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計劃:向日葵的低語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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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園計劃:向日葵的低語4
隔離艙的燈光過於明亮，將每一個細節都暴露無遺。程墨坐在醫療床上，盯著自己手臂上那條若隱若現的銀色脈絡——它從腕部開始，像一條細小的河流，緩慢地向肘部延伸。三天前，那還只是皮膚下的一個光點。
"又延長了0.5厘米。"他對著錄音設備低聲說，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顏色飽和度增加，現在在普通光線下也清晰可見。觸感測試：無痛感，溫度比周圍皮膚低1.2度。"
他放下袖口，遮住那條不像人類該有的紋路。醫療顯示屏上的數據冷酷地宣告著一個事實：他體內的金屬含量正在以每天3%的速度增加，主要集中在循環系統和骨骼中。醫生們謹慎地使用"金屬沈積癥"這個詞，但程墨知道他們在私下裏怎麽稱呼它——"機械化"。
艙門滑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祁悅站在門口，手裏拿著兩個食品袋和一疊數據板。她的眼下有明顯的青黑色，頭發隨意地紮成一個淩亂的髻，但看到程墨時，她的眼睛依然亮了起來。
"你看起來比昨天好。"她說，語氣中刻意註入的輕快顯得有些不自然，"至少比我的向日葵強。"
程墨接過食品袋，故意讓手指擦過她的掌心。"它們還是沒好轉？"
"全部死亡。"祁悅在他旁邊坐下，打開自己的食物，"連最新培育的那批也是。但有趣的是..."她壓低聲音，盡管隔離艙的監控系統肯定在記錄他們的每一句話，"死亡模式與你的癥狀發展有82%的時間吻合度。"
程墨的食品袋停在半空。"你是說..."
"每當你的血液檢測顯示金屬含量上升，培養艙裏的植物就會出現新一輪壞死。"祁悅的眼睛閃爍著科學家的興奮，盡管話題如此陰郁，"而且不只是我的向日葵，中央植物艙的橡樹也出現了葉片金屬化現象。"
程墨慢慢咀嚼著合成蛋白質塊，思考著這個信息。自從宇宙射線風暴後，飛船上出現了七例不同程度的"金屬沈積癥"，但他是唯一一個癥狀持續惡化的。醫生們無法解釋為什麽防護服沒能完全保護他，就像植物學家們無法解釋為什麽最屏蔽嚴密的植物艙也會受到影響。
"我今天發現一件事。"程墨推開吃了一半的食物，卷起左袖，"看。"
在特定角度的光線下，他手臂上的銀色脈絡發出微弱的藍光，就像某種生物熒光。祁悅倒吸一口氣，立即從口袋取出便攜光譜儀掃描。
"這不可能..."她盯著讀數喃喃道，"光譜特征與飛船外殼合金相似，但分子排列方式...它幾乎是一種有機金屬覆合物。"
程墨苦笑："所以我現在是半人半飛船了？"
祁悅沒有笑。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條發光的脈絡，專業好奇心暫時戰勝了恐懼。"有感覺嗎？"
"像隔著棉紗觸摸自己。"程墨描述道，"醫生說神經傳導正在改變。最糟糕的是..."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解開上衣最上面的兩顆紐扣。
祁悅的呼吸停滯了——程墨的鎖骨附近，皮膚已經部分呈現出金屬質感，形成一片蛛網般的銀色紋路，中心點微微凸起，像是一個正在形成的...節點？
"上帝啊..."她伸手觸碰那個凸起，立即感受到輕微的振動，"它在動？"
"每隔三小時一次，像心跳一樣規律。"程墨扣回衣服，"醫療組認為這是某種自組織過程。好消息是，目前還沒有器官功能受損；壞消息是，沒人知道最終會變成什麽樣。"
祁悅迅速在數據板上記錄觀察結果，手指因某種壓抑的情緒而微微發抖。程墨熟悉這種表情——這是她在面對無法立即解決的科學難題時的樣子。
"我們需要更多數據。"她最終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如果能夠確定這種轉化的觸發機制..."
"祁悅。"程墨打斷她，聲音異常平靜，"醫療委員會今天早上找我談話了。"
她的筆停在半空，沒有擡頭。
"他們認為...考慮到癥狀的持續發展，我應該轉移到永久隔離區。"他繼續道，"至少直到他們弄清楚這是否具有傳染性，或者...是否會危及飛船安全。"
祁悅猛地擡頭，眼中燃起怒火。"他們不能這麽做！沒有任何證據表明..."
"有證據。"程墨輕聲說，"昨天深夜，當我癥狀發作時，B區的水循環系統出現了短暫故障。監控顯示那一刻我正在做夢，而我的腦電波模式...與控制系統受到的幹擾完全同步。"
祁悅的臉色變得蒼白。"這不可能。人類大腦不可能..."
"普通人類大腦確實不可能。"程墨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但誰知道我現在變成了什麽？如果我能無意中幹擾水循環系統，那麽下次可能是氧氣供應，或者導航控制..."
"所以解決方案就是把你關起來等死？"祁悅的聲音陡然提高，在狹小的隔離艙內回蕩。
程墨抓住她的雙手。"解決方案是保護飛船上其他1999人。你知道我是對的。"
他們沈默地對視，呼吸在安靜的艙室內顯得異常響亮。祁悅先移開了視線，看向角落裏的小觀察窗——外面是永恒的星空，冷漠而美麗。
"我需要時間。"她最終說，"至少讓我分析今天的樣本。如果能夠找到這種轉化的規律，也許可以逆轉它，或者至少屏蔽它對飛船系統的影響..."
程墨點點頭，知道這是她能給出的最大讓步。祁悅收拾數據板準備離開時，他突然問道："你還帶著那些向日葵種子嗎？"
她楞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摸向制服內側口袋。"還有三粒。為什麽問這個？"
"只是..."程墨尋找著合適的詞語，"想知道是否有什麽東西能在這種環境下存活。如果連向日葵都死了..."
祁悅走回來，俯身親吻他的前額，嘴唇輕輕擦過那片開始變涼的皮膚。"向日葵死了，但你還沒有。堅持住，工程師。"
離開隔離區後，祁悅沒有立即返回實驗室。她去了飛船上的觀星臺——一個半圓形的小空間，有著全船最大的觀察窗。通常這裏擠滿了思念地球的船員，但此刻空無一人。
她跪在窗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布袋。裏面是三粒向日葵種子和一片幹枯的葉子——最後一株向日葵的遺骸。在窗外的星光照射下，她驚訝地發現種子的外殼上出現了微小的銀色斑點，與程墨皮膚上的紋路驚人地相似。
"這到底是什麽？"她對著虛空低語，"你想要我們什麽？"
沒有回答，只有無盡的星辰冷漠地閃爍。
實驗室裏，祁悅將種子樣本放入高分辨率掃描儀。屏幕上放大的圖像確認了她的懷疑——種子內部已經開始某種結構重組，金屬元素以分形模式在細胞間擴散。這與她在程墨血液樣本中觀察到的模式幾乎一致。
"不是感染..."她喃喃自語，"是轉化。某種引導下的物質重組。"
一個大膽的假設在她腦海中形成。如果這不是疾病，而是...適應呢？宇宙射線風暴中那種異常能量，是否在重塑接觸到的物質，使其更適合在深空環境中存活？
她的思緒被通訊器的蜂鳴打斷。是醫療部的緊急呼叫。
"祁博士，您需要立即來隔離區。"值班醫生的聲音緊繃，"程工程師的情況...發生了變化。"
祁悅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麽變化？"
"最好您親自來看。"
隔離艙外的觀察窗前已經聚集了幾名醫療人員。祁悅擠到前面，透過玻璃看到程墨站在艙中央，背對著門。他的姿勢有些奇怪，肩膀微微抽搐。
然後他轉過身，祁悅的血液凝固了——程墨的右眼已經完全變成了銀色，沒有瞳孔，沒有虹膜，只有一片鏡面般的金屬。更可怕的是，當他擡起手時，她看到他的指尖延伸出細絲般的金屬線，像活的導線一樣在空中微微擺動。
"他開始能夠控制這些結構了。"首席醫生李斯低聲道，"一小時前首次觀察到，現在發展速度呈指數增長。"
祁悅按下通訊按鈕。"程墨？你能聽到我嗎？"
程墨轉向聲音來源，那只銀色眼睛沒有任何聚焦的跡象，但正常的那只眼睛認出了她。"祁悅..."他的聲音夾雜著一種奇怪的電子回聲，"它在跟我說話..."
"什麽在跟你說話？"祁悅緊貼玻璃，手掌壓得發白。
"模式...網絡..."程墨的詞匯變得支離破碎，"它說我們走錯了方向...需要調整..."
突然，整個飛船的燈光閃爍了一下。警報聲響起，蓋亞的聲音冷靜地宣布："註意，導航系統校準異常。正在修正航向。"
李斯醫生臉色大變。"他又在幹擾飛船系統！必須立即完全隔離！"
醫療團隊行動起來，準備啟動最高級別的電磁屏蔽。祁悅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一旦那個艙門關閉，沒有任何信號能夠穿透，包括生命體征監測。那將是一個高科技的棺材。
"等等！"她抓住李斯的手臂，"他在接收某種信息！如果能夠理解這種通訊模式..."
"太危險了。"李斯甩開她的手，"作為首席醫官，我的職責是保護飛船整體安全。屏蔽程序將在三分鐘後啟動。"
祁悅轉向觀察窗。程墨現在跪在地上，金屬化的右手按在地板上，那些細絲已經穿透金屬表面，仿佛在與飛船本身交流。他的嘴唇在動，但她聽不到聲音。
一個瘋狂的念頭擊中了她。
"給我兩分鐘。"她對李斯說，不等回應就沖向消毒間。
"祁博士！您不能進去！"李斯在後面喊道，但祁悅已經按下內門開關。
隔離艙內的空氣帶著奇怪的靜電感，像是風暴前的片刻寧靜。程墨聽到聲音擡起頭，那只銀色眼睛現在閃爍著脈動的光點。
"你不應該在這裏。"他說，聲音中的電子回聲更明顯了，"它越來越強...我不知道能控制多久..."
祁悅在他面前跪下，無視那些危險的金屬細絲。"告訴我怎麽幫你。"
"不能幫...必須離開..."程墨的臉因某種內在鬥爭而扭曲，"它在重寫我的神經通路...認為飛船應該轉向...織女星方向..."
"什麽在織女星？"
"家..."程墨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令人疼痛，但祁悅沒有退縮，"它不是威脅...它在嘗試修覆...我們太脆弱了..."
艙內燈光突然全部變成刺眼的紅色。廣播裏傳來李斯的聲音："祁博士，立即撤離！屏蔽程序即將啟動！"
祁悅看著程墨那只越來越銀化的眼睛，做出了決定。她迅速從口袋取出那三粒變異的向日葵種子，塞進程墨的手心。
"拿著這個。記住我們。"然後她吻了他，不顧金屬細絲擦過她的臉頰，"我會找到辦法。"
當她退出隔離艙時，厚重的電磁屏蔽門在她身後轟然關閉，將程墨與外界完全隔絕。觀察窗變成了不透明的金屬板，只有頂部的狀態燈顯示內部仍有生命活動。
李斯嚴肅地看著她："你知道他可能已經不再是人類了。"
祁悅擦去臉上被金屬細絲劃出的血珠，目光堅定。"不，他只是不再是以前那種人類了。進化從來不是溫和的過程，醫生。"
她轉身離開醫療區，心中已經有了計劃。如果程墨正在變成連接飛船與某種宇宙智能的媒介，那麽她需要更好的監聽設備。而飛船上恰好有這樣一個地方——通訊中心的深空接收陣列。
走向通訊中心的路上，祁悅註意到走廊上的燈光偶爾會不規律地閃爍，仿佛整艘飛船都在經歷某種生長痛。更奇怪的是，她經過的每一面金屬墻壁都在接觸時發出幾乎不可察覺的振動，像是遙遠的心跳。
在觀察窗前，她停下腳步。外面的星空看起來與往日不同——某些星星似乎更亮了，排列成她從未註意過的模式。其中，織女星明亮得幾乎刺眼。
祁悅摸向口袋，才想起最後的種子已經給了程墨。現在，她只剩下一個選擇：找出那種力量想要什麽，以及為什麽它選擇了程墨——和她那些向日葵——作為媒介。
而答案，或許就藏在那些死去的向日葵和活著的金屬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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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離艙的燈光過於明亮，將每一個細節都暴露無遺。程墨坐在醫療床上，盯著自己手臂上那條若隱若現的銀色脈絡——它從腕部開始，像一條細小的河流，緩慢地向肘部延伸。三天前，那還只是皮膚下的一個光點。
"又延長了0.5厘米。"他對著錄音設備低聲說，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顏色飽和度增加，現在在普通光線下也清晰可見。觸感測試：無痛感，溫度比周圍皮膚低1.2度。"
他放下袖口，遮住那條不像人類該有的紋路。醫療顯示屏上的數據冷酷地宣告著一個事實：他體內的金屬含量正在以每天3%的速度增加，主要集中在循環系統和骨骼中。醫生們謹慎地使用"金屬沈積癥"這個詞，但程墨知道他們在私下裏怎麽稱呼它——"機械化"。
艙門滑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祁悅站在門口，手裏拿著兩個食品袋和一疊數據板。她的眼下有明顯的青黑色，頭發隨意地紮成一個淩亂的髻，但看到程墨時，她的眼睛依然亮了起來。
"你看起來比昨天好。"她說，語氣中刻意註入的輕快顯得有些不自然，"至少比我的向日葵強。"
程墨接過食品袋，故意讓手指擦過她的掌心。"它們還是沒好轉？"
"全部死亡。"祁悅在他旁邊坐下，打開自己的食物，"連最新培育的那批也是。但有趣的是..."她壓低聲音，盡管隔離艙的監控系統肯定在記錄他們的每一句話，"死亡模式與你的癥狀發展有82%的時間吻合度。"
程墨的食品袋停在半空。"你是說..."
"每當你的血液檢測顯示金屬含量上升，培養艙裏的植物就會出現新一輪壞死。"祁悅的眼睛閃爍著科學家的興奮，盡管話題如此陰郁，"而且不只是我的向日葵，中央植物艙的橡樹也出現了葉片金屬化現象。"
程墨慢慢咀嚼著合成蛋白質塊，思考著這個信息。自從宇宙射線風暴後，飛船上出現了七例不同程度的"金屬沈積癥"，但他是唯一一個癥狀持續惡化的。醫生們無法解釋為什麽防護服沒能完全保護他，就像植物學家們無法解釋為什麽最屏蔽嚴密的植物艙也會受到影響。
"我今天發現一件事。"程墨推開吃了一半的食物，卷起左袖，"看。"
在特定角度的光線下，他手臂上的銀色脈絡發出微弱的藍光，就像某種生物熒光。祁悅倒吸一口氣，立即從口袋取出便攜光譜儀掃描。
"這不可能..."她盯著讀數喃喃道，"光譜特征與飛船外殼合金相似，但分子排列方式...它幾乎是一種有機金屬覆合物。"
程墨苦笑："所以我現在是半人半飛船了？"
祁悅沒有笑。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條發光的脈絡，專業好奇心暫時戰勝了恐懼。"有感覺嗎？"
"像隔著棉紗觸摸自己。"程墨描述道，"醫生說神經傳導正在改變。最糟糕的是..."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解開上衣最上面的兩顆紐扣。
祁悅的呼吸停滯了——程墨的鎖骨附近，皮膚已經部分呈現出金屬質感，形成一片蛛網般的銀色紋路，中心點微微凸起，像是一個正在形成的...節點？
"上帝啊..."她伸手觸碰那個凸起，立即感受到輕微的振動，"它在動？"
"每隔三小時一次，像心跳一樣規律。"程墨扣回衣服，"醫療組認為這是某種自組織過程。好消息是，目前還沒有器官功能受損；壞消息是，沒人知道最終會變成什麽樣。"
祁悅迅速在數據板上記錄觀察結果，手指因某種壓抑的情緒而微微發抖。程墨熟悉這種表情——這是她在面對無法立即解決的科學難題時的樣子。
"我們需要更多數據。"她最終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如果能夠確定這種轉化的觸發機制..."
"祁悅。"程墨打斷她，聲音異常平靜，"醫療委員會今天早上找我談話了。"
她的筆停在半空，沒有擡頭。
"他們認為...考慮到癥狀的持續發展，我應該轉移到永久隔離區。"他繼續道，"至少直到他們弄清楚這是否具有傳染性，或者...是否會危及飛船安全。"
祁悅猛地擡頭，眼中燃起怒火。"他們不能這麽做！沒有任何證據表明..."
"有證據。"程墨輕聲說，"昨天深夜，當我癥狀發作時，B區的水循環系統出現了短暫故障。監控顯示那一刻我正在做夢，而我的腦電波模式...與控制系統受到的幹擾完全同步。"
祁悅的臉色變得蒼白。"這不可能。人類大腦不可能..."
"普通人類大腦確實不可能。"程墨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但誰知道我現在變成了什麽？如果我能無意中幹擾水循環系統，那麽下次可能是氧氣供應，或者導航控制..."
"所以解決方案就是把你關起來等死？"祁悅的聲音陡然提高，在狹小的隔離艙內回蕩。
程墨抓住她的雙手。"解決方案是保護飛船上其他1999人。你知道我是對的。"
他們沈默地對視，呼吸在安靜的艙室內顯得異常響亮。祁悅先移開了視線，看向角落裏的小觀察窗——外面是永恒的星空，冷漠而美麗。
"我需要時間。"她最終說，"至少讓我分析今天的樣本。如果能夠找到這種轉化的規律，也許可以逆轉它，或者至少屏蔽它對飛船系統的影響..."
程墨點點頭，知道這是她能給出的最大讓步。祁悅收拾數據板準備離開時，他突然問道："你還帶著那些向日葵種子嗎？"
她楞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摸向制服內側口袋。"還有三粒。為什麽問這個？"
"只是..."程墨尋找著合適的詞語，"想知道是否有什麽東西能在這種環境下存活。如果連向日葵都死了..."
祁悅走回來，俯身親吻他的前額，嘴唇輕輕擦過那片開始變涼的皮膚。"向日葵死了，但你還沒有。堅持住，工程師。"
離開隔離區後，祁悅沒有立即返回實驗室。她去了飛船上的觀星臺——一個半圓形的小空間，有著全船最大的觀察窗。通常這裏擠滿了思念地球的船員，但此刻空無一人。
她跪在窗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布袋。裏面是三粒向日葵種子和一片幹枯的葉子——最後一株向日葵的遺骸。在窗外的星光照射下，她驚訝地發現種子的外殼上出現了微小的銀色斑點，與程墨皮膚上的紋路驚人地相似。
"這到底是什麽？"她對著虛空低語，"你想要我們什麽？"
沒有回答，只有無盡的星辰冷漠地閃爍。
實驗室裏，祁悅將種子樣本放入高分辨率掃描儀。屏幕上放大的圖像確認了她的懷疑——種子內部已經開始某種結構重組，金屬元素以分形模式在細胞間擴散。這與她在程墨血液樣本中觀察到的模式幾乎一致。
"不是感染..."她喃喃自語，"是轉化。某種引導下的物質重組。"
一個大膽的假設在她腦海中形成。如果這不是疾病，而是...適應呢？宇宙射線風暴中那種異常能量，是否在重塑接觸到的物質，使其更適合在深空環境中存活？
她的思緒被通訊器的蜂鳴打斷。是醫療部的緊急呼叫。
"祁博士，您需要立即來隔離區。"值班醫生的聲音緊繃，"程工程師的情況...發生了變化。"
祁悅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麽變化？"
"最好您親自來看。"
隔離艙外的觀察窗前已經聚集了幾名醫療人員。祁悅擠到前面，透過玻璃看到程墨站在艙中央，背對著門。他的姿勢有些奇怪，肩膀微微抽搐。
然後他轉過身，祁悅的血液凝固了——程墨的右眼已經完全變成了銀色，沒有瞳孔，沒有虹膜，只有一片鏡面般的金屬。更可怕的是，當他擡起手時，她看到他的指尖延伸出細絲般的金屬線，像活的導線一樣在空中微微擺動。
"他開始能夠控制這些結構了。"首席醫生李斯低聲道，"一小時前首次觀察到，現在發展速度呈指數增長。"
祁悅按下通訊按鈕。"程墨？你能聽到我嗎？"
程墨轉向聲音來源，那只銀色眼睛沒有任何聚焦的跡象，但正常的那只眼睛認出了她。"祁悅..."他的聲音夾雜著一種奇怪的電子回聲，"它在跟我說話..."
"什麽在跟你說話？"祁悅緊貼玻璃，手掌壓得發白。
"模式...網絡..."程墨的詞匯變得支離破碎，"它說我們走錯了方向...需要調整..."
突然，整個飛船的燈光閃爍了一下。警報聲響起，蓋亞的聲音冷靜地宣布："註意，導航系統校準異常。正在修正航向。"
李斯醫生臉色大變。"他又在幹擾飛船系統！必須立即完全隔離！"
醫療團隊行動起來，準備啟動最高級別的電磁屏蔽。祁悅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一旦那個艙門關閉，沒有任何信號能夠穿透，包括生命體征監測。那將是一個高科技的棺材。
"等等！"她抓住李斯的手臂，"他在接收某種信息！如果能夠理解這種通訊模式..."
"太危險了。"李斯甩開她的手，"作為首席醫官，我的職責是保護飛船整體安全。屏蔽程序將在三分鐘後啟動。"
祁悅轉向觀察窗。程墨現在跪在地上，金屬化的右手按在地板上，那些細絲已經穿透金屬表面，仿佛在與飛船本身交流。他的嘴唇在動，但她聽不到聲音。
一個瘋狂的念頭擊中了她。
"給我兩分鐘。"她對李斯說，不等回應就沖向消毒間。
"祁博士！您不能進去！"李斯在後面喊道，但祁悅已經按下內門開關。
隔離艙內的空氣帶著奇怪的靜電感，像是風暴前的片刻寧靜。程墨聽到聲音擡起頭，那只銀色眼睛現在閃爍著脈動的光點。
"你不應該在這裏。"他說，聲音中的電子回聲更明顯了，"它越來越強...我不知道能控制多久..."
祁悅在他面前跪下，無視那些危險的金屬細絲。"告訴我怎麽幫你。"
"不能幫...必須離開..."程墨的臉因某種內在鬥爭而扭曲，"它在重寫我的神經通路...認為飛船應該轉向...織女星方向..."
"什麽在織女星？"
"家..."程墨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令人疼痛，但祁悅沒有退縮，"它不是威脅...它在嘗試修覆...我們太脆弱了..."
艙內燈光突然全部變成刺眼的紅色。廣播裏傳來李斯的聲音："祁博士，立即撤離！屏蔽程序即將啟動！"
祁悅看著程墨那只越來越銀化的眼睛，做出了決定。她迅速從口袋取出那三粒變異的向日葵種子，塞進程墨的手心。
"拿著這個。記住我們。"然後她吻了他，不顧金屬細絲擦過她的臉頰，"我會找到辦法。"
當她退出隔離艙時，厚重的電磁屏蔽門在她身後轟然關閉，將程墨與外界完全隔絕。觀察窗變成了不透明的金屬板，只有頂部的狀態燈顯示內部仍有生命活動。
李斯嚴肅地看著她："你知道他可能已經不再是人類了。"
祁悅擦去臉上被金屬細絲劃出的血珠，目光堅定。"不，他只是不再是以前那種人類了。進化從來不是溫和的過程，醫生。"
她轉身離開醫療區，心中已經有了計劃。如果程墨正在變成連接飛船與某種宇宙智能的媒介，那麽她需要更好的監聽設備。而飛船上恰好有這樣一個地方——通訊中心的深空接收陣列。
走向通訊中心的路上，祁悅註意到走廊上的燈光偶爾會不規律地閃爍，仿佛整艘飛船都在經歷某種生長痛。更奇怪的是，她經過的每一面金屬墻壁都在接觸時發出幾乎不可察覺的振動，像是遙遠的心跳。
在觀察窗前，她停下腳步。外面的星空看起來與往日不同——某些星星似乎更亮了，排列成她從未註意過的模式。其中，織女星明亮得幾乎刺眼。
祁悅摸向口袋，才想起最後的種子已經給了程墨。現在，她只剩下一個選擇：找出那種力量想要什麽，以及為什麽它選擇了程墨——和她那些向日葵——作為媒介。
而答案，或許就藏在那些死去的向日葵和活著的金屬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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