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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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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木頭也不知在漢雲做了什麽,這會吃起飯來是狼吞虎咽,連飽嗝都給噎了出來。

“慢點吃,別著急。”平安遞了杯水給他。

“嘿嘿。”木頭擡眸瞄了她一眼,隨即又低頭幹飯。

這會平安也沒有心思揣測他到底做了些什麽,家中還有一大堆事等著她來決策。

一家人匆匆用完午膳,便又開始忙於蓮子大業。

蓮子的收購已經接近尾聲,周邊荷塘的蓮子已被村民們陸續采空,這兩日送上門來的多是別村村民。

為著蓮子的安危著想,平安這些日子嚴厲控制著灰灰與小白的活動範圍,家中曬蓮子的簸箕也架得高高的。

或是用竹架撐起,或是曬在屋頂,房前屋後,皆擺滿了盛滿白蓮的簸箕。

若是有風吹過,吹得圓溜溜的蓮子在光滑的簸箕內輕輕晃動,清脆又和緩的摩挲聲在院中齊鳴,鼻間還依稀可嗅得隱隱的清新蓮香。

不過兩只狗也十分懂事,自從平安當著它們的面點了點蓮子,它們也就不再靠近,反而把這些蓮子當成家中財產,盡職盡責開始守護起來,除了家裏人,誰靠近也不成。

平安核對起早上的賬本與蓮子數量,心中只盼望著接下來的事情能夠順順利利。

這樣,等所有的貨清掉,她扣掉所有成本,也能賺上十來貫。

也是老天賞臉,最近天氣一直晴好,好到許多淺水的溝壑都幹涸,不少土地都已幹枯開裂。

這越到後頭,蓮子就越熟,粉質也越充分,曬起來兩三日便可曬得幹幹的。

這一批蓮子的交付出乎平安的順利,可面對莫老板提出的包圓要求,平安心中心動又害怕。

“怎樣,胡娘子,最近幾日蓮子可越來越少,我給你加到二十二文,你不許把貨給其他人。”

“可。”平安尚未說完,他便開口打斷,“哎!”

“蓮子不夠,你便去周邊多收收,可別怪我老莫沒提醒你,最近這生意紅火,許多人都看在眼裏,你萬事小心。”

果不其然,等平安喊上兩個還算老實的堂哥去其他村鎮收蓮時,亦碰見不少人在走街串巷收貨,價格只高不低,難怪最近送上門的蓮子越來越少。

平安瞬間明白那增加的兩文錢是用在了何處,看來,州府的市場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廣闊。

碼頭纖夫們的閑聊,村人的議論,還有那些游商前後態度的變化,這些場景突然在平安腦海中走馬觀花似地閃過。與此同時,她心中霎時萌生了一個膽大的想法。

現在荷塘中開花的蓮花愈發稀少,這幾日,或許就是她最後收蓮的機會。

她今日,能收多少,一定要收下多少,即使壓上所有身家。

讓平安沒想到的是,她想通了,可那些村民卻遠不如之前配合。

今日在村裏遇到的人可不如上門送蓮的村人好說話,他們要求現結,平安也只得同意現結現了。

為著以防萬一,她又去鎮上買上好些冰塊放在屋中給蓮子降溫,怕的就是蓮子出水後變色變味。

兩百斤、三百斤、五百斤,平安與莫老板的生意做得越來越大。

等到最後清貨的時機,平安將家中所有存貨盤點稱重,大概還餘下一千斤,而她手上的現錢也因為存貨壓進去大半。

到了約定交貨這日,平安也難得地將檔口關門,喊著木頭便直往漢雲碼頭而去。

眼見著烈日從江面高懸天中,四周的河風也裹挾著空氣中燥熱的氣息,吹得人滿是燥意。兩人站在河邊等了半晌,卻遲遲不見莫老板的身影。

他這人雖有些商人的市儈精明,可多日接觸下來他也算說到做到,貨款更是從未拖欠。

今日,是發生了什麽?

“娘子。”木頭率先按捺不住,他拉了拉平安的衣袖,“你在這守著船,我先去上面找找?”

平安回神,盯著木頭眉心看了一眼:“好,你註意安全。”

看著木頭修長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平安方沈默地收回視線。

早在前幾日,那些收貨的游商就少見蹤影,這會她更是連個問話的人都找不到,只得耐心在船上候著消息。

平安便這樣從早上等到中午,木頭這人也是個不靠譜的,找個人找不到,別把自己弄丟了才好。

就在她猶豫是否要請個人幫她買幾個餅充饑之際,木頭朝著河邊快速跑來。

“娘子!”

鼻間傳來的熟悉氣味讓平安腦中的弦瞬間緊繃,她的目光慢慢將木頭從頭掃到腳,尤其在他臉頰頸部著重觀察。

聽得平安鼻間傳來的哼笑聲,木頭低聲問道:“娘子你笑什麽?”

“笑碼頭上有條跛腳野貓嘴角都是魚血,偷吃小魚也不曉得擦幹凈嘴,也不怕被賣魚的屠夫發現打死。”

木頭訕訕望天,隨即搓手討好笑道:“娘子可真會開玩笑,貓兒又沒手,怎麽會擦嘴。”

“只要有腳,做什麽都有可能。”

“嘿嘿,娘子你說話可真深奧。”他從懷中掏出兩個油紙包好的餅,“餓了吧,我剛買的,可香了。”

“算你識趣。”平安不再抓著不放,她一把接過油紙包,滾燙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油紙傳遞至手心,看來的確是剛買不久。

將紙皮掀開,裏面赫然是一個金黃酥脆的金絲肉餅。內陷如何暫且不知,可這外皮兩面皆是細膩規整的金絲花紋,模樣屬實精致。

尚未品嘗,那股濃郁的葷香與獨特的油香便霸道地湧入鼻間,直接將她肚中饞蟲勾起。

咬上一口,餅皮酥酥脆脆,一口掉渣,裏面卻是細膩綿軟,再配合餅皮上蘸上的鹹香醬汁,這豐富的口感,瞬間驚艷平安的味蕾。

夯實綿軟的餅饢也的確是個飽腹解饞的首選,再入口,便是餅皮與肉醬的碰撞,口感豐富餅皮與香到迷糊的肉沫一起入口,更顯肉質細膩香濃。

若是想單獨品嘗這裏邊的肉餡,吃起來那也是一口爆汁,醬香與油香兼具。

是張好餅,但這肉顯然不是豬肉,木頭這家夥可真舍得。

“怎樣?”木頭將最後一口餅咽下,挑眉笑問。

“味道不錯。”

“我就知娘子會喜歡,那些。”他咳了咳,收音道,“那些檔口生意可都沒這賣餅的好,我看許多人都在買,我也想給娘子買來嘗嘗。”

“有心了。”

就在兩人低聲絮語之際,船蓬卻被人敲響。

平安快步走到船頭望去,卻是“老熟人”齊鳴。

“胡娘子。”他一上來就開門見山,“若不是我家下人道在這見到你,我竟不知你今日遇著了麻煩。”

木頭此時也從船篷內走出,見得齊鳴身量頎長,氣度斐然,他霎時挺直胸膛,親昵地拉著平安並肩而立。

齊鳴眼神微閃,只看向平安問道:“這是?”

“這是我夫君。”

齊鳴朝木頭輕輕頷首:“有禮。”隨即又望向平安,“你可是在等那個叫莫老三的游商?”

“你怎知道?”

“我知道他在哪,只是他情況好似有些不妙。”

“在哪?”

齊鳴卻不直接回答,只揚了揚下巴:“你這船上這麽多蓮子得先送回家或是找人看顧著,一時半會可見不到那人。”

平安望了眼蓮子,又看向木頭,卻見他喉結上下聳動,眸中滿是不虞。

“你跟我一起走,咱們找人幫忙照看下蓮子。”她拉住木頭的手,溫聲安撫。

她這樣一說,木頭反倒不樂意了:“找誰照顧能有自己照顧安心,我只是擔心娘子。”說罷,他擡眸睨了齊鳴一眼,其意指何人不言而喻。

“好,那你在這等我,我去去就回。”

說是去去就回,可平安不知卻還要乘船往州府方向而去。

她轉身望向齊鳴,他卻仿佛知曉她的意思,率先開口:“他在大河遇著了水匪,聽說是被駐守的廂軍救下,這會怕是在通判手裏。”

去,還是不去?

捫心自問,平安並未有多相信齊鳴,可若論害怕,倒也不至於。

她笑了笑,從腰間取出層層包裹住的幾塊碎銀,伸手遞給齊鳴:“之前說好的給你的分紅,可找了你好多次都沒找到,只得一直隨身攜帶,今日碰見你了正好。”

望著她手心晦暗的白銀,齊鳴有一瞬間的呆楞,隨即甩了甩手中的折扇:“你這娘子可真有意思。”

“請收下。”

“若我說不呢?”

平安手心微攏,就要將手縮回,可手心卻突然騰空。

“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了。”齊鳴暢笑出聲,傾身靠近。

平安點頭道謝,不動聲色地拉開與他的距離。

能打聽到陌生游商的消息,還能知道她在等誰,齊鳴這人非富即貴,對她而言,也實在是有些恐怖。

這樣的人她招惹不起,遠離是最好的辦法。

幾人行船半晌,又上岸行路一炷香,終於在一個醫館找到了莫老三的蹤跡。

他這會的狀態屬實說不上好,衣衫襤褸不說,露在外邊的肌膚則多是淤痕與青紫。

“胡娘子?”他眼睛驟然瞪圓,不可置信地扒著床邊喚道。

“莫老板。”

平安此話一出,莫老三匆忙以袖掩面:“今日是我失信了,對不住。”

一路上平安早已將他近日遭遇摸透,他在州府與縣鎮之間來回倒賣蓮子之事被人看在眼裏,這不,趁著近日收蓮到了尾聲,那些人便勾結水匪,將他船上的錢與貨物都一掃而空。

最讓人為難的是,那些水匪還沒抓到,可他已是身無分文,別說這醫館墊付的藥錢,就連吃飯與回家的盤纏都湊不齊。

說到傷心處,莫老三眼眶蓄滿熱淚,一直垂首不敢擡頭。

多的平安也幫不了,她數了數自己身上的現錢,取出一把銅子和小塊碎銀給他。

“胡娘子,這。”莫老三有些為難,伸出的手停滯半空,進退兩難。

他從沒想過會是這個精明的小娘子最先給他照拂,之前兩人在商言商,他心中不是沒有想過這娘子難纏,可這會她對他好,他反倒不好意思起來。

“收著吧,相識一場,總歸不能讓你徒步回到家鄉。”

“哎!”

齊鳴見狀,亦在一旁插話道:“既然胡娘子如此大度,那我也代表咱們州。”他頓了頓,“的商會,送上一份心意。”說著便隨手掏出一塊碎銀,鄭重按到莫老三手中。

朝齊鳴再三道謝後,莫老三為難看向齊鳴:“郎君,我有些話想單獨和胡娘子說。”

齊鳴盯了他片刻,隨即輕笑一聲轉身離開。

等四周只剩平安與莫老三兩人,他方低聲道:“胡娘子,你的恩情我莫老三這會是無法報答了。”

他吸了吸鼻子,擡頭與她對視:“你若願意信我,你就自己帶著蓮子去州府長興街找錢家百貨,他們家的價格收得很高,這中間的差價絕對值得人跑一趟。”

“只是,這路途艱險。”

“我明白,多謝你的好意。”

“你若是去,到那裏就只管報我莫老三的名號。”

與齊鳴回到漢雲碼頭時,時間已然到了申時。

仿佛是察覺平安的不自在,一路上,齊鳴並未過多刺探她的個人生活,只是遇著路上的風景,他便適時出聲介紹一番。

今日他表現得不可謂不儒雅風度,與平安往日裏對他的印象大相徑庭。

可他越是這樣,平安心中對他越是防備。

誰家好人知道這娘子是有婦之夫還這麽熱情地上趕著,當然,她自認自己也不是什麽冰清忠貞的好人,對於他的示好與幫助,她只能給錢加多說幾句好話,別的卻不能再多。

“今日勞煩您幫助,小小心意還請莫要推辭。”

平安瞧著齊鳴本欲拒絕,可他突然之間卻又變了聲調:“也行,胡娘子今日錢沒賺到,盡當散財娘子了。”

平安轉身望去,原是木頭已從船艙出來,正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瞧。

“小心你這夫君。”齊鳴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話後便揚長而去。

平安面上只做不察,照樣笑著與木頭招呼。

外人都能發現的東西,她能不知道嗎?

只是現在不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好時機,將家中的蓮子賣出去才是她現下所想。

“咱們買點菜先回家。”至於蓮子,檔口她也不敢放,還是帶回家最安全。

“嗯嗯。”木頭拉緊她的手,連聲應好。

胡水生看著兩人又偷偷將蓮子擡回家中,滿是擔憂地問道:“安安,外邊可是出了什麽問題?”

平安忙應聲安撫:“爺爺,沒什麽大事,是收貨的老板有點事情,要我們明日送到州府去。”

“這麽遠。”

“也不是很遠,爺爺,你別擔心,有人會接應我們的。”

“要不你們就在鎮上散賣算了?”胡水生還是不大放心,邊走邊回頭勸誡。

木頭推著他進了屋:“哎,爺爺,你放心吧,我們今日去看了,那地方離得不遠,人也很多,送完蓮子我們就回。”

胡水生看了倔驢似的兩人一眼,只得長嘆一聲,垂首坐好。

雖然在爺爺面前木頭佯裝鎮定,可他回房聽到平安要一個人去州府時,卻倏地站起身來:“我不同意。”

“怎麽了,你去幫我守檔口,我賣完東西就回。”

木頭聞言活似被踩了尾巴的貓,他用力甩袖,在床邊來回踱步:“娘子,你一人出去,我不放心。”

“好啦。”平安挽住他的手,將他拉在身邊坐下,“咱們大半身價都壓在這些蓮子身上了,莫老板同我說了,他之前的貨就是銷給那人,想來應該不會有太大風險。”

“娘子!”

“更何況,我也算走南闖北多年,對州府也比你熟悉,你安心,在外定然會小心謹慎行事的。”

“那姓齊的呢?”

“什麽?”平安下意識反問,待她反應過來,她才意識到他說的是齊鳴,他倒好,她還未問他今日上午去做什麽了,他還好意思吃這幹醋。

“齊鳴?”

“他自然在他家,關我什麽事?”

“哼。”木頭不悅哼聲。

“好了。”平安拍了拍他的手,“你若是要單獨出去,我才要擔心你被外邊的野花迷了眼,把你束在檔口,有方娘子她們替我看著你我才安心。”

“外面那些庸脂俗粉。”木頭瞬間脫口而出,隨即又似想到什麽,他訕笑應道,“都不敵娘子半根手指。”

“怎麽?”平安捏了捏他耳朵,“說的好似你看過多少野花一般?老實交代”

“哪有?”木頭歪頭否認,只是他的身體卻比嘴更實誠,不過片刻他便坐立難安,甩開平安的手,就要朝著門外走。

看著他這突如其來神來一筆,平安一時間真有些難以摸清他到底想做什麽?

可他轉了半圈,只是走到墻邊拿起掛好的衣裳,猶疑片刻後又將衣服放好返回。

“哎喲,娘子,你就放心吧。”木頭走回床前,討好地攬住平安的腰。

“我早已與齊鳴說清我與他無任何可能,只要咱們還是夫妻,我就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也會與他們保持距離。同理。”平安扣住木頭後腦,篤然道,“你也一樣。若是讓我知道你有什麽小心思,可別怪我不留情面。”

木頭一向會順桿爬,有了平安的示好,他嘴中好話連連,兩人暫且將此話題掀過,便一心討論著明日的分工。

翌日,兩人早早起床準備今日的幹糧。

平安敲上三個雞蛋,攪合成均勻的金黃蛋液,而後往蛋液中加水稀釋,使之呈鵝黃色澤。再將面粉與少許豆粉慢慢篩入蛋液盆中,把兩者混合,慢慢攪拌至均勻無顆粒的濃稠狀態。

做這餅,無甚秘訣,一是將粉糊中的幹團全部攪散攪勻,做出來的面餅才會柔韌細膩,二便是要薄油小火。

將鵝黃的粉糊一分為二,一半撒入蔥花、細鹽、茴香粉,另一半則加入糖拌勻。

竈中留小火,將鐵鍋燒熱。

鍋中抹上一層薄油,下入面糊。鵝黃的面糊遇熱瞬間粘附在鐵鍋之上,平安立馬提鍋搖晃轉圈,使面糊在鍋中流動,直至攤出平整光滑的餅皮。

待餅皮定型,周邊泛起細密的氣泡,平安立即顛鍋,金黃的餅皮在空中一個顛轉,方才還在底面的金黃餅皮瞬間呈現在眼前。

見著鍋中熱氣蒸騰,平安掂量好時間,快速拎起鍋把將餅皮滑至盆中。

攤好的雞蛋面餅外薄裏厚,吃起來軟糯細膩,邊緣的餅皮微焦酥脆,又兼具淡淡的鍋巴焦香,回味中,依稀還可品得蛋黃的餘香。

甜的雞蛋餅可以直接吃,可鹹的,平安卻想做些配菜包住一起吃。

木頭這會早已將肉剁成肉沫,平安往裏邊撒上一把豆粉,加上些許醬油腌制揉捏,直至感覺肉沫攪打上勁便可停手。

鍋中下入油、蒜末與肉沫一同煸香,待肉沫中的油脂香味完全析出,則入鲊芋頭絲一同顛鍋翻炒。

不多時,肉香、窖香與蒜香同時飄出,在空氣中馥和成獨屬於肉沫鲊芋頭絲的絕美菜香。

芋頭絲與肉醬雖皆口感粉糯,但兩者結合卻不顯幹膩,反而可在舌尖形成一股特別的香糯回甘。

一家人心思各異地用完朝食,平安留上一些餅、菜包起收好,便挑著擔子與木頭揮別爺爺。

兩人走到堤邊,木頭方後知後覺想起:“娘子,這麽重的蓮子,我們兩個人都要擡上幾回才能上船,等你到那邊可如何是好,還是我陪你一起去吧?”

“你莫擔憂,莫老板同我說了,那碼頭附近有他相熟的夥夫,到時候出些銅子請人幫忙挑到街上就成。”

“那也成。”木頭見她早有決策,只得訥訥應好。

他們這艘船算不上大,這會這樣多的負重壓下,船身吃水頓時比往常要深上一尺,稍不註意,船身就得歪歪斜斜,吃進一些水。

“這一段我來劃,娘子你等會那麽辛苦。”說著說著,木頭語氣又低落下來。

“好,沒事的,我吃得消。”平安拍了拍他的肩,替他擦了擦臉頰的汗,心中只覺得他可憐又可愛。這才忙活這麽點活,就累得出了大汗,他要是能順利到州府她跟他姓。

在木頭的龜速行船之下,兩人到玉溪鎮碼頭花了快半個時辰。

平安仰頭望了眼天光,心中只得慶幸自己出門早,要是真交給他,怕不是半路翻船迷路,就得天黑才能找到地方。

臨了,他還不放心地再三囑咐:“娘子,你可要註意安全,今日若是來不及回來,你就找個大客棧住一晚,晚上河裏什麽也看不清,可太危險了。”

“我明白,家中辛苦你照顧。”

等他一步三回頭的背影消失,平安便快速發力,方才還沈重不堪的小船,這會卻行得穩當又順利。

就著河面太陽撒上的金輝,平安看著不少魚兒偷偷潛在水面透氣,只可惜她現在的當務之急是保護好蓮子,不然她高低要撒上幾網,這才對得住這行程的艱辛。

要去州府,除了走陸路轉到到州府的幹流慈江再走水路,也只有從大河入雲夢澤,再從雲夢澤進入慈江入州府這條路可走。

等來到大河,離雲夢澤越近,平安就越發謹慎。除了擔心之前的鱷魚,讓莫老板掉了一層皮的水匪亦是她需要再三註意的危險。

尤其是那段灘塗水域,河流湍急不說,河灣拐角之處遍布一丈多高的蘆葦水草。

那些茂密的青紗帳,便是這些危險來源的天然掩護體。

再加之兩岸人煙荒蕪,環境清幽,毫不誇張地說,便是一聲布谷聲叫,都能讓她的心提到嗓子眼。

在密密麻麻的高大蘆葦蕩中穿行,饒是往常讓人悅目舒心的綠色,這會也變得威壓深沈又可怖。

平安屏氣凝神,手下動作不敢有絲毫輕忽,等她穿過那片密布的綠色叢林,眼前映入一片無際的銀色水浪時,她這才頓時驚覺,自己後背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她已經許久未曾來雲夢湖了,若不是知曉這是大湖,她真的曾懷疑過這裏是不是傳說中的大海。

一樣的廣闊無垠,一樣的波瀾壯闊。

目之所及,便是浩浩湯湯的流水與粼粼的波光,隨意一個浪花打來,她的小船便有些顛簸不定。

感受著耳邊呼嘯不止的嗚嗚風聲,這一刻,她覺得自己身處這個廣闊的大湖之中,與一只弱小的麻雀無異。

深吸一口氣,平安擡頭看了眼太陽的方向,便繼續行船。

過了一會,湖面陸續出現了許多船只。

有漁人獨立舟頭在湖中撒網,也有不少過路的商船與官船,上面還有不少人站在船頭,正遠眺靜賞著這震人心魄的湖光水色。

平安望了眼那些高桿厚艙的大船,心中滿是羨慕,何年何月她也能買上一艘大船呢。

她搖搖頭,隨即憑著記憶埋頭趕路。

若想去到慈江,至少得行船大幾十裏,更何況這雲夢湖中風浪甚大,饒是平安力氣大,卻也得歇上片刻,用上帶來的幹糧,這才在下午尋到了州府的碼頭。

比之漢雲碼頭,這裏繁華程度不知要高上幾何,玉溪鎮那更不用提,對比這兒,就是鄉下。

河堤兩岸高樓林立,翹檐飛角,裝潢用料皆是上品。

雖然平安也不知他們的門窗柱子用的是何等材質,但那精美的花紋,那深沈的色澤她瞧著就一眼貴。

碼頭邊更是停滿了她碰不起的各色大船,她尋個泊靠的位置便尋了半天。

不少在河邊等活的人見著有船靠岸,都是一擁而上,她還尚未開口,那邊便有人熱情問道:“小娘子可要請人挑物,十文錢走兩裏路。”

看著他們幹瘦的面龐,平安慢吞吞開口:“可有重量限制?”

“小娘子這話說的,咱便是幹的這重活,當然是能挑多少就是多少。”說罷,還怕平安不信,他們一個個當場就要拎起麻袋,給她試試力氣。

“好,來五個人吧,我這有些貨,需要送到長興街錢家。”

“可是錢家百貨?”

“哎,讓讓,讓讓!”聽得有人霸道出聲,那些力工瞬間往旁邊退去。

“正是!”平安隔著人群應道,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這些喊路之人身上。

這些人雖是奴仆打扮,可各個衣著錦緞,的確不是他們普通百姓能夠招惹得起的人。

等人散去,力工們這才上前小心解釋:“他們家每日貨物進進出出,咱們路都熟。”

說罷,也不需平安提供扁擔,他們喊上幾個人,自己拿著擔子和繩子,快速將麻袋勾在擔子兩頭。

“這錢?”平安問道。

“到了再結,咱還怕你這小娘子跑路不成。”說罷,他們擺了擺手,哈哈大笑起來。

在碼頭嘈雜的環境中,平安卻清楚地聽得他們爽朗的笑聲,一時間,她也不由跟著輕笑出聲。

一行人走走停停,光是為了避開那些權貴的家仆和馬車,他們就停了好幾回。

這州府尚且權貴如雲,不知那傳聞中金翠耀目,羅綺飄香的汴京,該是何等繁華盛景。

思及此,平安心中不由心生憧憬。

待看到眼前停下等她的力工,平安便瞬間回歸現實,罷了,她這輩子要是能混到州府那也算是巔峰了。

做人,還是不要太為難自己。

“到了,小娘子。”

“好。”平安回神,將事先備好的錢遞出。

可那些人卻還沒有走,見平安看來,他們解釋道:“咱們一向都是等貨物送到買主手中才走人,要不然你一人也不好照看。”

待輪到平安拜訪,聽她說明來意,這錢家掌櫃的也很是利落。

將她的這些貨稱完重倒入大缸中檢查無誤,便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下次若還是有新鮮幹蓮子或是其它鮮貨,咱們錢家照收。”

他的手在算盤上飛速撥動:“一共九百七十二斤,你這是上等蓮子,便給你按二十九文一斤計,共給你銀錢二十八貫一百八十八文。”

“喲,倒是個吉利數。”他笑著取出秤桿,問平安,“要銅錢還是銀錢。”

“您給我二十八貫折成銀子,剩下的散錢給銅錢就是。”

“好。”那掌櫃的不時往稱上添上碎銀,等到後邊,許是對不上數,他又取了塊銀子切開,將秤桿遞給平安檢查,這才將這銀子包起遞給了她。

“簽個名,咱們要留檔查勘備用。”

直到從錢家鋪子出來,平安仍有種大夢初醒的不真實感。

她算是明白,為何莫老板他們有多少就收多少蓮子,他又為何會被人盯上了。

這利潤確實非常可觀,若是她,她怕是也忍不住,想收一千斤,一萬斤。

這會申時已過,再回玉溪鎮顯然不是優選。

手握重金,平安心中忐忑又興奮。

她在周邊繞了兩圈,見身後並無可疑尾巴,這才放心折返碼頭看了眼自己漁船。

她得先去找個安全的落腳處,再好好打聽打聽州府現在的市場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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