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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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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平安收回視線,一轉身,便與同來看河的冬老嗲視線對上。

兩人目光交匯的剎那,彼此都明了對方眼中的沈重。

向來寧靜的小河,此刻卻不時傳來浪花拍岸聲。

在獵獵的風聲中,冬老爺子擡眸看向平安,他滄桑的面龐微微顫動,隨後扯出一句嘶啞的斷言:“這水位,不太妙。”

平安點點頭:“要不,咱們同鄉親們說說,大家一塊去梅縣避難吧?”這種事情,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有了上年紀的老者一同出面說服,四周大多數鄰裏都願意同行。

在洪澇災害面前,水鄉人家一向惜命,在平安傳信後,便有早已收拾好行囊的鄉親便率先動身。

村民們縱使是不舍家中田地與牲畜,但也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這樣粗顯的道理。在餵養好牲畜後,大家依依不舍將自家房門鎖好。

不知道木頭他們情況如何,平安用刻刀在家門前的青磚上刻上梅縣兩字。

若木頭回來,也能知曉他們去處。

一傳十,十傳百。

不多時,村道上便陸續出現村民趕路的背影。

有人拖家帶口,家中雞鴨貓狗,鍋碗瓢盆一律塞上籮筐放進牛車;有人也不逞多讓,將菜園好菜、家中床被與厚實冬衣一並放上板車。

沒有車馬的,便挑著籮筐,喊上家中老幼靠著腳力往高處走。

這種時候,許多做牛車生意的人家也不載人,只求保住自家財產為上。

但也有心好的,認為那洪災沒那麽嚴重的,便勻出牛車做起生意來。

平安喊上爺爺,帶上收拾的衣物與幹糧,也在牛車上擠到了兩個位置。

這牛車是按著所占位置收費,看平安還帶著貓狗,有之前與她家不對付的李氏便陰陽怪氣開口:“這種時候還帶著這些畜生,看來是錢多得燒的。”

此話一出,車上不少人的視線便落在了平安行囊上,她家最近建房可花了不少銀錢。

平安見她不安好心,也學著她那模樣,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她幾眼,而後盯著她眼睛笑道:“瞧您這話說得,這車上誰不是大包小包,你不也帶著畜生。”

“你這牙尖嘴利的丫頭,你說誰畜生呢?”她明明只帶著小兒和孫子。

“呀。”平安眨了眨眼睛,語帶遺憾道,“是我看錯了,原來那不是畜生,也不是東西。”黑心肝的婆娘,平時慣愛對人吹捧自己心地善良又孝順,這會臨了逃難,不管上面的老婆婆,也不管兒媳,可不是畜生不如。

“你!”那婦人惡狠狠瞪了平安一眼,但轉念想到她的那股牛力,當下也只得虛張聲勢怒目而視。

“行了行了,這種時候還要惹是非,都少說兩句,要出發了。”這幾年平安家的地都是請的王家的牛,話裏話外他便偏向了平安。

要離開家鄉,奔向未知的地方,梅縣有親戚的還好,可以暫時投奔,沒有親戚的,也只得祈禱這堤壩堅如磐石,給他們留一條活路。

在這小插曲過後,車上便彌漫著淡淡的悲傷氣氛,一時間,耳邊安靜地只餘車軲轆哐哐轉動的聲音。

昨日才下了暴雨,這會的路滿是泥濘,並不好走。

梅縣距離他們村近百裏,按照現在的速度,一天可到不了。

即使他們不休息,可牛也得休息吃草。

為了減輕牛的負擔,王二早在上車前就說眾人好,坐一段時間後都要下來走路。

比起全程走路的人,他們已經算得上是幸運。縱使身心疲憊,但為著保命,大家也只得乖乖聽話。

一行人磨得是眼圈青黑,雙目無神,這才趕在第三日到了梅縣的盤山鎮。

這一路上他們沒少看見湖區逃難的百姓,路上人多,沿途的衣食住行都紛紛漲價。

也不知這梅縣會是何情況?

平安理了理淩亂的碎發,扶著爺爺往街上走。

這裏依舊人來人往,儼然一副欣欣向榮之態,似是絲毫未受山下災情影響。

這盤山鎮地處丘陵山嶺地帶,鎮上居民多以種植茶葉為生。既然是在山上,別的不多,山鮮倒是管飽。

不拘是各類菌子還是新鮮野味,都是玉溪鎮少見的好物,剛來這裏時,平安也和爺爺吃上了幾頓山鮮。

這個小鎮地勢雖高,但往山下走十幾裏路就到了州府,要打聽消息很是容易。

一轉眼,平安已經來到這盤山鎮十日。

剛來這兒不久,他們就得知大河決堤,洪水倒灌上游的消息。

地勢平坦,水系縱橫的玉溪鎮自然也被洪水淹沒。

聽人說,沿河的那些村鎮被水淹死了不少人,那些雞鴨豬羊之類的牲畜也逃不掉。

這幾日,水面上都是漂浮的破碎物件和屍體。

爺爺聽到這個消息,當場就仰頭一栽,暈死了過去。

她知道他在擔憂什麽,沒有音訊的木頭,還有伯爺爺與堂伯堂兄們......

想起木頭,平安只覺心似被什麽給大力攫住,呼吸也變得不暢起來。

明明一開始只是存著互相利用的心思,可他卻實在會討好賣乖,除了偷懶馬虎了些,他許多事都順著平安,在村裏算得上是頂頂好的郎君了。

只要一想到他可能也被洪水淹沒,成為飄浮在水面的屍體一員,平安便總覺喉間哽塞,宛若窒息,頭腦亦隨之渾渾噩噩,做什麽都提不起精神來。

可除了當日去抗洪的村民,誰也不知道他們在大河河堤邊發生了什麽。

以現在的結果推算,當時的管湧定然是沒有止住。

而州府的援助?

平安看著安定繁榮的梅縣,心中甚至產生數個陰暗的猜測。

州府為了保住江寧府周匝城鎮,怕是會禍水東引,加劇向玉溪排水。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便沖毀了她們生活數年的家鄉。

田地、屋宅、魚塘、牲畜,甚至身家性命皆在一夕之間毀於一旦。

長在水鄉,靠水吃水,卻也能被水瞬間傾覆。

多年打拼一無所有,好不容易找到的夫婿這會生死未蔔,平安頭幾日輾轉難眠,頭頂悄然冒出了幾根白發。

夜間失眠時,平安心中便萌發出一個大膽的想法,等木頭找到,她想帶著他們離開玉溪鎮,帶他們去大城。他們這樣的小老百姓,在天災人禍面前,離權力的中心越近,他們才能越安全。

爺爺比她更要傷心,平安在他面前也只得堅強起來。這幾日只要得閑,平安便去附近打聽消息。

夫妻一場,她不想就這樣放棄木頭,可得來的消息不是決堤就是洪水,實在讓人心焦頭疼。

每每失落之時,平安便安慰自己,他這人有些運道,之前她能從大河把他救起,說不定這次也能死裏逃生。

這樣自我慰藉幾句,平安方有精氣神做事。

之前的洪災終究是影響到了梅縣,前幾日山坡處的道路發生了滑坡,上下山的一條通道被堵,山下渾濁的洪水蔓延,這梅縣也沒最開始好待,什麽價格都變得貴了起來。

這幾日沒有收入,平安也不想坐吃山空。

自那日她借竈房給爺爺炒了個蛋炒飯,那客棧夥計便對她的手藝讚不絕口。

後邊平安幫著他們做過幾次菜,姻緣巧合便得來這個廚娘的副業。

要說她的廚藝有多精湛,那也不然,在平安看來,她不過是僥幸學得幾味香料使用,在這食材配比與火候控制方面略有些天賦而已。

這同樣的食譜,不同的人來制作,因著食材順序,火候大小長短不一,那出來的味道便有所不同。

比起那些真正的天才與大師,她進步的空間還有很大。

平安在客棧竈房只做白案,至於紅案,人家自有大師傅操刀。

白案也是餅子和糕點居多,至於炒菜,炒得最多的菜就是山家三脆與酸菜筍尖。

她做出的山家三脆入口清脆、爽口,自有一股鮮味在其中。至於酸菜筍尖,平安按五分筍、剩下酸菜與肉沫各兩分、配料占一分的搭配,炒制出來的筍子鮮辣香脆,嫩汪汪、脆蔔蔔,既有酸菜的酸香又有肉沫的葷香,吃起來極其開胃下飯。

她能得來這個副業,說起來還得多虧客棧裏那幾位北地來的貴客,他們離家多日,只道要吃北地的燒餅與蒸餅。

可小縣城裏大家多食粟稻,對於面食不大感興趣,擅長做這方面的廚娘就少,那夥計走投無路找到平安,這才促成這樁美事。

忙完今日的活,平安便匆匆出門來到對面的鐵匠鋪。

在梅縣的村人約好在此處碰面,以便不時交換新得的消息。

如今月河村已然回不去,他們這些人最大的期盼就是能尋到護堤的家人。

平安趕到時,鐵鋪門口已經站著好些個鄉鄰。

爺爺、曹大嬸、大堂嫂、冬老爺子、杏花嫂子趕車的王二......大家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最近聽到的消息,但這會,他們的神情已無往日的輕松,各個眉頭緊蹙,如喪考妣。

“完了......完了。”那日與平安產生口角的李氏這會全無剛來時的銳氣,面色衰敗,發皺的眉眼又往下耷拉幾分。

“怎麽了?”平安輕聲問道。

曹嬸看了她一眼,語氣沈重道:“洪水已經蔓延到山腳,那山路都出現了滑坡,物價怕是要越來越貴了。”

能臨近府城的地方,也不會只有一條來往道路,盤山鎮茶業興隆,早在百年前便有一條茶馬古道接納南來北往的商旅。

村人說的山路便是新修的主道,它既被巨石泥巴所阻,那上下山就少不得就要繞行遠路。

“聽人說山下有水匪出沒,好幾個村子都被屠了......”爺爺看了眼平安,低低長嘆一聲。

“這麽久了還沒消息,咱們的家人現在不知道在哪裏喲!”一旁已經有婆子拍腿哀嚎,神情滿是絕望。

可這種時候,她除了等待那虛無縹緲的訊息,根本沒有其它辦法。

“咱們該怎麽辦啊,這天天等等得我頭發都愁白了。”不少人相視一眼,陸續唉聲嘆氣。

水匪?

是了,平安轉念一想,這山下城鎮十室九空,有洪水的地亦是屍橫遍野,拿那些屍身上的錢財於他們而言無異於探囊取物。

只是,他們的野心會止步於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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