝魘的意思,定是要他們死了,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還是最先開口的那黑袍人,他同謝魘說:“我可以告訴你我們是誰派來的,只要你放過我們,我保證今夜的事絕對不會外傳,你先放開我們。”

謝魘挑眉,“你先說。”

那被迫趴在地上起不來的黑袍人皺了皺眉,似乎有些惱怒,咬牙道:“你過來吧。”

謝魘果真走過來,但在靠近那黑袍人兩步外時又停了下來,頗為無奈地笑道:“想偷襲我?三歲孩童都不會上當,你覺得我會信?別廢話了,我可以不用你開口的。”

除了讓他們自己開口,謝魘還可以用搜魂之術,再耗下去,他的耐心也快耗光了。

那黑袍人神色微變,似有些不忿,眼裏又閃過一絲精光,冷不丁勾唇笑起來,謝魘此刻站在他面前,見他如此怪異的同時,也聽見了身後自己背對幾人的動靜,他又是一笑,在那風聲將近時微微偏頭。

“看來我還是大意了,讓你們還有力氣起來。”

一枚銀針幾乎在同時擦著謝魘耳邊而過,落到鋪滿竹葉的泥土上,折射出幽黑光芒,一縷黑霧從中飄出,飛快彌散開來。

“毒針嗎?”

謝魘嗅到黑霧腥冷的氣味,皺著眉屏住呼吸。

這個氣息……

黑霧籠罩住這片竹林,幾個龐大的黑影悄然自霧中舒展四肢,看起來像是某種妖鬼。

霧氣試圖混淆謝魘的視線,謝魘卻未錯過身後幾人慢慢化成龐大怪物的影子,他眼裏多了幾分趣味,回眸望向眼前的黑袍人——他的眼白正在快速地被紅色的血絲與黑霧吞噬,而他身上幾處不多露出的皮膚也漸漸變得血紅,慢慢漲大的身體將他的衣物撐破,他也在變成怪物。

通體血紅的人形怪物。

謝魘望著眼前已經慢慢蛻變成一座小山似的人形怪物,似喟嘆般勾唇吐出兩個字。

“鬼族。”

這不就是他們妖族的老鄰居嗎?大家都嫌棄的鬼族,非人非妖隨時瘋癲狂化的怪物。

謝魘又看了眼冒出腥冷黑霧的毒針,哪裏還猜不到這毒針裏應當就是催化這些鬼族人鬼化的藥,不過鬼族鬼化的時候完全失去理智,只是被嗜血獸性驅使的怪物,即便能在瞬間變得更加強大,每次鬼化都會帶來給他們莫大痛苦,謝魘又是一聲憐憫的嘆息,這不就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嗎?而且還不巧招惹到他頭上……

幾座通身血氣的怪物嗅到林中唯一一個非同類的氣息,本能地將他包圍起來,此刻與他們相比,謝魘竟也顯得小巧玲瓏。

“就算是老鄰居,你們動到我頭上來,還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也是留不得你們的呀。”

謝魘非但不怕,還反過來憐憫他們,像是沒有聽到怪物們駭人的嘶吼,也沒有看到他們鋒利的獠牙與爪子,氣定神閑地擡頭望月,輕聲嘆息,“真是不好意思了,幾位老鄰居,阿離該等得不耐煩了。”

今夜的雲格外多,幾度遮擋明月,竹枝上空的皓月再次沒入雲層,天地晦暗了片刻,晚風拍打竹葉,聲如浪潮,頗為喧囂。

待月色重新照耀在樊城上空時,一陣風將輕緩的琵琶聲吹到城西竹林中,毒霧漸漸散去,露出幾具滿身血水的鬼族人屍體,許多黑色的小蛇自他們胸腔裏爬出,將吸收而來的紫色妖力獻給唯一站著的黑袍青年,謝魘原本帶著幾分蒼白病態的臉色變得紅潤,唇色也添上了艷麗的血色,給這張純良的假面平添幾分妖異。

收回最後一條妖力所化的小黑色,謝魘頗為享受地瞇了瞇眼,滿臉饜足地嘆息出聲。

直到冷風送來遠處的琵琶聲,他睜開雙眼,琉璃般的冷厲豎瞳變回黑眸,輕撫纏在手背上的小黑蛇腦門,“哪兒來的琵琶聲?”

小黑蛇拿一雙烏黑的豆豆眼看他,顯然很迷茫。

謝魘也沒再折騰自己用妖力化成的小蛇,瞥了眼地上的鬼族人屍體,將小黑蛇收回衣袖下,便面不改色地循著琵琶聲走去。

鬼化後的鬼族人除了被殺死,只有筋疲力盡才會變回人形,鬼化狀態下是完全不受控制,也無法搜魂的,謝魘不是沒有給他們機會,但最後到底還是不小心把他們都吸幹了,也沒問清楚他們是誰派來的,不過眼下這琵琶聲更讓謝魘在意。

這種鬼地方哪兒來的人,還三更半夜彈琵琶?

謝魘覺得這一定是個怪人,直到他走到竹林前,看到坐在怪石上有一搭沒一搭勾著琵琶弦的鐘離凈,他便又想,小壞蛋怎麽有這閑情逸致?這小曲還挺好聽的。

而看到他走出竹林,鐘離凈便不再彈琵琶,擡眸的第一眼卻是一楞,“你打完了……”

他看著謝魘紅潤的臉色和微微泛著艷紅的嘴唇眼尾,怎麽看都像是剛從床上爬下來的樣子。繞是鎮定如鐘離凈也是眉心猛地一跳,狐疑地看著他,“你幹什麽了?”

謝魘還不知道自己這幅精神飽滿的樣子給鐘離凈帶來多大的誤會,倒也老實地回道:“算是吃了一頓飯,現在還有點脹。”

他說著走近過來,鐘離凈聞著他身上除了一絲陰冷的妖氣外沒有其他怪味,勉強信了他的說法,“你怎麽什麽臟東西都吃。”

謝魘覺得自己挺冤枉的,“就是方才那些人,沒想到他們是鬼族人,突然鬼化,我也攔不住,只好全吃了。只可惜沒辦法從他們嘴裏問出來他們到底是誰派來的,只知道他們都是奔著殺謝子陵來的。”

鐘離凈坐的這塊石頭有半人高,謝魘剛吃飽喝足有些犯困,打了個哈欠也靠坐上去。

不過他這話信息量太大,鐘離凈一時難以消化,“鬼族?謝子陵怎麽會得罪鬼族人?”

謝魘攤手,“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已經托人去查上次追殺我的風雪樓,不久後能先揪出來去風雪樓買謝子陵命的人。”

鐘離凈若有所思,“看來這個謝子陵也不一般。”

謝魘嗯了一聲,好奇地屈指敲了敲鐘離凈放在腿上的青玉琵琶,“從沒聽阿離彈過琵琶,都不知道阿離還會樂器,不過看起來,這像是一件頂級法器,不像是阿離往日會用的法器,阿離何時得來的?”

“方才。”

說起這個,鐘離凈睨謝魘一眼,語氣有些愉悅。

“戰利品。”

謝魘覺得他這樣好像有點得意的樣子很可愛,忍不住想笑,便順著他的話問:“阿離方才去哪裏了?也去找人打了一架?”

鐘離凈沒有隱瞞,直言道:“你落下的老鼠。”

“什麽?”謝魘那點困意頓時消了,“還真有人敢找阿離你打架?那這個人還活著嗎?”

鐘離凈很難聽不出來謝魘話裏的暗示,雖然覺得有點陰陽怪氣,但這家夥說的也是實話,再說謝魘認可他的實力,好像也沒有什麽不對。鐘離凈皺了皺眉,輕扶起琵琶,白皙纖細的指尖輕滑過琵琶弦。

一串琵琶聲響起,像是一道指令,暗處一個僵硬的女子慢慢走出來,正是這青玉琵琶的前一任主人,方才想困住鐘離凈的人。

不過此刻,顯然是她已被鐘離凈控制,仿佛傀儡,渾身僵直,眼眸半闔,雙目無神。

若非鐘離凈讓她出來,謝魘都沒察覺到這裏還有第三個人,看見她後,謝魘恍然大悟。

“看來她很擅長隱藏氣息。”再看鐘離凈手中的琵琶,“這不會是她的吧?她是音修?”

無論在何地,音修都是少見的,在謝魘心裏,音修一般打人不都怎麽疼,除了那七上宗之一的天心宮大宮主玉無瑕,其他的音修大多是輔助,與醫修治療沾點邊。

鐘離凈抱著青玉琵琶,淡聲道:“現在是我的。”

看得出來鐘離凈很喜歡這支琵琶,謝魘也就順著他的意思,“既然她主動找上門,還敗給阿離,那這琵琶自然是阿離的了。”

這話鐘離凈還順心,他可沒忘記將這人叫過來的目的,給謝魘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去看這女子,“她應該是鬼族人的同夥。”

謝魘觀此人氣息一陣,搖頭道:“不是鬼族人。”頓了下問鐘離凈,“她中了幻術?”

“幻術和傀儡術,一半一半。”鐘離凈思索了下,輕擡起懷中琵琶,指尖劃過絲弦,一串美妙的樂聲響起,他道:“以樂聲控制傀儡,我是第一次用,你試試問她。”

“行。”

謝魘一口應下,看著鐘離凈不彈了,心底還有點可惜,盯了他那只白玉一般好看的手一陣才移開眼,心裏想著自家小壞蛋好像什麽都會,不免有些危機感。但愁歸愁,他也沒忘記鐘離凈吩咐他的正事。

“你是什麽人?”

鐘離凈先前彈的那一串曲調像是一個指令,此刻謝魘問話,女子雖看著還是一具無神的傀儡,卻也應聲低聲地回答了他。

“我是雷音,樊城監察所副使。”

謝魘挑眉看向鐘離凈,見鐘離凈點了頭,便支著下巴,滿眼新奇地看著雷音,“今夜來追殺謝子陵的鬼族人,可是你的同夥?”

雷音已深陷夢境,全靠樂聲行動,鐘離凈沒有彈奏出下一個指令,她便是謝魘問什麽她答什麽,聲音不高,聽去無波無瀾。

“他們有國師的手令,要求我協助殺死謝子陵。”

“國師?”謝魘來雲國這麽些天,還是頭一回聽人提到國師這個陌生的稱呼,“國師是什麽人?他們又為什麽要殺謝子陵?”

鐘離凈看向雷音。

被控制的人傀只能如實回答,“國師是王都監察所,也就是明鏡司總指揮使,王上最信任的寵臣。鬼族人前幾日便已抵達樊城與程總管見面,我不知他們為什麽要殺謝子陵,但他們手上有國師的手令,程總管派我來協助他們,我只能照辦。”

謝魘回頭看向鐘離凈,鐘離凈確定雷音沒有說謊後,他才接著問:“程總管又是誰?”

雷音道:“程太監,如今樊城監察所的指揮使,我的上峰,也是安陽公主府的大管事。”

謝魘問:“他知道你們國師為什麽會跟鬼族人有聯系,還派你們殺謝子陵的原因嗎?”

雷音呆呆道:“我不知。”

謝魘不死心,“那你們國師的手令上寫了什麽?”

雷音依舊道:“我不知。”

鐘離凈這才開口,“換個問題吧,她確實不知。”

謝魘點點頭,想了想,便問:“照你的說法,鬼族人比我們更早來到樊城,看來我們的行程與任務早已經洩露出去了,可我們今日剛進雲國,你們當夜就出手,是你們消息太過靈通還是有何隱情?”

鐘離凈聽他這麽問,想到什麽,擰起了眉心。

果然,雷音回道:“今日晌午時,有人給鬼族人報信,說你們今夜會去碧霄宗驛站。”

謝魘與鐘離凈相視一眼,繼續問:“是誰報信?”

“我不知。”

謝魘有些遺憾,轉而問:“你們都知道我們今夜會去碧霄宗驛站,是不是早已經在驛站設伏?除了殺謝子陵,其他同路的碧霄宗弟子,這些鬼族人也想要殺死嗎?”

雷音這次回得很快,“他們說,只殺謝子陵。”

謝魘想問的都差不多問完了,估計再詳細的雷音一個聽上峰命令辦事的副使也不會知道,便問鐘離凈:“還有話要問嗎?”

鐘離凈沈吟須臾,望向雷音,“國師是什麽人?”

謝魘方才問過這個問題,但意外的是雷音的回答有些不同,她楞楞地回道:“國師是王上最寵信的臣子,明鏡司之主,明光寺的祭司,除了王上,沒有人見過他的真容,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每月十五,國師都會在明光寺主持大祭,唯有明光教的信眾方可入寺參拜神明。”

謝魘有些愕然,“怎麽回答還不一樣了?明光教又是什麽?十五大祭又是什麽?”

鐘離凈由著他問,雷音也都回答了,“國師自被奉為國師後便興建明光寺,推崇明光教,但只有王公貴族可以加入明光教,聽聞連王上也是明光教的教眾,安陽公主是王上嫡親姐妹,自幼侍奉她身側的程總管也有資格加入明光教,國師才安排他接手樊城監察所,命他主持每月十五安陽郡的大祭,為上神獻出祭品。”

“每月十五?祭品?”

謝魘猜到是什麽了,“這就是雲國大興活人生祭的原因嗎,這明光教聽著也不是什麽好東西。”連他聽了都覺得自愧不如。

鐘離凈擰眉道:“明光教供奉的上神是什麽?”

雷音忽然開始遲疑。

謝魘見狀便道:“她應該不夠格加入明光教,或許也不知道明光寺裏供奉的是什麽。”

鐘離凈沒理會他,盯著雷音,重覆了一遍問話。

“是什麽?”

原本丟了魂似的雷音忽然渾身緊繃顫抖,無神的雙眼裏好像有什麽東西要冒出來,她死死瞪大雙眼,本該在夢境中的她在抵抗,在掙紮,像在發出無聲的悲鳴。

鐘離凈確定她一定知道,但似乎有什麽讓她不能說,他撥動起青玉琵琶的絲弦,急促的琵琶聲與他冰冷的聲音同時響起。

“告訴我,那是什麽。”

“是,是神明,真正的神明!我們沒有做錯,神會救我們……只有神明可以救我們!”

雷音身體抖得越發厲害,甚至失去控制,雙手抱頭發出痛苦的哭聲,琵琶聲一聲高過一聲,她的哭聲也越發淒厲,仿佛到了某種臨界點,謝魘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球被黑色吞噬蠶食,眼疾手快地撈起鐘離凈打橫抱著往後退去,琵琶聲被迫停下那一瞬,身後的雷音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而後轟然巨響,身體竟是爆炸了!

這場爆炸幾乎摧毀了半片竹林,好在謝魘及時放出妖力護盾,被他護在懷裏的鐘離凈也毫發未損,被炸起的竹葉飄飄悠悠落下,像一場青色的雨,覆蓋在遍地粉碎的肉沫上,卻蓋不住空氣中的血腥氣。

鐘離凈與謝魘都沈默了好一陣,謝魘才終於開口,“她體內有禁制,比阿離的傀儡術更強,看來她知道什麽,卻不能說。”

“嗯。”

鐘離凈輕應了一聲,方才在用琵琶聲與那道禁制較量時,他能直觀感覺到那是一股不亞於他的力量,這也讓他無法安心。

謝魘也有些在意雲國供養的這位‘神明’,不過此地血腥氣太重,方才雷音自爆那動靜也不小,只怕很快就會有人來,他便抱著鐘離凈飛身離開,“我們先回去吧。”

鐘離凈似乎還沒有回神,抱著青玉琵琶靜靜地靠在他懷裏,待離竹林遠了,濃重的血腥氣被夜空下的清風取代,他才緩過神來,仰頭看著謝魘的臉,仰躺在他懷中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流暢的下頜線。

總歸是頂著謝子陵的臉,鐘離凈皺了皺眉,將青玉琵琶收入儲物戒,推了推謝魘肩膀。

“我自己走。”

“不要。”

謝魘欣然拒絕,還低頭在鐘離凈額角偷親一口,倒不是他貴人多忘事,在他眼中死一個陌生人算不上什麽,根本不影響他的心情,他笑瞇瞇地蹭了蹭鐘離凈的臉。

“我抱你回去,一樣的。”

鐘離凈沒有堅持,反正他懶得走路,只是開口時語氣有些莫名的低落,“謝子陵得罪了不少人,你還要用這個身份多久?”

自然是用到騙你心甘情願跟我回極樂宮,再嚇你一跳啊。謝魘如此想著,心虛地移開眼,“看情況,要是王昊從雲國離開後真要去折雲宗,那謝子陵的身份就用不了了,到時我應該會換一個身份吧。”

他生怕鐘離凈再問他究竟是什麽身份,因為鐘離凈太聰明了,稍微不註意自己就得暴露什麽線索,但鐘離凈只是哦了一聲。

居然沒問?

謝魘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主動說:“阿離為什麽這麽問,心疼我被謝子陵牽連了?”

鐘離凈斜他一眼,沒有回話,讓他自己感受。

謝魘總覺得這是在給他翻白眼,笑道:“在兩顆蛋出生之前,我還不想離開阿離,阿離不在我身邊,我難免會覺得不安心。”

鐘離凈淡聲道:“我不會動它們,我還不能死。”

謝魘聽他語氣冷淡,苦笑道:“不是怕阿離不要它們,若它們不是在阿離腹中,我恐怕也不會如此在意它們,阿離不要多想。”

鐘離凈輕哼一聲,便閉目養神,顯然是不信任。

謝魘有些無奈,他保證他剛才說的可都是實話!

別人給他生蛋跟背叛過他的小壞蛋給他生蛋能一樣嗎?謝魘想,那是不一樣的樂趣!

不過他也沒上趕著討鐘離凈不悅,就這麽安靜的飛了一段路,恰好月上中天,子時已至,一股無形的陰氣不知從何而起,彌散至樊城每一個角落,覆上一層白霜。

子時正,遙遠的哭聲隨陣陣陰風飄來,淒厲詭譎。

這股詭異的陰氣與伴隨耳邊的鬼哭聲讓謝魘停了下來,懷中的鐘離凈也睜開了眼睛。

二人四目相對。

鐘離凈道:“聽到了嗎?”

謝魘神色古怪,不太確定地看向城北的方向,“好重的怨氣,好像是北邊冒出來的。”

鐘離凈按住他肩頭想起來,但謝魘不松手,他便只好開口,“我要去看看,你放開。”

“就知道你要去,我也想去看看。”謝魘神色凝重起來,抱著鐘離凈轉向城北飛去,低聲道:“這麽重的怨氣,我也很少見。”

他是愛看熱鬧,但帶著鐘離凈和兩顆蛋,其實去不去都行,可是鐘離凈要去,他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只是心中有些不安寧,總感覺這怨氣之源很危險,不可靠近。

即便如此,謝魘還是一改先前慢吞吞的態度,盡快趕到了怨氣來源,帶著鐘離凈落到對面的山坡上,才放心將人放下來。

借著月色,從山坡高處遠眺,對面正是一座高高的祭壇,應當是削平了一座小山坡建成的,四周卻還立著幾座觀賞的小山。

因為有陣法結界,在遠處看不清祭壇的全貌,但在祭壇下方不遠卻有很多士兵駐守。

那怨氣來源正是結界裏的祭壇,已經有結界隔絕,洩露出來的怨氣居然還如此濃重。

謝魘臉上難得沒帶笑,“這裏一定死過很多人,還都是最痛苦的死法。若我沒猜錯,這裏就是每月十五大祭的祭壇,監察所是負責主持大祭的,雷音作為副使,被用作祭品的人慘死的因果自然也有她的一份,我猜她臨死前說那些話,估計她自己也是心知肚明,卻不願背負業債。”

鐘離凈垂眸望著遠處祭壇,神色也有些冷,“這個風水格局,倒像是特意為了積累怨氣而建,雲國這位國師到底在做什麽?”

謝魘道:“我感覺到這裏有一股很危險的氣息。”

鐘離凈輕撫小腹,神色覆雜。

此地怨氣沖天,煞氣也重,謝魘覺得自己待下去都要被勾出本性了,皺了皺眉頭,同鐘離凈說:“天色不早了,我們走吧。”

兩顆蛋大抵也察覺到不安,在鐘離凈腹中輕輕跳動,讓他感到些許不適,他深深看了一眼遠處祭壇,只好轉身往山下走去。

早些把蛋生下來就好了,鐘離凈如此安慰自己。

但仔細一算,至少還有八個多月蛋才會出生,他心中就湧上幾分挫敗與難言的怒火。

兩個小的跟它們親爹一樣愛折騰人,真是逆子!

【作者有話說】

更啦,順手修了一下前面的小bug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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