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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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裏月度工作總結會議後,就這起文物案制定了相關方案,趙成南極力促成了岳拾欽提出的建議,刑偵隊將邱泳的照片掛在了辦公室白板正中央,全力著手對邱泳進行跟蹤,進行地毯式調查。

臨岐市春夏之交這場文化節要開始了,誰知道私底下多少幺蛾子等著渾水摸魚呢,必須得在這之前先砍斷幾只不安分的爪子來一次殺雞儆猴。

岳拾欽把與王廣田有關的所有卷宗都拿到刑偵辦公室,“沒事都翻翻,王廣田回臨岐市,不可能不跟邱泳搭線。一個全國通緝犯,這時候在臨岐露臉。是向誰示威來了?這次不收了這孫子,全國的文物販子都得覺得臨岐市公安局是一幫酒囊飯袋了。”

韓約一邊扒著外賣一邊看美劇《西部世界》,“頭兒,這次你帶隊跟麽?”

岳拾欽想了想,“堯堯手裏有別的案子,除非特殊出警,她忙她的,邱泳這邊你和孟禾全力跟,高硯非兩邊兼顧,我明面上去跟邱泳打打太極。這玩意兒現在幹什麽來著?在宛南古玩城一個典當行是吧。”

林孟禾沖完咖啡,把邱泳的資料遞給他:“是,叫豐其典當。”

高硯非疊著一雙長腿,腳架在桌角打王者榮耀:“去工商局查過,他這典當行法人不是他,一個叫宋歌的。他是給人打工的。”

岳拾欽起身抄起外套:“韓約快吃,等會兒跟我先去一趟摸個底兒。”

豐其典當在宛南古玩城86號,位置絕佳,宛南古玩城說白了就是旁邊戳了個牌坊的幾排三層商鋪,是臨岐市僅次於古街的人造景點,臨岐市明確認識自己人文旅游城市的地位後,在市區造出不少這種“免費景點”,目的是為了讓人消費。

古玩城二十年前是個盜版書攤兒聚集地,後來慢慢的有人開始擺攤兒賣些小玩意兒,手工雕刻,手串兒,玉鐲,看上去跟真的一樣的假古董……

建古玩城是六七年前的事。跟臨岐市修地鐵差不多同時開始。

豐其典當在牌坊正對那條街,坐北朝南,位置居中。裝修也是整個古玩城數一數二的。

下午這個點,古玩城正熱鬧,前幾天治安隊端掉的陳寶堂非法拍賣會,對古玩城的商家幾乎沒有造成任何影響。店家依舊開門迎客,顧客還是南來北往。

或許在大多數人眼裏,犯罪離尋常生活都太遙遠,再說,那是公安局的事兒,跟他們有什麽關系呢,都還得養家糊口呢。

岳拾欽進門,邱泳正跟幾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胡天海地的吹,一水兒的手串兒愛好者,要不是人類已經進化到了手腳分化直立行走,大概恨不得加上脖子,帶五條串兒。

邱泳是認得岳拾欽的,見人先楞了,但迅速變臉堪比川劇,“喲,岳隊,稀客稀客。”

岳拾欽跟他象征性的握了下手:“你忙,我隨便看看。”

邱泳滿臉堆笑,低聲說了句:“這幾位茶也喝的差不多了,岳隊稍等啊。”

一般典當行,主要業務無非“房產,車,民品”,豐其典當既然開在古玩城,性質就不太一樣,說的好聽了,是做的文化生意,說的刻薄點,就是忽悠那些錢多人傻愛裝逼的。比如剛才那幾個手串兒哥。

岳拾欽站在博古架前,看幾塊墨。

邱泳送走了那波客人,把岳拾欽看的墨取下來,“岳隊,來來,坐,您喝什麽茶。”

岳拾欽走到飲水機跟前取了個紙杯,兌了杯溫水:“別麻煩,白開水,不買東西,就不浪費您茶葉了。”

邱泳呵呵一笑:“這說的,岳隊來坐坐蓬蓽生輝。我還跟您計較茶葉呢。”

岳拾欽指了指博古架:“這都是別人來當的?”

邱泳:“確切說是,過期未贖的,典當行就自行處置了。”

岳拾欽問起來:“這種情況多麽?”

邱泳笑說:“一般典當行,不算多,但是文化類當品,不少。”

岳拾欽指著邱泳手裏的墨:“你們低收高賣,賺差價?”

邱泳忙解釋:“不不,這都是有行規的,岳隊,我是良民。”

岳拾欽笑著點了點頭,“要不說我就是來轉轉呢,你要不是良民我能跟你這麽說話?”

邱泳:……

這話怎麽聽著怪怪的。

店裏進來兩個中年女性,約莫有四十出頭。

邱泳笑得有點尷尬:“岳隊……”

岳拾欽忙指了指顧客:“你忙你的。”

邱泳去招呼人,岳拾欽眼神在店裏當品上,耳朵卻在邱泳那兒。

那兩個顧客問起:“老板,有好一點的墨塊麽?”

邱泳喜笑顏開,“兩位可真趕巧了,正有一塊,上個月底到期的,客人沒來贖。說來也可惜,這客人正式合同到期後,續了三次臨時延遲,最後實在沒辦法。做生意的,資金轉不開。”

邱泳作模作樣的取出一盒子,“兩位看看。”

岳拾欽摸出手機,隨便劃拉了兩下,看了下時間的功夫。

邱泳這種人,古董行裏摸爬滾打過的,真本事和忽悠功,三七開,三兩句話基本能把行外人套的底兒掉,更別說,這兩位看樣子也根本不懂墨塊。

邱泳看著眼前這兩位,笑得一臉褶子,活似個醜桔,端茶倒水削水果,“既然來了,就是緣分,這墨塊啊,學問大了,二位要是有時間想了解,咱隨便聊聊,買不買無所謂,這文人風骨,光談錢,也掉了二位的身份不是?”

這兩位大約是平日美容店理發店讓辦卡的給忽悠太多了,竟然遇到個上來不賣東西的,魚尾紋裏都露出了點信任的笑意來。

邱泳說的眉飛色舞,從南唐李廷圭造墨,侃到北宋後徽墨,又扯到羅龍文,“羅龍文是嘉靖時期的墨工,改用桐油燒煙,和膠用的是麝香粉、玉屑、珍珠、金和鹿膠。做出的墨‘十年如石,一點如漆’。羅墨有多金貴兩位可能不知道,是‘以馬蹄一斤易墨一兩,亦未必得真者’,就是一兩墨值一斤馬蹄金。”[註]

兩位女士已經聽得對邱泳所說的這種墨塊垂涎三尺了。

邱泳炒熱了話題,回到自己的墨塊上:“剛剛說兩位趕巧了,就是因為,我這塊兒墨,是出自羅家第十四代傳人羅敬先生。先生是晚清的秀才。是羅家最後一位制墨人,現在的羅墨制法已經失傳了。典當的這位顧客,說這墨是爺爺那一輩傳下來的。隨墨的還有一些文書,鑒定證書。兩位看看。”

兩位女士終於忍不住問這塊兒墨的價格,岳拾欽心裏一萬匹草泥馬奔騰而來又奔騰而去,現在的人都能這麽理直氣壯的坑蒙拐騙了麽?

邱泳這犢子可能覺得戲還沒唱夠:“二位美女,這不是錢的問題,要說貴也真不算貴,也就是三五千的東西。但是這墨也只能跟兩位同道中人品鑒品鑒,多少錢也不能賣啊,我還是得等一等這位典當的顧客。做生意,不能只看錢,尤其是我們做文化行的。”

岳拾欽:……

不僅能理直氣壯地坑蒙拐騙,還他媽玩起了欲揚先抑欲擒故縱。

最終,以邱泳十分為難的將這位典當羅墨的顧客的聯系方式給了這兩位女士收尾。

皮條客就是個皮條客,面子上洗白了,裏頭還是個下三濫。

岳拾欽嘴角撇著一點冷笑,一臉“我就靜靜地看著你裝逼”。

邱泳送走兩位女士,回頭看見岳拾欽這模樣,臉上那點秀了一波操作後的洋洋得意,一下子散了個精光。

呵呵幹笑兩聲,“岳,岳隊。”

岳拾欽:“沒看出來啊,還挺能侃的。”

邱泳有些不自在的搓了搓手:“實話實說,實話實說。”

岳拾欽笑著拍了下他的肩:“別緊張啊,你這一緊張我還真以為這東西有什麽問題,我們刑偵隊也不打假,尤其是這種跟微商級別差不多的,那是工商局的事兒。現在一塊普洱也賣大幾千了不是?再說,你剛不都說了麽,都失傳了。真真假假的,誰知道呢?”

邱泳笑得更難看了……

岳拾欽聽了這麽一出,擡腳準備走了:“你忙啊,不用送。”

岳拾欽出了門,摸出手機看了眼錄音時長,又聽了下音質,還湊合。

晚上他去找奚樹辭,問他一塊兒什麽墨值三五千,奚樹辭臉上有點震驚。

等聽完錄音,皺眉說:“這些東西聽上去顯得這人是個行家,連李廷圭和羅龍文都能搬出來說道說道,對制墨也是有點了解的,但是本質還是在騙。”

岳拾欽笑說:“你平時寫字用什麽墨?”

奚樹辭指了指書桌:“就店裏賣這種瓶裝的,十塊錢一瓶。”

岳拾欽笑崩了:“不行啊你,我覺得你得跟他學學生意經。虧得是自家門面不交房租,不然你還不得賠光老婆本兒。”

奚樹辭被他噎的氣也不是笑也不是:“文房四寶這些東西,我是不認可這種把它們收藏起來、束之高閣。爺爺寫了一輩子畫了一輩子,現在練字還用毛邊紙,有一次,他的學生送他青明社湛藍灑金箋,他還生氣。他給市育林小學上開筆課,要求學校給學生統一置辦筆墨紙,不允許學生自帶,就是怕他們小小年紀,字都沒開始學,從紙筆上就開始分高下。有這樣的心思,字寫得再正,人也偏了。”

他說這些話,眼神留在自己書桌上那簡單的筆墨紙硯上。岳拾欽只看得見他的側臉,和他眼睛裏一點透亮。

奚樹辭突然轉過頭看他,他對上奚樹辭的眼,心裏竟然驚了一下,奚樹辭笑說:“用幾千的墨也不見得能寫得好字,用金鍋鏟,也不一定能做好一頓菜。”

岳拾欽走到他跟前一抻胳膊搭著他的肩,笑他:“奚老師,奚哲學家,奚氏雞湯,萬一這幾千的墨和這金鍋鏟是個儀式呢?”

奚樹辭一側頭,岳拾欽的臉離他不到二十公分,他彎著嘴角輕笑,一雙眼裏似乎汪著水,被店裏的燈光折射出一種溫情脈脈來,“人生本來就漫長艱難,人難免需要儀式感,可是只寄希望於特殊日子特殊物件,就覺得人生能飽滿且死而無憾,卻沒有一件事是長長久久堅持下來的,也沒有一種感情是窮盡心力好好經營的,那這儀式感,恐怕也沒有什麽用。”

這話明明在他耳邊說,岳拾欽卻覺得聲音非常遙遠,他一直都知道奚樹辭很惜時光,惜身邊每一個人。可聽他輕淡淡地說這些話,岳拾欽心裏還是被這人又撩了一下。

岳拾欽又往他耳邊湊了下:“嗯,你說這個我懂,就跟‘畢業照拍的再天花亂墜,你還不是在學校通宵游戲,泡妹子。’一個道理嘛,哎,學霸,你在學校是打游戲還是泡妹子?”

奚樹辭擡起胳膊撞了他一下把他推過去:“滾。”

岳拾欽捂著胸口:“哎,來嘛,喝杯酒,聊聊你那傻逼的人生。”

“是你那傻逼的人生。”

“聊我的也行,你聽嗎?”

“一點也不想聽。”

“那不行,我想說。”

奚樹辭氣笑了:“你那傻逼的人生還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麽?”

岳拾欽來勁了:“那可太多了,你知道我們省公安大學論壇有個歷屆校草評分榜麽?我大一的時候就進前十了,後來到了大三經過一次野戰拉練,我就進前三了。現在估計還是榜首吧。榜單上有個傻逼天天帶節奏跟我賤,可是在學校也不好打架,萬一處分了畢不了業。畢業後那貨進了省城一分局,幹的二線,有一次市局和他們一起跟個案子,臥槽,那貨跟整了容似的,還他媽照著豬臉肉整的……”

岳·一天不騷就不舒服星人·拾欽,絲毫不覺得自己這臉皮,跟他嘲諷的那位豬臉肉純屬一個級別。

奚樹辭捂了下臉:……

快你媽閉嘴吧,我一點也不想聽你那裝逼的人生好嗎。

奚樹辭拿叉子戳了塊蘋果塞他嘴裏:“你看著店,我去林爺爺那兒坐坐。”

岳拾欽:……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註],借鑒《南華錄》中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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