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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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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送走姜蓉與盧夫人,平安癱坐在貴妃榻上,心中亂成一團線麻。

會是那樣巧合嗎,怎麽她還沒去找,她就上了門,還偏偏挑在她與沈玉明成親前。

這麽多年,他們都沒有認真去找過她,怎麽她來到汴京,她就上門了。

縱使盧夫人待人和藹可親,可平安卻不得不多想,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對多年未見的親生父母是有些怨念在。

這會別院裏就平安一個主人,沈玉明早幾日便被請回了國公府,在婚禮前兩人都不能見面。

晚間她躺在翻來覆去睡不著,提筆給沈玉明寫了封信後,便起身去院中伺候她的花花草草。

如此將自己的精力消耗完,平安方迷迷糊糊會了周公。

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中,平安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小孩。這種意識讓她十分難受,她奮力地想要掙脫,可她的神力卻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她竟還因用力過猛往前一個趔趄。

身邊的丫鬟見狀趕忙將她扶起:“哎喲,小娘子,可哪裏摔疼了?”

平安搖搖頭,牽著丫鬟的手觀察起周匝的環境來,這小孩住的是高梁大瓦屋舍,衣衫是華貴的綾羅綢緞,身邊仆婦成群,嬌娥環繞。這個家裏有爹有娘,可她爹卻不止一個老婆,自己的娘沒少因為這些事情與她爹爭執。

她只覺得自己像一個游魂,被迫束縛在這孩子身上看她的生活。

就好似一瞬間,她在這裏度過了無數個日升日落,平安只覺自己步伐愈發穩定,說話也口齒伶俐起來。

這日她突染風寒,身邊的仆婦急得團團打轉,不多時,一陣香風襲來,她便被一位美婦人抱在懷中,平安的腦子因為高燒昏昏沈沈,她努力瞪大眼睛,想要看清自己在誰的懷中。

突然之間,模糊的視野變得清晰起來,映入眼簾的赫然是白日盧夫人那張臉。

平安嚇得瞬間驚醒,她擦了擦額間的冷汗,想要再回想什麽,卻始終不得法。

接下來的日子,盧夫人沒再上門拜訪,爺爺和松松竟在同一日回到了家,不過松松在別院住了幾日後便回了國公府,別院只留平安與爺爺兩人。

就在婚禮前一日,一直沒有動靜的盧夫人再度上門拜訪,這一次,她帶來了二十擡嫁妝。

兩人之間的關系尚未確定,盧夫人竟出手這般闊綽,這要是弄錯了,往後這嫁妝可如何還?

平安尚未開口,盧夫人便道:“孩子,雖然不確定你是不是我走丟的那小娘子,但我一見著你,便心生親近,這嫁妝是我這些年攢的,你拿著,以後在婆家也過得硬氣些。”

平安推辭不肯收,盧夫人卻怎麽也要讓她收下,還將那張嫁妝單子往她手中塞。

兩人正你謙我讓,外邊卻有丫鬟傳話:“娘子,老太爺聽說有客上門。”

平安停下手中動作,遲疑地看向盧夫人。

她卻滿臉驚喜,問道:“你爺爺來汴京了?”

見得平安點頭,她忙道:“我能見見他老人家?”

她這話正合胡水生之意,他這次上京,也將當年平安身上的物件一塊帶來了。

這些富貴人家猜疑心重,有些話孫女不好說,他作為當事人卻是適合。

當他將層層包裹的那件黃色小衣在盧夫人面前展開,她未發一言,眼淚卻是唰唰地流。

“安安啊,我的安安!”她一把抱住平安,死死不肯松手,“娘對不起你,這些年你受苦了,受苦了。”

她哽咽著摸向平安的臉,說話都有些喘不上氣來。

怕她激動出事,平安忙回抱住她:“我這些年很好,爺爺對我很好,當年若不是他從河邊撿到我,您今日怕是見不到我了。”

“你說的對。”盧夫人拿手帕擦了擦眼淚,爾後滿懷感激地看向胡水生,“您是安安的爺爺,也是我們的長輩,我盧家、崔家都感恩您的這份再造之恩。”

說罷,她提起裙擺,將衣衫理正,突然恭恭敬敬朝爺爺跪下。

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她那頭已經磕下,直磕得地面咚咚作響。

胡水生被嚇了一跳,下意識想要將她拉起,可手卻伸在半空卻不敢碰她,只得求助式地看向孫女,平安接收到爺爺的眼神,忙彎腰將盧夫人扶起。

待幾人再度入座,盧夫人只捧著平安那件小衣捂著心口嚶嚶地哭,等哭完這陣,她方指著那小衣上的字道:“你那時的衣物,每一件我都給你繡了個安字,就希望我兒平安順遂,一生無虞。”說著她似想到什麽,語氣也變得咬牙切齒,“那些禍害你的東西,我早已處理幹凈,你若想回家看看,莫要害怕。”

說到後面,她的語氣突然軟了下來,轉而滿臉希冀地望向平安。

見得平安點頭,她望了眼漸漸西斜的太陽,也來不及多說:“我還有事情要回家忙活,你們今日莫要關門太早,等會我再來。”

等到晚間,平安方知她的忙活,竟是回家喊上她夫君,再度清點嫁妝,給平安重新又做了份嫁妝單子。

看著那延綿數裏的紅色箱籠,平安只覺眼花繚亂,呼吸猛然停窒。窮了二十多年的她承認她被這份闊綽震驚、感動到了,若她真的是盧夫人親女,那她與沈玉明的這門親事便算不得她高攀。

在這種封建時代,縱使平安覺得自己賺得夠花,但她也明白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和一個名門世家的嫡女嫁入高門後的待遇區別。

實力雄厚的娘家能夠成為她的退路,也能夠加劇她的底氣。

盧夫人卻覺得不夠:“你是我唯一的女兒,是你爹唯一的嫡女,虧欠你多年,便是把家搬給你,都不足以彌補我們對你的虧欠。孩子,莫要怪娘,好嗎?”她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顯然是察覺了平安的疏離,“當時知道你不見了,我都快瘋了,可我將那人販子找到,他們卻始終咬死就是路上將你送養,卻不肯說是在哪裏。”

憶及當時的心慌,盧夫人聲音哀婉:“我,我當時也沒辦法,只能一個一個地方找。”

平安看她滿臉愧色,心中沈悶悶的,與此同時,一種從未有過的溫馨與酸澀之感同時在她心中游走,她的鼻間也似聞到兩滴老醋,酸意頓時湧上心頭。

“我不怪你,要怪就怪那些惡人。”至於她那半路爹,怕是當年她的失蹤與他脫不開幹系。雖然沒了那段記憶,但平安琢磨,她出事的導火索,要麽便是妻妾相鬥,要麽便是家族相爭。

乍然認了個親娘,平安心中萬般愁緒除了爺爺外,無人訴說,這一夜自然有些輾轉難眠。

她躺在床上,無聊地喚道:“灰灰。”

趴在床邊踏板上的灰灰瞬間擡首:“嗷~~”

“小白。”

“汪!”小白警覺地瞪圓雙眼,尾巴瞬間高高豎起。

看狗子如臨大敵的模樣,平安自覺無趣,別不再折騰它們。

次日寅時未到,平安便被喜婆喊了起來,被一群人押著換衣妝扮,她只覺自己如同個提線木偶。

但總歸是人生頭等大事,平安只好按捺住脾性,乖乖聽她們安排。

盧夫人不知何時也帶著人悄然趕到別院,瞧她激動的模樣,平安心中便在猜測,她昨晚怕是沒睡幾個時辰。

平安今日所穿嫁衣,是宮中太後所賜的青色翟衣,頭上所佩為花釵冠,冠有兩博鬢加寶鈿飾,上有花釵、寶鈿各九株,繡翟九等。

這是給她按一品誥命禮制所賜。

哎,在玉溪鎮檔口殺魚的時候,平安只求能飽腹還債,當時的她怎麽也想不到自個這輩子還能來汴京,穿上這一品誥命夫人的禮服辦昏禮。

人生的際遇有時候也不得不誇一句玄妙。

接下來便是開臉,上妝,全福人賜福這一套例行操作。

忙完這些,外邊一陣吹鑼打鼓,是迎親的隊伍到了。

盧夫人顫抖著替平安撫平衣服上不存在的褶皺,雙手攬住她肩膀不舍松手。

她才尋回來的女兒,她還沒有好好疼她,她怎就嫁了?

如此想來,她又情不自禁地眼淚盈眶,但新婚之日她的淚水可不能弄臟了嫁衣,她快速拍了拍平安,仰頭走到一邊。

知曉沈玉明肚中無幾兩油墨,攔門的娘子郎君都未曾對他過於刁難,只平安的親弟弟安松卻在最後關口出言要他多作一首卻扇詩。

說起她弟弟這名字,竟和自家女兒撞了個字,若是兩人都在場,平安都不知該如何喚人了。

在外邊混了這麽多年,這種事情沈玉明自然早有準備,早些時日他便背了好幾首詩詞備用,便是背完這首,他還可再來一首。見今朝果然用上,他神情得意,穿過人群朝平安挑眉邀功。

拜別高堂之時,看到主座上的人多了一位盧夫人,一眾迎親儐相都心中驚詫,但在這樣的場合,他們只得按住疑問不敢多言。

就在一陣的吆喝聲與叮嚀聲中,平安與沈玉明拜別爺爺與母親,牽著紅繩上了花轎。

花轎一路晃晃悠悠繞著金水橋、汴河走了大半圈,這般極盡顯擺的路線,毋庸置疑,必是沈玉明所提。平安在轎中坐得實在無聊,便掀開轎簾想要看看外邊風景。

汴京人口數百萬巨,這繁華的大街上說一句摩肩擦踵絕不為過。她放目望去,花轎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群,見得新娘掀簾,翹首以待的百姓們紛紛朝平安熱情揮手。

平安回以笑意,他們的歡呼聲吶喊聲更加高漲。

坐在高頭大馬上的沈玉明聽得動靜,也朝那邊人群微微頷首。

自從在外當了幾年官,他在外邊一向註意自己形象,務必要讓自己看起來穩重可靠才行,是以即使這會他的尾巴已經快要搖出殘影,他面上仍然裝得非常矜持。

跟在他身邊的下人們個個都是人精,時時刻刻皆觀察著主子的動向。

見自家爺滿意,撒喜錢的下人便朝那個方向多撒了好幾捧,百姓們得了好更樂得多說幾句討喜的話。

沈玉明這次出手極其闊綽,從接親開始,只要有人出沒的地方,他便喊府中下人灑下喜錢。

他這錢撒得幹脆,回響也來得非常快,聽得那一聲又一聲的恭喜祝賀聲,他便覺得這錢花得值。

嗯,反正也不是他的私庫,國公府的錢不用白不用。

隨著迎親的隊伍敲鑼打鼓招搖過市半日,平安被晃得一點心氣都無。

等到下了轎、拜完堂,她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礙於沈玉明在汴京的霸道名聲,一群人走流程般鬧過洞房,便隨沈玉明走出喜房。

看著這群人走掉,平安頓時倚在床柱邊無力地長嘆一息,她的老腰,都已坐僵了。

沒消停多久,外邊又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

“誰?”

“娘子,是郎君喚奴婢們過來的。”

平安示意丫鬟打開房門,外邊一列丫鬟便端著盤子魚貫而入。

有兩人手中空蕩,上前便問:“娘子,是否要卸掉釵環去更衣?”

沈玉明還沒到,平安還是想留些儀式感的。

見她猶疑,丫鬟忙道:“是郎君心疼娘子辛苦,命奴婢們前來幫娘子梳妝換洗。”

既然是沈玉明提出,無妝一身輕,平安自然樂得輕松。

等她換洗出來,外邊已經擺滿一桌香氣飄飄、色彩豐富的美食,她只粗粗瞟一眼,便知飛禽走獸,河鮮海鮮俱全。

只聽得一聲咯吱作響,沈玉明推門而入,等走得近了,平安便察覺他身上傳來的濡濕水意。

這家夥方才竟沒去敬酒,也同她一樣早早換洗了?

“娘子!”沈玉明興奮地摟住她的肩,指著桌上的菜碟道,“快瞧瞧,都是你愛吃的。”

平安仔細望去,這桌子上大大小小十幾個菜碟,他們倆便是吃一晚上也吃不完。

不過這菜色......

做法精細味道獨特的牡丹燕菜、樊樓限量供應的蝦橙膾、夏日才有的招牌蛤蜊生、仿玳瑁紋路的玳瑁蟹羹、朱雀門外的街邊名吃旋煎羊白腸、她誇過一次好吃的八寶脆烤鴨、五味炸酪鵝;還有他們在江寧府時喜歡吃的時鮮清炒脆藕帶,在一桌的葷菜面前,這道菜也應了它的名字與口味,清淡、甘甜、香脆,用來換口正正好;剩下一些則是蓋著蓋和她認不出名字的菜色、點心。

平安點了點它們,沈玉明立馬上道解釋:“這盤是姐姐賜下的鹿尾醬,是用長白山的鹿尾佐以杏仁醬所制,只有二品以上的官員才可得。”

他又指了指那雲紋浮雕的精致小點心:“這個是龍涎香酥,咱們默默吃就好,別作聲。”

平安看他那心虛模樣,知曉這盤東西怕是也與宮中有關,便點頭應諾聽他繼續道。

沈玉明掀開那白玉似的湯蓋,滿臉邀功道:“這本是汴京本地的群仙羹,是用羊肚、雞胗、鵪鶉等十餘種食材熬制,可我之前聽娘子說起那佛跳墻,便讓人加了幹鮑、海參、瑤柱、花膠、火腿、蹄筋、還有好幾種鮮美的菌菇,咱們昏禮前兩日我便讓人開始熬制,只等娘子今日品鑒。”

說罷,他諂媚地給平安舀上一碗,滿眼放光地望著她。

這麽多年,他這雙眸子還是這樣清亮,不,這樣清澈又愚蠢。

不過,她覺得有時候也怪惹人愛的。

就像此刻,平安心中有些感動,看他更加順眼,這些菜很多不過是她隨口一提,他便用心準備好,在成親這日給她個驚喜。

這覆合版的佛跳墻,著實應得上那句:“壇起葷香飄四鄰,佛聞棄禪跳墻來。”的名句。

這種鮮香,是她以前從未品到過的極致葷香。無需香料調味,這膠質濃郁的鮮湯便足以使一盆菜鮮味升華。

“很不錯!”

得了一句誇,沈玉明笑得開懷,他當下也自盛一碗,埋頭幹飯起來:“娘子你趕緊趁熱吃,這一天可餓壞了。”

看著他奮力扒飯的模樣,平安不由覺得有些好笑,別人家新婚,要麽數錢,要麽扒衣,她家倒好,扒飯!

她本還想與他說說孩子、說說爺爺與新認的爹娘,但這會看著他吃得認真,平安又覺得什麽都沒必要說了,她也餓得慌。

窗外明月高懸,蟬鳴四起,吹著窗縫中襲來的清風,平安心想,管它的呢,天大地大,吃飯最大。老夫老妻,就莫要在意那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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