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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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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迷蒙的雨霧之中,突然出現一個披著蓑衣的清瘦身影,平安努力瞪大眼睛,想要看清那道朦朧的身影。

可等雙方走近,平安方驚覺這人可能是明伯。

她得承認,她剛才心生僥幸,萬分希望那個人就是爺爺,可事實容不得她自欺欺人。

斂起心中的失落,在瀟瀟簌簌的雨聲中,平安提高音量試探喚道:“明伯,有看見我爺爺嗎?”

那人頓了頓,擡起頭看向兩人。

果然是明伯。

“你爺爺在外面?”明伯三兩步上前,驚詫出聲,“我剛從田裏回來,沒看見田埂上有人啊?”

“什麽?”平安心中不安,“家裏沒人,我爺爺肯定是在外邊。”

木頭第一回見平安行事如此焦急,他從沒有哪個時刻這樣深切感受到爺爺對自家娘子的重要,怕是自己比不得一半。

雖心中酸澀難安,但這種時候他深知這些話不能出口,還是尋人要緊,遂忙出聲安慰:“娘子你別害怕,爺爺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這會天氣可不算好,明伯聽罷,便出聲提議:“那我跟你們一起去看看。”

說罷,三人便一同朝田邊趕去。

“爺爺,你在哪裏?”

一望無際的平坦田地裏,這會竟空無一人。

天幕低垂,烏雲騰騰翻滾,蜷起的雲團裹挾著雷鳴朝大地無情傾落。

心中的最後一絲希望破碎,平安的心此刻比這低垂的黑雲更墜,這樣惡劣的天氣,爺爺沒在家,沒在田裏,他能夠在哪裏?

“爺爺。”木頭也隨她高聲喚道。

“轟隆。”

“滿叔,你在這裏嗎?”

越下越大,一旁引水的溝渠水位肉眼可見地上漲。

溝渠。

平安心中暗道不妙,忙朝自家田裏跑去:“快,看看田邊的溝渠。”說罷,平安頭也不回地朝前方跑。這一刻,風聲雨聲在她耳邊仿若消弭殆盡,她耳畔只餘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她要快點,再快點。

這溝渠一米多深,要是人摔下去是見不到人影的。

她突然想起兒時聽到的消息,某一年冬日,他們村裏有個跟她年紀差不多大的孩童,在傍晚時遲遲沒有歸家,一家人找了一夜,第二天才在溝裏找到了他的屍體。

呸呸呸,爺爺一定會平安無事的,平安給了自己一巴掌,讓自己盡量保持清醒,越是著急,她就越要穩住。

木頭與明叔先後跨步趕到,三人便開始沿著溝渠搜尋。

“爺爺!”

“安安。”

在混亂嘈雜的聲響中,平安隱約覺得聽見了爺爺的聲音。

許是老天保佑,她循聲望去,第一眼便在一個拐角處果然看見了爺爺的臉,他被日光曬成臘色的臉龐這會竟已然蒼白。

汩汩的流水無情地沖刷在他下頜,仿佛下一秒就要將他無情吞噬。

前所未有的恐慌與慶幸同時交織在平安腦海,她晃了晃腦袋,想上前扶他,又怕讓他傷上加傷,忙蹲身問道:“爺爺,是不是哪裏摔傷了。”

“我。”胡水生抓緊溝邊的藤蔓,面露愧色,“腿好像有些動不了了。”要不然這個溝,他怎麽也能爬上去。

“胳膊沒有事吧?”木頭和明叔陸續趕到。

“沒有。”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那就好。”幾人這才合力將他慢慢移了上來。

一上來,爺爺便開始渾身顫抖。

他渾身衣物已然濕透,衣物緊緊貼在身上,平安清楚地看到他的左腿軟軟地耷在一側,也不知是錯位還是斷骨,具體情況如何怕是得大夫來診斷了才知。

木頭將身上外袍解開披在爺爺身上,平安便接著給他穿好蓑衣。

受傷總比丟命強,平安只覺一股酸意瞬間灌入眼眶,她吸了吸鼻子安撫道:“爺爺還有哪裏不舒服嗎,我們先帶你回家。”

“好。”胡水生遲鈍地轉過頭,將三人的面龐掃視一圈後便緩緩闔上眼睛。

他在溝中勉力支撐半晌,這會早已力竭。饒是臨近夏日,但在涼水中浸泡多時,他這會只有一個感覺,便是冷。

“等會回去,榆明你去請個大夫,我就先燒水。”

“我跟你們一塊走。”想著男女有別,侄女一個人不好照顧,明叔便主動請纓幫忙。

平安擦了擦眼睛:“今朝多虧您幫忙了,伯伯。”

“一家人不要說兩家話。”看她眼眶通紅,明伯並未直視她的眼睛,只是不自在地擺擺手。

談話間,這會田間的風呼嚎亂叫,勢頭愈發淩厲,直刮得人左右搖擺,明叔被吹得一個趔趄,人也連連後退幾步。

“小心。”平安趕忙跨步上前扶住。

簡直是妖風,連勞壯力都難以招架。

幾人便沒再說話,只潛心趕路。

等看到村裏的第一排房屋,平安便深覺不妙。

這些人家的屋頂飛的飛,破的破,圍墻亦倒塌無數,這次村裏受災不小。

她家那小破屋也不知道能經得住幾回吹,她懷著忐忑的心情走回家。

這下好了,回家不用開門了。

圍墻還在,門沒了。

房子還在,頂塌了。

也幸好吹爛的屋頂是堂屋和她的房間,爺爺的房間暫時還可以住人。

來不及想太多,回家後,三人便兵分三路。

木頭放下東西出了門,明叔則到房間給爺爺換濕衣服。

平安回到竈房,看竈中仍有餘炭,她趕忙將柴火燒起,將壇中的溫水放到鍋中加熱,待炭引燃快步端端去給爺爺取暖。

來回的時間,鍋中的熱水也差不多了,她她便趕忙將熱水送到爺爺房間。

等她忙完,外邊早已風停雨歇。

木頭扶著村裏的老大夫匆匆朝家走,大夫一進家門,便熟稔地靠門問好。

“水老爹,除了腿還有哪裏痛嗎?”

爺爺聽得熟悉的聲音,知曉是他最信服的老大夫,忙睜開眼睛答話:“應該只有腿傷了,我手還能動得。當時風雨大,我被風給吹得腳下一滑,仰面摔進了溝裏,也幸好命大。”

說罷,他垂頭嘆氣,雙拳緊握,只眼神空洞地盯著眼前這雙枯瘦的腿。他心知自己不能傷上加傷害苦孫女,最終只能鈍鈍地錘了下床板。

“那是,您老人家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老大夫替他把了把脈,讓他做了幾個動作,這才小心檢查了他的傷腿。

他捏住胡水生腫脹的膝蓋,小心探尋:“應該是傷了筋骨,骨頭倒是沒斷。”

“這裏面有淤血,我先替你放掉,這半月都莫要下地。”

平安在一旁看那大夫拿著銀針就往爺爺左側膝蓋戳,這長長的針頭戳進去也就罷了,他老人家還拿著那根針在裏面左拐右拐。

爺爺咬牙悶哼,臉色霎時變得慘白。

木頭亦看得渾身起雞皮疙瘩,一不小心手中力道就失了分寸。

“啪。”平安拍開他的手,“又沒戳你身上,你捏我作甚?”

“嘿嘿。”木頭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我這是看得心慌。”

兩人交談之際,老大夫早已施針完畢。

他睨了兩人一眼,吩咐道:“拿空盆、熱水幹凈毛巾過來。”

待盆一到,爺爺膝蓋上的血珠凝結愈發明顯,只見那老大夫妙手輕推,便不斷有淤血從爺爺膝蓋處流出。

平安見他凝神緊盯,想來心中自有判斷,便拉住木頭勿要上前打擾。

眼見著這盆中已淅淅瀝瀝積攢小攤汙血,老大夫緊皺雙眉,用手輕觸爺爺傷腿膝周片刻,這才用熱毛巾給傷口處的血漬擦凈。

他從隨身的醫藥箱中翻翻找找,尋出個金色小葫蘆藥罐,往傷口處撒上藥粉,貼上膏藥綁緊。

“傷著裏面的筋了,筋骨連接的地方怕是也有受損,得留時間慢慢修養,這幾日這條腿都不要動,晚上睡覺傷腿要擡高。”

“明白。”平安忙接話問道,“可有什麽藥和忌口?”

“藥的話,前三日先別動,等到第四日再換新膏藥,忌口也無甚,吃些營養補補,少吃發物就成。”

“成,今日勞煩您了。”

將診費和藥錢結清,平安便對老大夫道:“過幾日還得麻煩您來覆診。”

“行,到時候就去我家叫我。”

等將老大夫送走,平安這才有了時間處理家中這堆爛攤子。

屋頂要修,雞圈得補。

當務之急得先請些人過來把屋頂補上,要是晚上還下雨,他們得沒地落腳。

“這事我來辦,把你三叔喊來就是。”明伯也知兩人難處,便主動開口。

“別的客氣話我也不多說,今天晚上請您和三叔一起來吃上一頓粗茶淡飯。”

明伯揮了揮手,便朝門外走去。

爺爺受傷需要營養滋補,家中又請客,自然得多備些好菜。

平安這會只得慶幸,今日節氣特殊,她從鎮上帶了個豬肚回來。

這豬肚不拘是燉墨魚湯還是與雞鴨相配,都是上好的滋補之物。

有了滋補的食物,下飯菜也必不可少。

喊木頭抓把粉子把豬肚搓洗幹凈,平安轉身去雞圈抓了只雞。

一半雞肉與豬肚一塊燉,一半就做個蔥油白切雞。

雖然說做這白切雞以整雞為佳,但這會情況特殊,只得暫且將就一二。

將雞處理幹凈,便花了平安小半個時辰,這會明叔他們在屋頂叮叮當當,也將屋瓦修了個大半。

豬肚切成之指長的細絲,與雞塊、紅棗、枸杞、黨參,姜片入砂鍋同煮。

另一邊的白切雞,則放入深桶鍋中,下入黃梔子一顆、山奈兩片,待鍋中水沸,大火煮半盞茶後熄火蓋緊鍋蓋。

白切雞的特色便是皮脆彈牙,肉質細嫩。

要做出這樣的口感,就不能煮久。

這半盞茶的時間可焯去雞肉中殘餘的大部分血水,剩下的便依靠這滿滿一鍋沸水。深鍋中滾水足量且完全覆蓋住雞身,它的熱意不可小覷。

在密閉空間內的熱意騰騰上升又無處可去,便會漸漸滲透進雞肉中,將它慢慢燜熟卻不會讓肌肉老化過柴。

等待的時間,平安備好姜末、蔥油與香料熬煮過的醬汁,又順帶炒了盆蒜香蒓菜與辣炒藕尖。

張嬸今日接了不少買雞的單子,平安便從她那邊搜羅了幾十個雞爪。

早在煮飯時,平安便用花椒、桂皮、八角將雞爪焯水,瀝幹後又炸熟泡在涼水中。

這會拿出來,雞爪緊致的外皮早已被泡得蓬松暄軟,其間褶皺仿若虎皮。

這虎皮雞爪往辣味鹵水鍋中過一遭,再撒點蔥花蒜末,吃起來香味四溢,入口脫骨,無論是下酒還是當小食,味道都是極佳。

自家是賣魚的,殺條魚待客也不心疼。

平安便挑了條刺少的翹白,照著紅燒鯽魚的法子做了道下飯的紫蘇翹白。

這魚兩面魚皮早已被油炸得酥松拋軟,又吸滿了兼具魚鮮與醬味的香濃湯汁,吃起來肉質雪白細膩,既有湯的鹹香又有魚本身的甘甜。

做完魚,平安掀開鍋蓋,將雞提起,迅速浸泡在涼水之中,再入鍋,再泡涼水,如此三進三出,雞皮與雞肉在連續的冷熱交替之下,析出皮下餘油,變得收縮緊致。

如此,淋上蔥油醬汁,吃起來便是脆嫩香濃的白切雞。

忙完這些,那邊的豬肚雞也已燉成奶白色。

“榆明!”平安端起魚盆,喚木頭開飯。

木頭闊步跨進竈門:“來了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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