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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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第七十七章
◎百靈山之亂。◎
從小白狐跑出結界的那一刻，百裏雪就知道要遭了，鐘離凈吩咐他做的事他沒做到，百裏雪不用想都知道自己要挨罰，為了挽回，他只能盡全力去追小白狐，萬萬沒想到小白狐跑起來極快，他緊趕慢趕一路都沒追上，直到回到百靈山山腳下。
不同於下山時的迷霧環山，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原先被霧氣遮掩的百靈山，百裏雪跑到山腳時才反應過來這是什麽地方，他腳步頓了頓，又抓著木偶一頭往山上沖去。
山上太過安靜，踏入百靈山界碑那一刻，看不清的稀薄靈氣罩讓百裏雪下意識安了心，可當走進村寨時，他終於意識到了那裏不對——山下村落一片火光，地上全是箭矢，許多村民緊閉雙眼、滿身是血地躺在地上，還有穿著甲胄的雲國士兵的屍身，屍堆中還混著一些死去的妖獸。
滿目血紅讓百裏雪眼瞳猛地縮緊，下意識倒退一步，木偶裏的鐘景也被這一幕嚇了一跳。
“大家都……都死了？”
百裏雪先前也聽到祝太守那邊的話，聞言擡眼望向山上東西兩寨的方向，眼裏閃過猶豫。
直覺告訴他山上危險，他真的要為了笨狐貍冒險嗎？
被燒毀的房屋發出啪嗒的聲響，風一吹過，助長火勢，成片的屋子說倒就倒，壓倒地上的屍體，百裏雪看到這一幕，又退了一步，不料腳下拌到什麽東西差點摔了。
他趔趄站穩，才發覺那是一截血淋淋的殘肢。
百裏雪楞了楞，忽然察覺到什麽動靜，猛地回頭看去，就見到幾頭小型妖獸正聚在一處分食村民的屍體，見他看到立馬散了。
鐘景沒見過這麽殘忍的場面，嚇得連帶著整個木偶都顫抖起來，“要不，我們先走吧？”
“是得走。”
百裏雪點點頭，轉頭就往山上跑去，鐘景又是一驚，“你要去救人嗎？沒想到你竟然……”
沒想到百裏雪居然還是個熱心腸的好人，鐘景自愧不如，正在反省自己，百裏雪白著臉喃喃道：“不把笨狐貍追回來，我的下場就是他們……對，我得馬上找到笨狐貍！”
鐘景如鯁在喉，所有慚愧欽佩於這一瞬間消弭無形，他真是想太多了，這麽貪生怕死還欺軟怕硬的，才是真正的百裏雪啊！
他不禁懷疑，在百裏雪眼裏，鐘離凈是有多可怕！
雖說他也很怕鐘離凈……
畢竟是當過一個山頭大王的人，百裏雪除了一開始有些吃驚之外都只是被自己嚇到的。
上山一路上不似村中慘烈，雖說石階上也都全是血，還躺著不少雲國士兵的屍身與四散的武器，百裏雪心想，這也說明百靈山已經有了防備，並沒有一直處於劣勢。
時隔幾個時辰，再回到東寨時，東寨已是一片狼藉，寨門口燈籠上都染了血，打鬥的聲音正從寨中傳出，東寨畢竟都是修士所在，雖說也有傷亡，但一眼看去都與雲國士兵差不多，百裏雪追著小白狐找過來時，小白狐已經撲到了謝炔懷裏，雪白蓬松的毛發都被謝炔身上的血染紅了。
謝炔帶著東寨的精銳，剛剛合力將剩下幾名纏住他們的雲國士兵斬殺，小白團冷不防竄過來，猛地給他撲到了地上去，無意中扯到身上匆匆包紮過的傷，謝炔倒抽口冷氣，小白狐頗通人性，急忙嗚嗚叫起來。
謝炔反應過來，抓著小白狐用力揉了幾把，大聲笑起來，一邊低聲哄著，“好了，我沒事！”
見狀，與他一道的東寨修士都哭笑不得地松了口氣，不過聽到百裏雪來時的腳步聲，都已是重傷疲憊的眾人又紛紛警覺起來，百裏雪看在眼裏，忙道：“別動手！是我！”
謝炔見到他這才抱著小白狐起身，這位年輕的修士在大半日打鬥中早已是衣衫襤褸，渾身是傷，齊肩撕裂的袖子下的腱子肉上匆匆用布料包紮過，布料被血水滲透了也沒來得及換。他輕嘆一聲，抱著小白狐走向百裏雪，“我記得你，你是阿離公子的人，你們不是走了，怎麽回來了？”
百裏雪心虛，不知該怎麽回答。
謝炔也沒多說，他的神色格外凝重，將小白狐遞給百裏雪，說道：“看你們都安然無恙，我就知道姑姑將雪球囑托給你們是對的，如今百靈山上不安寧，還勞煩閣下將雪球帶下山暫避風頭，我百靈山感激不盡。”
小白狐嗚嗚叫著，濕漉漉的眼睛裏滿是迷茫不舍。
百裏雪也楞住了。
鐘景脫口而出，“你們不走嗎？”
一個木偶從百裏雪手裏探出頭口出人言，東寨眾人都有些吃驚，不過謝炔臉上很快恢覆從容，笑道：“我們還要守著百靈山，等姑姑回來。更何況……”他的笑容淡了幾分，神色鄭重，“大家還藏在山上安全的地方，若沒有我們在外阻攔，雲國的人很快就能找到他們，我們得保護大家！”
鐘景話說出口自己就躲了回去，沒想到對方會這麽認真地回答他一個木偶的話，聞言又被對方的話所震撼，整個木偶都楞住了。
他想說可是你們都受傷了，萬一攔不住怎麽辦？
心裏就有一個聲音回答自己——攔不住，就會死。
雲國舉兵前來，為的就是清剿百靈山，除掉他們。
那便以性命為代價，以守護山中人們一時的安穩。
這時山中稀薄的靈氣突然往山頂流淌而去，除了木偶裏的鐘景，在場眾人都是修道之士，靈氣的變化他們能在第一時間感覺到，護在百靈山周遭的靈氣罩也隨之顯形。
那是一個巨大的淡金色護罩，它在震動不安，若隱若現，而在靈氣湧向的山巔方向上空，穹頂黑雲悄然而至，雲間雷電交加。
天生異象，由於靈氣被吸走，整座百靈山都處於一種低氣壓的狀態，東方雨澤和西寨主等人來到這裏時，正好碰上這樣的景象。
“謝道友，你們還好吧？”
東方雨澤快步前來，驚疑不定地望向山頂方向。
“這是怎麽回事？”
謝炔臉色大變，總是面帶爽朗笑容的臉上露出近乎倉皇失措的神情，“不好，難怪那些人沒有一直緊追我們不放，原來是趁我們躲藏之時上山了，他們正在突破山神廟的結界！”他眉頭緊擰，“那是神木最後的力量若支撐的結界，也與守護百靈山的陣法息息相關，若結界被強行突破，法陣自然破解，屆時山外妖獸便可自由出入百靈山，即便我們人再多也擋不住成千上萬的獸潮，我們要去阻止他們！”
西寨主來時正好聽到這話，神色一緊，又有些狐疑，“神木的力量，又豈是那麽容易突破的？”
謝炔見到他便面露警惕，笑容苦澀，而又充滿嘲諷，“如今的神木，已不是當年的神木。”
西寨主還不至於蠢到連神木有損都聽不出來，如今這個局面也有他促成的原因，他腳下一蹌，本就因受傷蒼白的面色又煞白幾分。
謝炔不再多話，也不想讓外人陪他們涉險，他抱著小白狐，跟東方雨澤和百裏雪說：“勞煩幾位先將雪球帶到山下，我姑姑不日定會回來，那時，還望幾位代我同姑姑帶一句話，是我無能，守不住百靈山。”
東方雨澤意識到對方的好意與決絕，一時失語。
“這……可你們怎麽辦？”
謝炔回頭吩咐東寨的十幾名弟兄，指著較為年輕的幾人說：“你們幾個，去後山通知大家要在陣法被破解之前盡快撤離百靈山，相信姑姑很快就會回來與你們接應的！”
他見幾人搖頭，又正色道：“至少，不能讓百靈山的人都死在這裏。”
聞言，幾人都紅著眼低下頭。
謝炔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頭，回頭望向西寨主，猶豫片刻，才冷聲道：“徐寨主，你們西寨的人，也與我東寨和山下僥幸存活的人們在一處藏身，望你莫再讓我們失望，給大家一條活路，送他們到安全之地。”
西寨主察覺到話中警告，苦笑道：“我已知曉祝太守的真面目，是我害了大家，不過……我不能走，還是你們帶著大家撤離吧，至少，再給老夫一個贖罪的機會吧。”
他看起來似乎很真誠，謝炔面露狐疑，不清楚他這一趟下山發生了什麽，但看西寨眾人對他們似乎沒了敵意，還在他看去時一個個臉色古怪地低下頭，像是不敢與他們直視一般，還跟碧霄宗等人一起……
未等謝炔決定好，懷中忽然一空——小白狐望見天上幾近崩潰的靈力罩，嗷嗚一聲從謝炔懷中跳下去，朝著山上方向跑去。
謝炔大驚，“雪球！”
他再顧不得其他，回頭吩咐眾人，“你們快去！”
扔下話，他便急忙追趕小白狐，東寨幾人也不再遲疑，視死如歸般追上去，只剩下被謝炔派去通知大家撤離的幾人，剛上山的眾人還在發楞，百裏雪咬咬牙，居然也帶著木偶追上去了，這讓鐘景很意外。
“你不是很怕死嗎？怎麽還敢跟著往山上跑？”
“你以為我想嗎？鐘離凈比那些人都可怕好不好！”百裏雪跑得氣喘籲籲，咬牙切齒，“都怪那只笨狐貍，非要跑上山！還有你，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居然敢內涵我？”
他急歸急，還能抽出空來狠狠戳手裏的烏木木偶。
果然還是熟悉的刻薄鬼，鐘景心下腹誹，也不知是不是今日心情太過激動，他甚至敢提醒百裏雪，“其實你這麽戳，我一點感覺都沒有，畢竟我現在五感盡失，看東西都是靠靈魂，你欺負我我也是不痛不癢的。”
百裏雪眉頭一緊，“什麽？我就說你怎麽不喊疼！”
也難怪鐘離凈跟愛捉弄他的鹿靈羽從來不阻止他！
鐘景突然感覺到了欺負百裏雪的樂趣，感覺良好。
百裏雪這會兒是沒空收拾他，只扔下一句狠話說你等著瞧，他們說話這陣，小白狐和謝炔等人早就跑遠了，一看左右無人，也不費勁用兩條腿跑了，搖身一變成了一條大白蛇，蜿蜒著蛇身飛快往山上游去。
變回原型的大蛇要比人形狀態時自在許多，速度也快了數倍，趕在小白狐抵達山神廟前時追到了這裏，他急忙變出人形，想都沒想一下子撲過去，將小白狐撲倒在草叢上。彼時山神廟已經被雲國士兵包圍，正在強行破陣，聽見動靜，有士兵過來巡視，百裏雪吐出一口毒煙，緊跟著捂住小白狐嘴巴翻身，滾進林子裏藏好。
小白狐急得不停撲騰，試圖咬百裏雪手掌，但因為咬到蛇鱗太硬不得已放棄，百裏雪已經趁機起身坐起，在樹幹後面躲起來。
因為毒煙的迷障，過來巡視的士兵沒有看到樹後的百裏雪，轉了一圈就回了山神廟前。
百裏雪暗松口氣，這才探頭出去匆匆瞥了一眼，山神廟前將士眾多，緊緊包圍著這座廟宇，而為首者就有幾人遠在元嬰期之上。
百裏雪清楚自己的底細，很快把腦袋縮回去。
他又不想死，當然不敢出去，狠狠瞪了一眼不斷蹬他的小白狐，百裏雪就打算走人了，結果回頭時山道上也傳來一陣腳步聲，聽起來人數還不少，他便又躲了回去。
但遠遠看到那些人熟悉的面孔時，百裏雪不由睜大眼睛，那不就是謝炔他們嗎？還有本該下山的東方雨澤幾人和西寨主他們。
不只是他，看到眾人的小白狐也忘了繼續掙紮。
鐘景從他袖子裏探出頭，“他們怎麽都上來了？”
明晃晃上山來的眾人很快被山神廟前的雲國將士發覺，沒等士兵通報，被捆得嚴嚴實實的祝太守先被推到地上，發出一聲倉惶的慘叫，“住手！你們還不快來救本官！”
聽見他的聲音，廟前一名白面俊秀的將領帶兵走出來，“祝大人？你們竟敢挾持祝大人！”
後半句是沖著謝炔這邊怒斥的，白面將軍面容冷肅，隨著話音落下，是化神後期的威壓。
西寨主立時放出威壓，相差無幾的境界令他還能勉強以靈力護住眾人，謝炔暗自看他一眼，才上前將刀架在祝太守脖子上，揚聲道：“若想要你們的祝太守活命，你們此刻便速速退出百靈山，否則……”
他沒有多話，刀鋒直接在祝太守脖子上的血痕旁邊又添了一道猩紅血痕，祝太守便嚇得驚叫連連，“安副將，還不快聽他的，趕緊帶人退出百靈山！本官若是有什麽閃失，祝妃娘娘必然不會放過你們的！”
他嘴上是這麽說，面朝安副將時卻悄然眨了眨眼。
安副將手拄長刀，沈吟須臾，“我等奉安南將軍命令前來剿匪，祝大人又何必為難我們？”
祝太守暗松口氣，隨即面露難色，一臉恐慌地同謝炔求饒，“你們看，我說了他們是安南將軍府的人，未必會聽命於我，不過我知道安南將軍一個秘密，足以讓他身敗名裂，我要與安副將私下談，你們……”
他都不用細說，謝炔就知道他想要他們解開他的繩索，手裏的刀卻往下一沈，祝太守嚇得大叫，“別！別動手！我可以告訴你們，你們再跟安副將談！他是安南將軍的親信，一定會想方設法保他家主子的！”
謝炔遲疑了下，看了眼把祝太守交給他的東方雨澤，又看向對面擰起眉頭的安副將，到底是收了刀，附身靠近祝太守，未料就在這時，那安副將驟然拔刀，霸道刀氣直指祝太守，謝炔意識到他要殺人滅口，也急忙出刀，而就在二人交上手之際，祝太守竟不顧肆虐的刀氣滾向安副將。
待眾人反應過來時，安副將已然收刀，飛身落到祝太守身前，刀鋒一轉，面向謝炔。
強行對上化神期強者的刀氣，對於只有金丹初期的謝炔來說十分勉強，好在西寨主及時出手托了他一把，可惜眨眼功夫便錯失了人質，謝炔咬牙咽下口中的血水，死死瞪著對面年輕的白面將軍，“卑鄙！”
祝太守回到自己人的陣營，識趣的將士緊跟著上前替他解開繩索後，也一反先前卑躬屈膝求饒的姿態，耀武揚威地指著東方雨澤等人道：“給本官拿下他們！本官要將他們扒皮抽筋！還有你們，楞著幹什麽？馬上把這結界給破了，將神木弄到手！”
將士領命行動，再次強攻山神廟結界，西寨主二話不說飛身上前，本欲阻止這些人，安副將卻出刀將他攔下，謝炔緩過一口氣，見西寨主脫不開身，便招呼著東寨西寨的人動手，“攔住他們！保住神木！”
東方雨澤幾人相視一眼，也都抄起武器加入戰局。
“怎會如此？那個祝太守和安副將也太奸詐了吧！”
鐘景扒著百裏雪肩頭，看著眾人由本來的優勢轉為劣勢，是急得直跺腳，若非此刻百裏雪全部力氣都用在抓住小白狐身上，真恨不得把他扔到一邊去，一邊抓著小白狐不斷蹬他的後腿，咬牙道：“兵不厭詐，要不怎麽總有人說姜還是老的辣！”
小白狐蹬起人來還是挺疼的，百裏雪自認鱗片足夠厚，也感覺有些難受，他實在是受不了了，崩潰低叫，“你到底要怎麽樣？再蹬一下試試？我把你剝皮烤了信不信！”
小白狐急得眼睛都紅了，嗚嗚的叫聲被百裏雪堵在嘴裏，鐘景勸道：“別這麽兇嘛，畢竟是大佬讓你看著的，你把它給烤了怎麽跟大佬交待？大家一人退一步就好了。”
百裏雪氣得夠嗆，“你跟我說一人退一步？你看我們這裏哪一個是人？是它先動腳的！”
鐘景嘴角抽搐，“那也……”
“嗚！”
百裏雪忽然虎口吃痛，手一抖，手裏的小白狐便趁機溜走了，他疼得眼淚都飈了出來，擡手一看，虎口上赫然多了一個血口，雪白鱗紋若隱若現，血珠正往外冒！
小白狐似乎抱歉地看他一眼，轉頭就跑了出去。
鐘景看看百裏雪疼得直抖，又看著一頭紮進外頭混亂的小白狐，趕緊抓住百裏雪肩頭衣料，“快快快！它又跑了，快去追啊！”
“追個屁！”
百裏雪怒從心中起，果真沒有去追，連鐘離凈的餘威都不能讓他妥協，含淚盯著手上的牙印，“我要是再追這狗東西，我就是狗！”
卻說小白狐鉆進人群，便直奔山神廟，一團白影閃過，很快便引起眾人註意，可誰也無瑕顧及它，沒一會兒就讓它到了結界前。
幾名頭戴鬥笠的術士正掐訣結印，手中湧出靈力，試圖強行突破結界，小白狐覷見時機，身影快如閃電，一下撲到其中一人脖子上，狠狠咬下，那人立時尖叫起來，待將士察覺上前，小白狐又故技重施，跳到另一名術士身上，撲向他的脖子。
連著幾聲尖叫，血珠飛濺，沿著結界滑落在地。
巴掌大的小白狐搗亂破陣後成為雲國將士的目標，卻未戀戰，它身形小，三兩下就從一群將士包圍中鉆出來，輕盈地落到結界前，雪白蓬松的毛發已經染紅，它露出四顆沾上血的尖齒，弓身沖著人群嘶吼——
一股無形的力量如水波一般朝外推開，將將士們震倒一片，待眾人回神時，只見一只巨大的白狐立在結界前，身後三尾舒展如扇，兇相畢露，天生的獸性令人戰栗。
但一身雪白的毛發染了血，看上去總有些突兀。
然而，小白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這只三尾大白狐，看到大狐貍出現，最激動的就是祝太守，“果然是難得一見的靈狐，你們快抓住它！本官要將它獻給王後！”
話音落下，那些被震退的雲國將士都齊齊攻上。
西寨主仍勉力牽制安副將，無瑕分心，謝炔眼看白狐被圍攻，臉上並無驚訝，甚至還跟東西兩寨的人們說道：“快去幫雪球！”
“那只大狐貍，就是雪球？”
繞是親眼所見，徐明麗仍是一臉錯愕，但混戰還未停下，刀槍襲來，她只得回神反擊。
同樣下場幫忙的東方雨澤等碧霄宗幾人也有過一瞬錯愕，可事態緊急，他們還不能停手。
此刻還有空發呆的，也就只剩下百裏雪和鐘景了。
鐘景呆呆地從百裏雪肩上滑落，“小白狐居然會變大，而且它打起架來，好像還挺狠的……”
百裏雪跟他的關註點完全不同，他凝神盯著呈守護姿態擋在山神廟門前結界外巋然不動的大狐貍，眉頭一皺，“這種力量……狗東西就是前幾天夜裏催眠大家的源頭！”
而且這狗東西還能打架，所以他其實沒必要攔？
那鐘離凈還讓他看著這狐貍！
然而百裏雪剛剛冒出合理偷懶的念頭，外頭便響起一聲尖銳的狐貍低吼，重新爬回他肩上的鐘景接著就急道：“雪球受傷了！”
百裏雪挑眉往外看。
大狐貍體型變大了，身體靈活度卻不如小的時候，在數十人圍攻下，又要阻攔他們破壞結界，難免會有分身乏術之時，不知是誰動的手，它前腿上正釘著一支箭矢。
而恰在這時，勉強支撐許久的西寨主被同境界內精力全盛的安副將一刀擊敗，倒在林中，未等他爬起，安副將輕嗤一聲，已飛身往結界前而去，朝著狐貍揮刀劈下！
大狐貍直到刀氣臨近面前才有察覺，朝天怒吼一聲，將純凈的妖力凝成光球，卻也只堪堪讓安副將勢如破竹的刀勢停滯一瞬，下一刻，那極霸道刀氣破開光球斬下。
只聽轟然一聲巨響，伴隨著大狐貍發出的痛苦的嘶吼，山神廟外的結界皸裂開一道道蛛網一般的紋路，隨後一寸寸崩潰破裂。
安副將提刀飛落在山神廟門前，大狐貍已滿身是血地伏在地上，口中發出低啞的嗚咽。
鐘景看得急得不行，抓住百裏雪衣領，“你快動啊！”
百裏雪真沒想到這個安副將這麽厲害，躊躇不動。
結界破碎，意味著山下的法陣也失去支撐的源頭，不攻自破，而廟中神木的氣息即便再淡，也被洩露出去，只是淡淡一縷，飄出百靈山外那一刻，便如同水滴落入油鍋當中，令這萬頃妖林皆沸騰起來。
只聽一聲高昂的狼嚎自山外傳來，回音陣陣，便像是某種信號一般，無數充斥著戾氣與貪欲的妖獸吼聲接二連三地響起來。
它們在警告同類的同時，也在警示山上的所有人——一場獸潮，正奔著這株神木而來。
安副將打破結界，最開心的人只會是祝太守，他跑過來一看，狐貍還沒死，結界也破了，自是萬分欣喜，再嗅到神木的氣息，他露出癡迷享受的神情，往廟裏走去，只是短短距離，不多時便走到了神木前。
“這就是百靈山的神木嗎？很快，他就要屬於我了。”
祝太守癡癡望著神木，帶著安副將上前，還沒靠近神木，一道白影忽然閃進來，巨大身軀擋在神木前方，正是滿身血的大狐貍。
它竟然還有力氣爬起來？
祝太守有些發怵，往後躲了躲，“安副將，你來！”
安副將面無表情地提刀上前，祝太守看他滿身殺氣，又提醒道：“別殺了它，活捉就行！”
安副將冷眼瞥他一眼，輕哼一聲當做應答，便走向大狐貍。大狐貍雙眼血紅，因身體疼痛還在不住顫抖，不知何處沾染上的血水，沿著它雪白的毛發滑落，在它眼下形成一道淚痕，看上去美麗而又可憐。
安副將卻無一絲憐惜之意，刀鋒一振，便要出手，但刀還未起，另一道白影閃過眼前，腥冷的妖氣襲來，竟是大張血口的巨蛇！安副將不得不放棄眼前已然重傷的大狐貍，刀鋒轉向突然冒出來的大白蛇。
百裏雪還是很怕死的，人是從山神廟側門溜進來的，怕被人認出原型，這會兒見安副將要砍他，轉頭就又往山神廟後面溜去。
安副將挑了挑眉，約摸是感覺大狐貍沒什麽威脅了，也提著刀追上去，卻不知百裏雪嚇得險些炸鱗，繞著柱子直接爬上梁柱。
這人追著他砍幹嘛啊！
鐘景還以為百裏雪打算跟人正面剛，沒想到刀都要砍下來了百裏雪居然要溜，他實在看不下去，“別躲啊！我們不就是來救人的嗎？啊不對，我們就是來救大雪球的！”
雪球變大了還是雪球，鐘景心想，那不就是加倍的可愛嗎？他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百裏雪可沒他這麽閑，什麽別躲，不是他自己上動動嘴皮子當然簡單！那個安副將刀氣剛正霸道，修為又遠在他之上，他若正面迎敵，恐怕此刻已經被剁成蛇塊了！
百裏雪憋著一口悶氣四處逃竄，那安副將竟也在後頭一直追，剛猛刀氣殃及池魚，將廟中攪得一片狼藉，而大狐貍依舊守在神木前，祝太守高聲喊人進來，大狐貍卻沒搭理他們，凝起月華之力註入神木，只見神木隨之緩緩吸收起靈力，竟是在自行修覆結界，金光結界很快包裹住神木，小小一個，正好被大狐貍護在懷裏。
與此同時，山中消失的靈氣罩與山外的防禦法陣有了覆蘇的跡象，朝著百靈山奔湧而來的獸潮挺多下來，似乎因失去了方向而迷茫，又或是在恐懼神木覆起的力量。
熟悉的淺淡靈氣飄往山上，令人回想起這些年來安寧的百靈山，西寨主緩過神來，迷茫地感受著指尖的靈氣，而看到山神廟外閃爍著慢慢自行修補的結界，東西兩寨的人面面相覷，直到聽聞廟裏祝太守氣急敗壞的斥喝，才知道是怎麽回事。
“不能讓這只狐貍修補結界！它同時也在消耗神木剩餘的力量，快！快將神木給我奪回來，必要之時，這只狐貍也沒必要留了！”
還在廟中與那安副將追逐的百裏雪跟鐘景也才反應過來，都沒想到大狐貍居然在試圖修補結界，可隨著祝太守命令，將士們紛湧而至，密密麻麻的刀槍與箭矢齊齊往大狐貍身上紮，祝太守心急，一把奪過身旁將士的長刀，狠狠地劈向大狐貍。
“嗚——”
大狐貍充斥著痛苦的低叫傳出廟中，聽得廟外眾人心下大震，咬咬牙突破剩下士兵的圍堵，便往裏沖去，彼時大狐貍身上已被紮成刺猬，卻牢牢護著神木不松手。
將安副將遛到遠處去的百裏雪見它滿身毛發都被血水染紅的狼狽模樣，楞了下，而後氣得變回人身，“它怎麽不還手？算了！”
他一跺腳，從橫梁上躍下去，想過去幫忙，可眼前忽然閃過一道刀光，逼得他不得已後撤，定睛一看，就是那安副將，變成人身後的百裏雪速度慢了許多，正面迎上安副將的刀，根本沒有還手的餘地，閃躲間連躲在它袖子裏的木偶都被掃落在地，他也沒空去撿，一扭頭往別處躲去。
好在鐘景沒有痛覺，淬煉過的木偶自高空落下並無損傷，木偶從地上爬起來，才理解到百裏雪的難處，它左右是追不上百裏雪了，左顧右盼一陣，調頭跑向神木那邊，大狐貍生生受下祝太守等人的攻擊，已然傷重至此，仍死死護著神木不放。
祝太守一臉晦氣，提著刀便揮出第二刀，一刀斷了大狐貍一條尾巴，一聲嗚咽極為淒厲，也聽得鐘景心頭亂顫，差點被人踩到。
有眾多將士在門前堵著，西寨主等人一時還進不來，祝太守心裏著急，一邊砍一邊怒罵，“本官讓你松開！松開！你這孽畜！”
他話音落下，又是一刀。
隨著大狐貍一聲淒厲嘶吼，又一條尾巴被斬落，化為靈氣溢散，大狐貍半身伏在神木前，渾身血淋淋的，身下淌了一地的血。
對於狐妖而言，尾巴代表著力量，也是一處命脈。
接連失去兩條尾巴，大狐貍周身的月華之力比先前淡了許多，神木的結界也開始虛化。
但它依舊死死護著神木，不斷將剩下的月華之力送往神木，支撐山下搖搖欲墜的法陣。妖獸大多有領地意識，大狐貍能清晰地感覺到山外那些觀望的妖獸還未離開。
祝太守連斬兩條狐尾，眼睜睜看著神木的力量被轉化為護住百靈山的力量，心裏都在滴血，靈狐固然重要，可神木才是他準備的賀禮，他咬咬牙，高高舉起長刀。
大狐貍嗚咽一聲，埋頭以龐大的身軀擋在神木前。
眼看刀鋒就要落到大狐貍背上，剛剛爬到一名士兵頭頂盔甲上的鐘景驚呼一聲，那士兵聞聲回頭時，鐘景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力氣，腳一蹬，就撲向那刀鋒，“拼了！”
刀鋒裹挾著元嬰期的修士劈下，祝太守這次是下了殺心，怎料鐘景橫插一腳，刀鋒被一只木偶撞上剎那，木偶身上驟然迸發出一道靈光，雖仍有刀氣震傷了下方的大狐貍，但自靈光顯現的一枚靈符炸開瞬間，整座山神廟都被夷為平地，眾人只覺一股悍然氣浪襲來，待一切平靜下來時，整座山神廟已成了廢墟，濃煙滾滾。
百裏雪猝不及防也被蓋在瓦礫下，他推開身上的斷梁，被空氣中的灰塵嗆得咳嗽起來，楞了一下，轉頭就往神木方向跑去。
自家主人的力量，他不會不認得，這是鐘離凈的符，但鐘離凈人還未來，那便是……
鐘景！
木偶是鐘離凈親自淬煉的，也有他親手打入的符！
百裏雪顧不上自己狼狽的模樣，也沒空去管方才那場爆炸之後安副將在哪裏，找了一陣，才找到方向，循著微弱的神木氣息，找到了依舊守護在神木前的大狐貍。
而在大狐貍身前，正躺著一只斷了四肢的破碎木偶，約摸是鐘離凈的符太強，鐘景的靈魂還在木偶中，不仔細都感覺不到。
百裏雪撿起木偶時，手都有些抖，再擡眼望去，便見大狐貍終於支撐不住，將所有月華之力送入神木之中後，無力倒了下來。
看著早已疲憊至極的大狐貍勉強睜著眼睛的模樣，百裏雪鬼使神差地上前，“你沒事吧？”
他心中忽然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堵得心慌。
大狐貍只能發出低低的嗚咽，渾身戰栗著，仍不死心地看著神木，沒有更多力量的支持，無法激發出神木自身的力量，神木周身的結界已經開始崩潰，山下陣法也將再次崩塌，身為妖族，百裏雪已經感覺到聚在山外的妖獸數量之龐大，也能預料到不久之後的這場獸潮會有多麽瘋狂。
可他的妖力微弱，無法重鑄結界，也救不了大狐貍，百裏雪心煩意亂，不知自己能做什麽。
“主人……對！”百裏雪抓緊木偶，聲音顫抖地安慰大狐貍，“等主人來了，你們就沒事了。”
此刻鐘離凈在他眼中，變成了無所不能的強者。
百裏雪很少有如此急迫期待鐘離凈到來的時候，但大抵是他往日為人太差，老天這次並沒有眷顧他，他剛說完，身後就傳來一陣動靜，他倉惶回頭，便見那些士兵將滿身瓦礫的祝太守挖出來，他眼瞳一緊，退後兩步，而後展臂擋在大狐貍身前。
方才那道符的反擊儼然令祝太守身受重傷，也是因此，他心中怒火越發洶湧，還未站定，便咬牙切齒地指向大狐貍，尖聲叫道：“去，都給我殺了他們，一個都不留！”
這會兒廟外的眾人也進來了，見狀西寨主怒斥一聲“休想”，便飛身而來，廢墟中卻又飛出一道身影，刀光閃過，劈向西寨主，正是方才緊追百裏雪不放的安副將。
西寨主本就被黑袍人所傷，方才與安副將鬥過一場也是慘敗，但再次交手，他硬撐著重傷的身體與安副將拼了，一邊吩咐其餘人，“先去取神木救白狐，這人交給我！”
謝炔含著一口血點下頭，與徐明麗東方雨澤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便提著刀沖進廢墟。
不過這時候，祝太守的人已經圍住了倒下的大狐貍和百裏雪，百裏雪下意識捏緊木偶，想到鐘景，又松了力道，警惕地看著四周眾人，難得沒有後退，悄然捏緊拳頭。
不管了，暴露就暴露，誰讓鐘離凈還不來？百裏雪打定主意，他要變回原型才好打架！
然而他還沒現出原形，一支箭矢破空而來，穿透最靠近他們的一名士兵胸膛之後深深釘入泥地三寸，那名士兵忽然倒下，不說祝太守等人，百裏雪也嚇得倒退兩步。
緊跟著，又是幾支帶著靈力的箭矢自空中飛來，齊刷刷射中周遭幾名士兵幾人接連倒下，還有一只箭矢射中了祝太守手臂，這讓剩下的將士紛紛將祝太守護在其中，一時也顧不上神木與茍延殘喘的大狐貍。
祝太守忍著劇痛咬牙拔下箭矢，顫聲怒吼，“誰！”
“我！”
山道方向傳來清亮的女聲，引得眾人齊齊看去。
手上持弓腰掛闊刀的赭衣女子正踏上最後一個石階而來，正是謝芩，而在她身後幾步，還跟著一名將全身都裹進雪色鬥篷裏的女子，幾乎長至腳踝的白色長發從兜帽下漏出來，一現身，便帶來霜雪寒意。
仿佛有霜風拂過，整個山巔轉瞬陷落於深冬當中。
百裏雪打了個顫，楞楞看著來人，謝炔最先喊人，蒼白面容上笑容苦澀而慘淡，“姑姑！”
謝芩望著眾人，目光落到大狐貍身上，大狐貍掙紮著擡眼看去，口中發出微弱到幾乎讓人聽不見的一聲嗚咽，謝芩眉頭緊鎖起來，扔下長弓拔刀，帶著一身殺氣上前。
“祝太守，是吧。”
祝太守被她冰冷的視線凍得一激靈，後知後覺自己得到的情報裏對方不過是個元嬰初期的年輕人，胳膊上的劇痛時刻提醒著他，他陰沈下臉，“謝寨主，久仰大名。”
“不敢。”
謝芩揮刀指向他，“你破我百靈山結界，動了雪球，殺傷我山中眾多兄弟，想好怎麽死了嗎？”
祝太守眼神陰鷙，“你回來得正好，本官本就是要清剿你百靈山，動手，把他們通通殺了！”
正好，謝芩也沒有多話之意。
只不過雙方還沒動手，天上轟隆劈下一道炸雷，那虛化的靈力罩終究是徹底破滅了，而與此同時，山下觀望已久的妖獸嘶吼著往山上奔湧而來，山巔竟也震蕩起來。
謝芩只得先停下，穩住下盤站穩，百裏雪見大狐貍急促低啞地叫起來，反應過來，揚聲喊道：“神木的氣息把山下的妖獸引來了，妖獸不通人性，只知此地有寶物，被神木氣息引發狂躁獸性，此刻天色大變，說明山下妖氣極重，此地很快就會有一場大規模獸潮，若不想被獸潮淹沒就別打了，趕緊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身吧！”
生在地處妖林旁邊的百靈山，謝芩不會不清楚獸潮的危險性，她回眸望向山下放下，修士不錯的視力讓她清楚看到已到了山腳下的妖獸群，密密麻麻，猶如螞蟻群密集地往上爬，不需要太久便能侵占整座百靈山，她沈吟不語，望向身後女子。
對方朝她緩緩搖頭，示意她不可戀戰，盡快離開。
大規模的獸潮不是個人可以輕易解決的，但護著活下去的人，放棄神木遷移住地卻不難。
“不必如此。”
一道清淩淩的少年嗓音自神木上方響起，仿佛含著沁涼水汽，撫慰著眾人焦躁的心境。
聽到這熟悉的嗓音，百裏雪眼睛蹭的亮起來，幾乎立馬湧上水光，眼巴巴往天上看去。
只見一高一矮兩道身影落到百裏雪與大狐貍身前，一人著黑袍，一人著白衣，黑袍青年有著一張俊秀純良的臉，勾唇一笑時身上卻透著一股淡淡的邪氣，而他身側的白衣少年卻是令人一眼驚艷的絕色美貌，仿佛藏著深海的眼眸掃過眾人時，仿佛透著攝魂的魅力，令人自甘陷落。
百裏雪眼淚汪汪地湊過來，頭一回跟鐘離凈見面，不是打心底裏不服氣他這個主人，反而是滿腹的委屈，差點就要哭出聲了。
“主人！您終於來了！”
鐘離凈剛落地，要不是謝魘眼疾手快把百裏雪攔下來，險些就被撲了個正著，這讓他頗有些驚訝地與謝魘對了一眼，眉頭微皺。
這蠢蛇，怎麽回事？
謝魘又哪裏清楚，只知道這條往日總在背後說他們壞話的小白蛇今日對鐘離凈是不是熱情過頭了？他皺著眉回了鐘離凈一個眼神。
說不定是挨打了，孩子委屈了，知道主人好了吧。
【作者有話說】
捉蟲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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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靈山之亂。◎
從小白狐跑出結界的那一刻，百裏雪就知道要遭了，鐘離凈吩咐他做的事他沒做到，百裏雪不用想都知道自己要挨罰，為了挽回，他只能盡全力去追小白狐，萬萬沒想到小白狐跑起來極快，他緊趕慢趕一路都沒追上，直到回到百靈山山腳下。
不同於下山時的迷霧環山，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原先被霧氣遮掩的百靈山，百裏雪跑到山腳時才反應過來這是什麽地方，他腳步頓了頓，又抓著木偶一頭往山上沖去。
山上太過安靜，踏入百靈山界碑那一刻，看不清的稀薄靈氣罩讓百裏雪下意識安了心，可當走進村寨時，他終於意識到了那裏不對——山下村落一片火光，地上全是箭矢，許多村民緊閉雙眼、滿身是血地躺在地上，還有穿著甲胄的雲國士兵的屍身，屍堆中還混著一些死去的妖獸。
滿目血紅讓百裏雪眼瞳猛地縮緊，下意識倒退一步，木偶裏的鐘景也被這一幕嚇了一跳。
“大家都……都死了？”
百裏雪先前也聽到祝太守那邊的話，聞言擡眼望向山上東西兩寨的方向，眼裏閃過猶豫。
直覺告訴他山上危險，他真的要為了笨狐貍冒險嗎？
被燒毀的房屋發出啪嗒的聲響，風一吹過，助長火勢，成片的屋子說倒就倒，壓倒地上的屍體，百裏雪看到這一幕，又退了一步，不料腳下拌到什麽東西差點摔了。
他趔趄站穩，才發覺那是一截血淋淋的殘肢。
百裏雪楞了楞，忽然察覺到什麽動靜，猛地回頭看去，就見到幾頭小型妖獸正聚在一處分食村民的屍體，見他看到立馬散了。
鐘景沒見過這麽殘忍的場面，嚇得連帶著整個木偶都顫抖起來，“要不，我們先走吧？”
“是得走。”
百裏雪點點頭，轉頭就往山上跑去，鐘景又是一驚，“你要去救人嗎？沒想到你竟然……”
沒想到百裏雪居然還是個熱心腸的好人，鐘景自愧不如，正在反省自己，百裏雪白著臉喃喃道：“不把笨狐貍追回來，我的下場就是他們……對，我得馬上找到笨狐貍！”
鐘景如鯁在喉，所有慚愧欽佩於這一瞬間消弭無形，他真是想太多了，這麽貪生怕死還欺軟怕硬的，才是真正的百裏雪啊！
他不禁懷疑，在百裏雪眼裏，鐘離凈是有多可怕！
雖說他也很怕鐘離凈……
畢竟是當過一個山頭大王的人，百裏雪除了一開始有些吃驚之外都只是被自己嚇到的。
上山一路上不似村中慘烈，雖說石階上也都全是血，還躺著不少雲國士兵的屍身與四散的武器，百裏雪心想，這也說明百靈山已經有了防備，並沒有一直處於劣勢。
時隔幾個時辰，再回到東寨時，東寨已是一片狼藉，寨門口燈籠上都染了血，打鬥的聲音正從寨中傳出，東寨畢竟都是修士所在，雖說也有傷亡，但一眼看去都與雲國士兵差不多，百裏雪追著小白狐找過來時，小白狐已經撲到了謝炔懷裏，雪白蓬松的毛發都被謝炔身上的血染紅了。
謝炔帶著東寨的精銳，剛剛合力將剩下幾名纏住他們的雲國士兵斬殺，小白團冷不防竄過來，猛地給他撲到了地上去，無意中扯到身上匆匆包紮過的傷，謝炔倒抽口冷氣，小白狐頗通人性，急忙嗚嗚叫起來。
謝炔反應過來，抓著小白狐用力揉了幾把，大聲笑起來，一邊低聲哄著，“好了，我沒事！”
見狀，與他一道的東寨修士都哭笑不得地松了口氣，不過聽到百裏雪來時的腳步聲，都已是重傷疲憊的眾人又紛紛警覺起來，百裏雪看在眼裏，忙道：“別動手！是我！”
謝炔見到他這才抱著小白狐起身，這位年輕的修士在大半日打鬥中早已是衣衫襤褸，渾身是傷，齊肩撕裂的袖子下的腱子肉上匆匆用布料包紮過，布料被血水滲透了也沒來得及換。他輕嘆一聲，抱著小白狐走向百裏雪，“我記得你，你是阿離公子的人，你們不是走了，怎麽回來了？”
百裏雪心虛，不知該怎麽回答。
謝炔也沒多說，他的神色格外凝重，將小白狐遞給百裏雪，說道：“看你們都安然無恙，我就知道姑姑將雪球囑托給你們是對的，如今百靈山上不安寧，還勞煩閣下將雪球帶下山暫避風頭，我百靈山感激不盡。”
小白狐嗚嗚叫著，濕漉漉的眼睛裏滿是迷茫不舍。
百裏雪也楞住了。
鐘景脫口而出，“你們不走嗎？”
一個木偶從百裏雪手裏探出頭口出人言，東寨眾人都有些吃驚，不過謝炔臉上很快恢覆從容，笑道：“我們還要守著百靈山，等姑姑回來。更何況……”他的笑容淡了幾分，神色鄭重，“大家還藏在山上安全的地方，若沒有我們在外阻攔，雲國的人很快就能找到他們，我們得保護大家！”
鐘景話說出口自己就躲了回去，沒想到對方會這麽認真地回答他一個木偶的話，聞言又被對方的話所震撼，整個木偶都楞住了。
他想說可是你們都受傷了，萬一攔不住怎麽辦？
心裏就有一個聲音回答自己——攔不住，就會死。
雲國舉兵前來，為的就是清剿百靈山，除掉他們。
那便以性命為代價，以守護山中人們一時的安穩。
這時山中稀薄的靈氣突然往山頂流淌而去，除了木偶裏的鐘景，在場眾人都是修道之士，靈氣的變化他們能在第一時間感覺到，護在百靈山周遭的靈氣罩也隨之顯形。
那是一個巨大的淡金色護罩，它在震動不安，若隱若現，而在靈氣湧向的山巔方向上空，穹頂黑雲悄然而至，雲間雷電交加。
天生異象，由於靈氣被吸走，整座百靈山都處於一種低氣壓的狀態，東方雨澤和西寨主等人來到這裏時，正好碰上這樣的景象。
“謝道友，你們還好吧？”
東方雨澤快步前來，驚疑不定地望向山頂方向。
“這是怎麽回事？”
謝炔臉色大變，總是面帶爽朗笑容的臉上露出近乎倉皇失措的神情，“不好，難怪那些人沒有一直緊追我們不放，原來是趁我們躲藏之時上山了，他們正在突破山神廟的結界！”他眉頭緊擰，“那是神木最後的力量若支撐的結界，也與守護百靈山的陣法息息相關，若結界被強行突破，法陣自然破解，屆時山外妖獸便可自由出入百靈山，即便我們人再多也擋不住成千上萬的獸潮，我們要去阻止他們！”
西寨主來時正好聽到這話，神色一緊，又有些狐疑，“神木的力量，又豈是那麽容易突破的？”
謝炔見到他便面露警惕，笑容苦澀，而又充滿嘲諷，“如今的神木，已不是當年的神木。”
西寨主還不至於蠢到連神木有損都聽不出來，如今這個局面也有他促成的原因，他腳下一蹌，本就因受傷蒼白的面色又煞白幾分。
謝炔不再多話，也不想讓外人陪他們涉險，他抱著小白狐，跟東方雨澤和百裏雪說：“勞煩幾位先將雪球帶到山下，我姑姑不日定會回來，那時，還望幾位代我同姑姑帶一句話，是我無能，守不住百靈山。”
東方雨澤意識到對方的好意與決絕，一時失語。
“這……可你們怎麽辦？”
謝炔回頭吩咐東寨的十幾名弟兄，指著較為年輕的幾人說：“你們幾個，去後山通知大家要在陣法被破解之前盡快撤離百靈山，相信姑姑很快就會回來與你們接應的！”
他見幾人搖頭，又正色道：“至少，不能讓百靈山的人都死在這裏。”
聞言，幾人都紅著眼低下頭。
謝炔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頭，回頭望向西寨主，猶豫片刻，才冷聲道：“徐寨主，你們西寨的人，也與我東寨和山下僥幸存活的人們在一處藏身，望你莫再讓我們失望，給大家一條活路，送他們到安全之地。”
西寨主察覺到話中警告，苦笑道：“我已知曉祝太守的真面目，是我害了大家，不過……我不能走，還是你們帶著大家撤離吧，至少，再給老夫一個贖罪的機會吧。”
他看起來似乎很真誠，謝炔面露狐疑，不清楚他這一趟下山發生了什麽，但看西寨眾人對他們似乎沒了敵意，還在他看去時一個個臉色古怪地低下頭，像是不敢與他們直視一般，還跟碧霄宗等人一起……
未等謝炔決定好，懷中忽然一空——小白狐望見天上幾近崩潰的靈力罩，嗷嗚一聲從謝炔懷中跳下去，朝著山上方向跑去。
謝炔大驚，“雪球！”
他再顧不得其他，回頭吩咐眾人，“你們快去！”
扔下話，他便急忙追趕小白狐，東寨幾人也不再遲疑，視死如歸般追上去，只剩下被謝炔派去通知大家撤離的幾人，剛上山的眾人還在發楞，百裏雪咬咬牙，居然也帶著木偶追上去了，這讓鐘景很意外。
“你不是很怕死嗎？怎麽還敢跟著往山上跑？”
“你以為我想嗎？鐘離凈比那些人都可怕好不好！”百裏雪跑得氣喘籲籲，咬牙切齒，“都怪那只笨狐貍，非要跑上山！還有你，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居然敢內涵我？”
他急歸急，還能抽出空來狠狠戳手裏的烏木木偶。
果然還是熟悉的刻薄鬼，鐘景心下腹誹，也不知是不是今日心情太過激動，他甚至敢提醒百裏雪，“其實你這麽戳，我一點感覺都沒有，畢竟我現在五感盡失，看東西都是靠靈魂，你欺負我我也是不痛不癢的。”
百裏雪眉頭一緊，“什麽？我就說你怎麽不喊疼！”
也難怪鐘離凈跟愛捉弄他的鹿靈羽從來不阻止他！
鐘景突然感覺到了欺負百裏雪的樂趣，感覺良好。
百裏雪這會兒是沒空收拾他，只扔下一句狠話說你等著瞧，他們說話這陣，小白狐和謝炔等人早就跑遠了，一看左右無人，也不費勁用兩條腿跑了，搖身一變成了一條大白蛇，蜿蜒著蛇身飛快往山上游去。
變回原型的大蛇要比人形狀態時自在許多，速度也快了數倍，趕在小白狐抵達山神廟前時追到了這裏，他急忙變出人形，想都沒想一下子撲過去，將小白狐撲倒在草叢上。彼時山神廟已經被雲國士兵包圍，正在強行破陣，聽見動靜，有士兵過來巡視，百裏雪吐出一口毒煙，緊跟著捂住小白狐嘴巴翻身，滾進林子裏藏好。
小白狐急得不停撲騰，試圖咬百裏雪手掌，但因為咬到蛇鱗太硬不得已放棄，百裏雪已經趁機起身坐起，在樹幹後面躲起來。
因為毒煙的迷障，過來巡視的士兵沒有看到樹後的百裏雪，轉了一圈就回了山神廟前。
百裏雪暗松口氣，這才探頭出去匆匆瞥了一眼，山神廟前將士眾多，緊緊包圍著這座廟宇，而為首者就有幾人遠在元嬰期之上。
百裏雪清楚自己的底細，很快把腦袋縮回去。
他又不想死，當然不敢出去，狠狠瞪了一眼不斷蹬他的小白狐，百裏雪就打算走人了，結果回頭時山道上也傳來一陣腳步聲，聽起來人數還不少，他便又躲了回去。
但遠遠看到那些人熟悉的面孔時，百裏雪不由睜大眼睛，那不就是謝炔他們嗎？還有本該下山的東方雨澤幾人和西寨主他們。
不只是他，看到眾人的小白狐也忘了繼續掙紮。
鐘景從他袖子裏探出頭，“他們怎麽都上來了？”
明晃晃上山來的眾人很快被山神廟前的雲國將士發覺，沒等士兵通報，被捆得嚴嚴實實的祝太守先被推到地上，發出一聲倉惶的慘叫，“住手！你們還不快來救本官！”
聽見他的聲音，廟前一名白面俊秀的將領帶兵走出來，“祝大人？你們竟敢挾持祝大人！”
後半句是沖著謝炔這邊怒斥的，白面將軍面容冷肅，隨著話音落下，是化神後期的威壓。
西寨主立時放出威壓，相差無幾的境界令他還能勉強以靈力護住眾人，謝炔暗自看他一眼，才上前將刀架在祝太守脖子上，揚聲道：“若想要你們的祝太守活命，你們此刻便速速退出百靈山，否則……”
他沒有多話，刀鋒直接在祝太守脖子上的血痕旁邊又添了一道猩紅血痕，祝太守便嚇得驚叫連連，“安副將，還不快聽他的，趕緊帶人退出百靈山！本官若是有什麽閃失，祝妃娘娘必然不會放過你們的！”
他嘴上是這麽說，面朝安副將時卻悄然眨了眨眼。
安副將手拄長刀，沈吟須臾，“我等奉安南將軍命令前來剿匪，祝大人又何必為難我們？”
祝太守暗松口氣，隨即面露難色，一臉恐慌地同謝炔求饒，“你們看，我說了他們是安南將軍府的人，未必會聽命於我，不過我知道安南將軍一個秘密，足以讓他身敗名裂，我要與安副將私下談，你們……”
他都不用細說，謝炔就知道他想要他們解開他的繩索，手裏的刀卻往下一沈，祝太守嚇得大叫，“別！別動手！我可以告訴你們，你們再跟安副將談！他是安南將軍的親信，一定會想方設法保他家主子的！”
謝炔遲疑了下，看了眼把祝太守交給他的東方雨澤，又看向對面擰起眉頭的安副將，到底是收了刀，附身靠近祝太守，未料就在這時，那安副將驟然拔刀，霸道刀氣直指祝太守，謝炔意識到他要殺人滅口，也急忙出刀，而就在二人交上手之際，祝太守竟不顧肆虐的刀氣滾向安副將。
待眾人反應過來時，安副將已然收刀，飛身落到祝太守身前，刀鋒一轉，面向謝炔。
強行對上化神期強者的刀氣，對於只有金丹初期的謝炔來說十分勉強，好在西寨主及時出手托了他一把，可惜眨眼功夫便錯失了人質，謝炔咬牙咽下口中的血水，死死瞪著對面年輕的白面將軍，“卑鄙！”
祝太守回到自己人的陣營，識趣的將士緊跟著上前替他解開繩索後，也一反先前卑躬屈膝求饒的姿態，耀武揚威地指著東方雨澤等人道：“給本官拿下他們！本官要將他們扒皮抽筋！還有你們，楞著幹什麽？馬上把這結界給破了，將神木弄到手！”
將士領命行動，再次強攻山神廟結界，西寨主二話不說飛身上前，本欲阻止這些人，安副將卻出刀將他攔下，謝炔緩過一口氣，見西寨主脫不開身，便招呼著東寨西寨的人動手，“攔住他們！保住神木！”
東方雨澤幾人相視一眼，也都抄起武器加入戰局。
“怎會如此？那個祝太守和安副將也太奸詐了吧！”
鐘景扒著百裏雪肩頭，看著眾人由本來的優勢轉為劣勢，是急得直跺腳，若非此刻百裏雪全部力氣都用在抓住小白狐身上，真恨不得把他扔到一邊去，一邊抓著小白狐不斷蹬他的後腿，咬牙道：“兵不厭詐，要不怎麽總有人說姜還是老的辣！”
小白狐蹬起人來還是挺疼的，百裏雪自認鱗片足夠厚，也感覺有些難受，他實在是受不了了，崩潰低叫，“你到底要怎麽樣？再蹬一下試試？我把你剝皮烤了信不信！”
小白狐急得眼睛都紅了，嗚嗚的叫聲被百裏雪堵在嘴裏，鐘景勸道：“別這麽兇嘛，畢竟是大佬讓你看著的，你把它給烤了怎麽跟大佬交待？大家一人退一步就好了。”
百裏雪氣得夠嗆，“你跟我說一人退一步？你看我們這裏哪一個是人？是它先動腳的！”
鐘景嘴角抽搐，“那也……”
“嗚！”
百裏雪忽然虎口吃痛，手一抖，手裏的小白狐便趁機溜走了，他疼得眼淚都飈了出來，擡手一看，虎口上赫然多了一個血口，雪白鱗紋若隱若現，血珠正往外冒！
小白狐似乎抱歉地看他一眼，轉頭就跑了出去。
鐘景看看百裏雪疼得直抖，又看著一頭紮進外頭混亂的小白狐，趕緊抓住百裏雪肩頭衣料，“快快快！它又跑了，快去追啊！”
“追個屁！”
百裏雪怒從心中起，果真沒有去追，連鐘離凈的餘威都不能讓他妥協，含淚盯著手上的牙印，“我要是再追這狗東西，我就是狗！”
卻說小白狐鉆進人群，便直奔山神廟，一團白影閃過，很快便引起眾人註意，可誰也無瑕顧及它，沒一會兒就讓它到了結界前。
幾名頭戴鬥笠的術士正掐訣結印，手中湧出靈力，試圖強行突破結界，小白狐覷見時機，身影快如閃電，一下撲到其中一人脖子上，狠狠咬下，那人立時尖叫起來，待將士察覺上前，小白狐又故技重施，跳到另一名術士身上，撲向他的脖子。
連著幾聲尖叫，血珠飛濺，沿著結界滑落在地。
巴掌大的小白狐搗亂破陣後成為雲國將士的目標，卻未戀戰，它身形小，三兩下就從一群將士包圍中鉆出來，輕盈地落到結界前，雪白蓬松的毛發已經染紅，它露出四顆沾上血的尖齒，弓身沖著人群嘶吼——
一股無形的力量如水波一般朝外推開，將將士們震倒一片，待眾人回神時，只見一只巨大的白狐立在結界前，身後三尾舒展如扇，兇相畢露，天生的獸性令人戰栗。
但一身雪白的毛發染了血，看上去總有些突兀。
然而，小白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這只三尾大白狐，看到大狐貍出現，最激動的就是祝太守，“果然是難得一見的靈狐，你們快抓住它！本官要將它獻給王後！”
話音落下，那些被震退的雲國將士都齊齊攻上。
西寨主仍勉力牽制安副將，無瑕分心，謝炔眼看白狐被圍攻，臉上並無驚訝，甚至還跟東西兩寨的人們說道：“快去幫雪球！”
“那只大狐貍，就是雪球？”
繞是親眼所見，徐明麗仍是一臉錯愕，但混戰還未停下，刀槍襲來，她只得回神反擊。
同樣下場幫忙的東方雨澤等碧霄宗幾人也有過一瞬錯愕，可事態緊急，他們還不能停手。
此刻還有空發呆的，也就只剩下百裏雪和鐘景了。
鐘景呆呆地從百裏雪肩上滑落，“小白狐居然會變大，而且它打起架來，好像還挺狠的……”
百裏雪跟他的關註點完全不同，他凝神盯著呈守護姿態擋在山神廟門前結界外巋然不動的大狐貍，眉頭一皺，“這種力量……狗東西就是前幾天夜裏催眠大家的源頭！”
而且這狗東西還能打架，所以他其實沒必要攔？
那鐘離凈還讓他看著這狐貍！
然而百裏雪剛剛冒出合理偷懶的念頭，外頭便響起一聲尖銳的狐貍低吼，重新爬回他肩上的鐘景接著就急道：“雪球受傷了！”
百裏雪挑眉往外看。
大狐貍體型變大了，身體靈活度卻不如小的時候，在數十人圍攻下，又要阻攔他們破壞結界，難免會有分身乏術之時，不知是誰動的手，它前腿上正釘著一支箭矢。
而恰在這時，勉強支撐許久的西寨主被同境界內精力全盛的安副將一刀擊敗，倒在林中，未等他爬起，安副將輕嗤一聲，已飛身往結界前而去，朝著狐貍揮刀劈下！
大狐貍直到刀氣臨近面前才有察覺，朝天怒吼一聲，將純凈的妖力凝成光球，卻也只堪堪讓安副將勢如破竹的刀勢停滯一瞬，下一刻，那極霸道刀氣破開光球斬下。
只聽轟然一聲巨響，伴隨著大狐貍發出的痛苦的嘶吼，山神廟外的結界皸裂開一道道蛛網一般的紋路，隨後一寸寸崩潰破裂。
安副將提刀飛落在山神廟門前，大狐貍已滿身是血地伏在地上，口中發出低啞的嗚咽。
鐘景看得急得不行，抓住百裏雪衣領，“你快動啊！”
百裏雪真沒想到這個安副將這麽厲害，躊躇不動。
結界破碎，意味著山下的法陣也失去支撐的源頭，不攻自破，而廟中神木的氣息即便再淡，也被洩露出去，只是淡淡一縷，飄出百靈山外那一刻，便如同水滴落入油鍋當中，令這萬頃妖林皆沸騰起來。
只聽一聲高昂的狼嚎自山外傳來，回音陣陣，便像是某種信號一般，無數充斥著戾氣與貪欲的妖獸吼聲接二連三地響起來。
它們在警告同類的同時，也在警示山上的所有人——一場獸潮，正奔著這株神木而來。
安副將打破結界，最開心的人只會是祝太守，他跑過來一看，狐貍還沒死，結界也破了，自是萬分欣喜，再嗅到神木的氣息，他露出癡迷享受的神情，往廟裏走去，只是短短距離，不多時便走到了神木前。
“這就是百靈山的神木嗎？很快，他就要屬於我了。”
祝太守癡癡望著神木，帶著安副將上前，還沒靠近神木，一道白影忽然閃進來，巨大身軀擋在神木前方，正是滿身血的大狐貍。
它竟然還有力氣爬起來？
祝太守有些發怵，往後躲了躲，“安副將，你來！”
安副將面無表情地提刀上前，祝太守看他滿身殺氣，又提醒道：“別殺了它，活捉就行！”
安副將冷眼瞥他一眼，輕哼一聲當做應答，便走向大狐貍。大狐貍雙眼血紅，因身體疼痛還在不住顫抖，不知何處沾染上的血水，沿著它雪白的毛發滑落，在它眼下形成一道淚痕，看上去美麗而又可憐。
安副將卻無一絲憐惜之意，刀鋒一振，便要出手，但刀還未起，另一道白影閃過眼前，腥冷的妖氣襲來，竟是大張血口的巨蛇！安副將不得不放棄眼前已然重傷的大狐貍，刀鋒轉向突然冒出來的大白蛇。
百裏雪還是很怕死的，人是從山神廟側門溜進來的，怕被人認出原型，這會兒見安副將要砍他，轉頭就又往山神廟後面溜去。
安副將挑了挑眉，約摸是感覺大狐貍沒什麽威脅了，也提著刀追上去，卻不知百裏雪嚇得險些炸鱗，繞著柱子直接爬上梁柱。
這人追著他砍幹嘛啊！
鐘景還以為百裏雪打算跟人正面剛，沒想到刀都要砍下來了百裏雪居然要溜，他實在看不下去，“別躲啊！我們不就是來救人的嗎？啊不對，我們就是來救大雪球的！”
雪球變大了還是雪球，鐘景心想，那不就是加倍的可愛嗎？他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百裏雪可沒他這麽閑，什麽別躲，不是他自己上動動嘴皮子當然簡單！那個安副將刀氣剛正霸道，修為又遠在他之上，他若正面迎敵，恐怕此刻已經被剁成蛇塊了！
百裏雪憋著一口悶氣四處逃竄，那安副將竟也在後頭一直追，剛猛刀氣殃及池魚，將廟中攪得一片狼藉，而大狐貍依舊守在神木前，祝太守高聲喊人進來，大狐貍卻沒搭理他們，凝起月華之力註入神木，只見神木隨之緩緩吸收起靈力，竟是在自行修覆結界，金光結界很快包裹住神木，小小一個，正好被大狐貍護在懷裏。
與此同時，山中消失的靈氣罩與山外的防禦法陣有了覆蘇的跡象，朝著百靈山奔湧而來的獸潮挺多下來，似乎因失去了方向而迷茫，又或是在恐懼神木覆起的力量。
熟悉的淺淡靈氣飄往山上，令人回想起這些年來安寧的百靈山，西寨主緩過神來，迷茫地感受著指尖的靈氣，而看到山神廟外閃爍著慢慢自行修補的結界，東西兩寨的人面面相覷，直到聽聞廟裏祝太守氣急敗壞的斥喝，才知道是怎麽回事。
“不能讓這只狐貍修補結界！它同時也在消耗神木剩餘的力量，快！快將神木給我奪回來，必要之時，這只狐貍也沒必要留了！”
還在廟中與那安副將追逐的百裏雪跟鐘景也才反應過來，都沒想到大狐貍居然在試圖修補結界，可隨著祝太守命令，將士們紛湧而至，密密麻麻的刀槍與箭矢齊齊往大狐貍身上紮，祝太守心急，一把奪過身旁將士的長刀，狠狠地劈向大狐貍。
“嗚——”
大狐貍充斥著痛苦的低叫傳出廟中，聽得廟外眾人心下大震，咬咬牙突破剩下士兵的圍堵，便往裏沖去，彼時大狐貍身上已被紮成刺猬，卻牢牢護著神木不松手。
將安副將遛到遠處去的百裏雪見它滿身毛發都被血水染紅的狼狽模樣，楞了下，而後氣得變回人身，“它怎麽不還手？算了！”
他一跺腳，從橫梁上躍下去，想過去幫忙，可眼前忽然閃過一道刀光，逼得他不得已後撤，定睛一看，就是那安副將，變成人身後的百裏雪速度慢了許多，正面迎上安副將的刀，根本沒有還手的餘地，閃躲間連躲在它袖子裏的木偶都被掃落在地，他也沒空去撿，一扭頭往別處躲去。
好在鐘景沒有痛覺，淬煉過的木偶自高空落下並無損傷，木偶從地上爬起來，才理解到百裏雪的難處，它左右是追不上百裏雪了，左顧右盼一陣，調頭跑向神木那邊，大狐貍生生受下祝太守等人的攻擊，已然傷重至此，仍死死護著神木不放。
祝太守一臉晦氣，提著刀便揮出第二刀，一刀斷了大狐貍一條尾巴，一聲嗚咽極為淒厲，也聽得鐘景心頭亂顫，差點被人踩到。
有眾多將士在門前堵著，西寨主等人一時還進不來，祝太守心裏著急，一邊砍一邊怒罵，“本官讓你松開！松開！你這孽畜！”
他話音落下，又是一刀。
隨著大狐貍一聲淒厲嘶吼，又一條尾巴被斬落，化為靈氣溢散，大狐貍半身伏在神木前，渾身血淋淋的，身下淌了一地的血。
對於狐妖而言，尾巴代表著力量，也是一處命脈。
接連失去兩條尾巴，大狐貍周身的月華之力比先前淡了許多，神木的結界也開始虛化。
但它依舊死死護著神木，不斷將剩下的月華之力送往神木，支撐山下搖搖欲墜的法陣。妖獸大多有領地意識，大狐貍能清晰地感覺到山外那些觀望的妖獸還未離開。
祝太守連斬兩條狐尾，眼睜睜看著神木的力量被轉化為護住百靈山的力量，心裏都在滴血，靈狐固然重要，可神木才是他準備的賀禮，他咬咬牙，高高舉起長刀。
大狐貍嗚咽一聲，埋頭以龐大的身軀擋在神木前。
眼看刀鋒就要落到大狐貍背上，剛剛爬到一名士兵頭頂盔甲上的鐘景驚呼一聲，那士兵聞聲回頭時，鐘景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力氣，腳一蹬，就撲向那刀鋒，“拼了！”
刀鋒裹挾著元嬰期的修士劈下，祝太守這次是下了殺心，怎料鐘景橫插一腳，刀鋒被一只木偶撞上剎那，木偶身上驟然迸發出一道靈光，雖仍有刀氣震傷了下方的大狐貍，但自靈光顯現的一枚靈符炸開瞬間，整座山神廟都被夷為平地，眾人只覺一股悍然氣浪襲來，待一切平靜下來時，整座山神廟已成了廢墟，濃煙滾滾。
百裏雪猝不及防也被蓋在瓦礫下，他推開身上的斷梁，被空氣中的灰塵嗆得咳嗽起來，楞了一下，轉頭就往神木方向跑去。
自家主人的力量，他不會不認得，這是鐘離凈的符，但鐘離凈人還未來，那便是……
鐘景！
木偶是鐘離凈親自淬煉的，也有他親手打入的符！
百裏雪顧不上自己狼狽的模樣，也沒空去管方才那場爆炸之後安副將在哪裏，找了一陣，才找到方向，循著微弱的神木氣息，找到了依舊守護在神木前的大狐貍。
而在大狐貍身前，正躺著一只斷了四肢的破碎木偶，約摸是鐘離凈的符太強，鐘景的靈魂還在木偶中，不仔細都感覺不到。
百裏雪撿起木偶時，手都有些抖，再擡眼望去，便見大狐貍終於支撐不住，將所有月華之力送入神木之中後，無力倒了下來。
看著早已疲憊至極的大狐貍勉強睜著眼睛的模樣，百裏雪鬼使神差地上前，“你沒事吧？”
他心中忽然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堵得心慌。
大狐貍只能發出低低的嗚咽，渾身戰栗著，仍不死心地看著神木，沒有更多力量的支持，無法激發出神木自身的力量，神木周身的結界已經開始崩潰，山下陣法也將再次崩塌，身為妖族，百裏雪已經感覺到聚在山外的妖獸數量之龐大，也能預料到不久之後的這場獸潮會有多麽瘋狂。
可他的妖力微弱，無法重鑄結界，也救不了大狐貍，百裏雪心煩意亂，不知自己能做什麽。
“主人……對！”百裏雪抓緊木偶，聲音顫抖地安慰大狐貍，“等主人來了，你們就沒事了。”
此刻鐘離凈在他眼中，變成了無所不能的強者。
百裏雪很少有如此急迫期待鐘離凈到來的時候，但大抵是他往日為人太差，老天這次並沒有眷顧他，他剛說完，身後就傳來一陣動靜，他倉惶回頭，便見那些士兵將滿身瓦礫的祝太守挖出來，他眼瞳一緊，退後兩步，而後展臂擋在大狐貍身前。
方才那道符的反擊儼然令祝太守身受重傷，也是因此，他心中怒火越發洶湧，還未站定，便咬牙切齒地指向大狐貍，尖聲叫道：“去，都給我殺了他們，一個都不留！”
這會兒廟外的眾人也進來了，見狀西寨主怒斥一聲“休想”，便飛身而來，廢墟中卻又飛出一道身影，刀光閃過，劈向西寨主，正是方才緊追百裏雪不放的安副將。
西寨主本就被黑袍人所傷，方才與安副將鬥過一場也是慘敗，但再次交手，他硬撐著重傷的身體與安副將拼了，一邊吩咐其餘人，“先去取神木救白狐，這人交給我！”
謝炔含著一口血點下頭，與徐明麗東方雨澤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便提著刀沖進廢墟。
不過這時候，祝太守的人已經圍住了倒下的大狐貍和百裏雪，百裏雪下意識捏緊木偶，想到鐘景，又松了力道，警惕地看著四周眾人，難得沒有後退，悄然捏緊拳頭。
不管了，暴露就暴露，誰讓鐘離凈還不來？百裏雪打定主意，他要變回原型才好打架！
然而他還沒現出原形，一支箭矢破空而來，穿透最靠近他們的一名士兵胸膛之後深深釘入泥地三寸，那名士兵忽然倒下，不說祝太守等人，百裏雪也嚇得倒退兩步。
緊跟著，又是幾支帶著靈力的箭矢自空中飛來，齊刷刷射中周遭幾名士兵幾人接連倒下，還有一只箭矢射中了祝太守手臂，這讓剩下的將士紛紛將祝太守護在其中，一時也顧不上神木與茍延殘喘的大狐貍。
祝太守忍著劇痛咬牙拔下箭矢，顫聲怒吼，“誰！”
“我！”
山道方向傳來清亮的女聲，引得眾人齊齊看去。
手上持弓腰掛闊刀的赭衣女子正踏上最後一個石階而來，正是謝芩，而在她身後幾步，還跟著一名將全身都裹進雪色鬥篷裏的女子，幾乎長至腳踝的白色長發從兜帽下漏出來，一現身，便帶來霜雪寒意。
仿佛有霜風拂過，整個山巔轉瞬陷落於深冬當中。
百裏雪打了個顫，楞楞看著來人，謝炔最先喊人，蒼白面容上笑容苦澀而慘淡，“姑姑！”
謝芩望著眾人，目光落到大狐貍身上，大狐貍掙紮著擡眼看去，口中發出微弱到幾乎讓人聽不見的一聲嗚咽，謝芩眉頭緊鎖起來，扔下長弓拔刀，帶著一身殺氣上前。
“祝太守，是吧。”
祝太守被她冰冷的視線凍得一激靈，後知後覺自己得到的情報裏對方不過是個元嬰初期的年輕人，胳膊上的劇痛時刻提醒著他，他陰沈下臉，“謝寨主，久仰大名。”
“不敢。”
謝芩揮刀指向他，“你破我百靈山結界，動了雪球，殺傷我山中眾多兄弟，想好怎麽死了嗎？”
祝太守眼神陰鷙，“你回來得正好，本官本就是要清剿你百靈山，動手，把他們通通殺了！”
正好，謝芩也沒有多話之意。
只不過雙方還沒動手，天上轟隆劈下一道炸雷，那虛化的靈力罩終究是徹底破滅了，而與此同時，山下觀望已久的妖獸嘶吼著往山上奔湧而來，山巔竟也震蕩起來。
謝芩只得先停下，穩住下盤站穩，百裏雪見大狐貍急促低啞地叫起來，反應過來，揚聲喊道：“神木的氣息把山下的妖獸引來了，妖獸不通人性，只知此地有寶物，被神木氣息引發狂躁獸性，此刻天色大變，說明山下妖氣極重，此地很快就會有一場大規模獸潮，若不想被獸潮淹沒就別打了，趕緊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身吧！”
生在地處妖林旁邊的百靈山，謝芩不會不清楚獸潮的危險性，她回眸望向山下放下，修士不錯的視力讓她清楚看到已到了山腳下的妖獸群，密密麻麻，猶如螞蟻群密集地往上爬，不需要太久便能侵占整座百靈山，她沈吟不語，望向身後女子。
對方朝她緩緩搖頭，示意她不可戀戰，盡快離開。
大規模的獸潮不是個人可以輕易解決的，但護著活下去的人，放棄神木遷移住地卻不難。
“不必如此。”
一道清淩淩的少年嗓音自神木上方響起，仿佛含著沁涼水汽，撫慰著眾人焦躁的心境。
聽到這熟悉的嗓音，百裏雪眼睛蹭的亮起來，幾乎立馬湧上水光，眼巴巴往天上看去。
只見一高一矮兩道身影落到百裏雪與大狐貍身前，一人著黑袍，一人著白衣，黑袍青年有著一張俊秀純良的臉，勾唇一笑時身上卻透著一股淡淡的邪氣，而他身側的白衣少年卻是令人一眼驚艷的絕色美貌，仿佛藏著深海的眼眸掃過眾人時，仿佛透著攝魂的魅力，令人自甘陷落。
百裏雪眼淚汪汪地湊過來，頭一回跟鐘離凈見面，不是打心底裏不服氣他這個主人，反而是滿腹的委屈，差點就要哭出聲了。
“主人！您終於來了！”
鐘離凈剛落地，要不是謝魘眼疾手快把百裏雪攔下來，險些就被撲了個正著，這讓他頗有些驚訝地與謝魘對了一眼，眉頭微皺。
這蠢蛇，怎麽回事？
謝魘又哪裏清楚，只知道這條往日總在背後說他們壞話的小白蛇今日對鐘離凈是不是熱情過頭了？他皺著眉回了鐘離凈一個眼神。
說不定是挨打了，孩子委屈了，知道主人好了吧。
【作者有話說】
捉蟲_(:зゝ∠)_
感謝在2022-11-07 18:58:24~2022-11-09 17:24:1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xxxxxL 3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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