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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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待面團揉光滑,平安將砧板洗凈,撒上幹粉,鋪上均勻的綠色小劑子。

這邊將團子蓋上幹凈的濕棉布保濕,那邊,平安利落將剁好的肉餡撒上些許醬油與生粉腌制調味。

這味鹹口清明果,肉餡就得是粉糯口感為上,它還有個文雅的名,叫洞庭饐。

肉沫下油鍋,與蒜末蔥末和她自個腌制的幹菜一同爆香。

濃郁的葷香霎時嗆入鼻腔,讓幾日未見葷腥的平安饞得直咽口水。

她家兩口人每日都做重體力活,不吃些油水肚腹實在難熬,是以她總是找各種理由隔三岔五為家中添點葷菜。

現在家中光景雖落魄了些,但還債和建房子的錢她一直在認真攢,平日裏她的收入除了買些菜,剩下的絕大部分都被她存了起來。

民以食為天,平安認為錢花在吃喝上就是花在刀刃上。她喜美食,也不想爺爺晚年忍饑挨餓。

她自己多賺點,多省點就成。

思緒回籠,平安一手捏劑子,一手舀來出鍋的肉沫。

很快,嫩綠的面團在她手中很快變成一個個帶花褶的漂亮清明團子。

將團子放在洗凈的柚子葉上,上蒸籠。

另一邊則繼續起火燒油,將糯米團炸成圓乎乎的艾葉粑。

待煎炸至兩面金黃,平安用筷子挑出一個嘗味。這剛出鍋的甜口清明果軟糯綿甜,外酥裏嫩,入口只覺綿軟細膩,清香四溢。細細回味,方知是淡淡的米焦香與清雅的艾草香充斥纏繞所得。

聞到濃郁的香氣,胡水生走到竈門前笑道:“若不是聞見了香味,我差點以為家中又遭了賊。”

平安不好意思地捏緊鍋鏟:“爺爺,我看你在忙,便沒有喊你。”

“沒事,只是做這麽多,咱爺倆不知道得吃多久。”

早知爺的性格,平安自然準備了多的份。

她爺在家排行老幺,上頭好幾個哥哥,如今還在世的還有兩個。

果不其然,她爺自己還未嘗味,便吩咐道:“給你二爺爺,三爺爺他們送上幾個去。”

“好咧!”平安拿出幾塊荷葉,每家各夾了六個給伯爺送去。

他們家的關系錯綜覆雜,幾位伯爺爺膝下子女眾多,關系自然也有好有壞,但這在世的兩位伯爺爺,對於她爺那確實是一片真心,連帶著也對她極為和藹照顧。

只是他們年老體衰,手上又無甚進項,雖在家中勉強掛個當家的牌子,但多依靠兒女養老照顧,遇著她家的事來,自然幫扶不了多少。

見得孫女蹦蹦跳跳出門,胡水生拿起孫女給的筷子,夾了一個鹹口的團子嘗嘗味。

這團子模樣精致,外皮柔軟彈嫩,內餡更是粉粉糯糯,入口醇香。

再回味,口中除了艾草香味,竟還有清新的柚香隱隱綽綽摻雜其中。

他這麽好的孫女,那些人看不上是他們瞎了眼,他還看不上他們。

哼。

胡水生氣得胡子一吹,加快了咀嚼的動作,早些吃完,他還可早些幹活。

平安提著荷葉包來到兩位伯爺爺家,見得她過來,兩位頭發花白的老爺子很是開心。

“安安過來了?”伯爺笑得開懷,蠟黃的幹瘦面龐上展現出層層笑褶。

因著他們為人和善,是以雖與他們後輩有些許摩擦矛盾,平安對這兩位長輩依舊是出自真心地尊敬。

“來啦,二爺爺。”

“好孩子,來。”二爺爺倚杖看了眼外邊,隨即小聲朝平安招手。

兩位伯爺皆是慈眉善目,進了屋,除了問幾句她爺今日可好,又都轉身顫顫巍巍從櫥櫃中或是拿上兩個雞蛋,或是拿出兩塊自己舍不得吃的糕點,硬要塞她手中。

平安推辭不要,他們卻不管,只讓她拿著。

拜別了兩位爺爺,平安吸了口空中冷冽的空氣,頓覺通體暢快。

枝丫上歡跳脆啼的小鳥,從南方歸來的燕子,還有清風拂過那田間碧綠的蕩漾草波,在這一瞬間都變得美好。

人,為什麽一定要成親啊!

次日清早,帶上家中的魚,平安又踏上了去市集的路。

她爺提著燈送她下了河堤,直到她的船離岸,那抹在黑暗中微微閃爍的暗黃光暈才晃晃悠悠地遠去。

擦了擦眼角的淚,平安放下船槳,轉而去後頭掌舵調整前進方向。

每日早上去玉溪河,都是順流而下。她今日吃了昨日剩下的艾草粑,那東西香糯糯,油滋滋,很是飽腹,如今她只覺身上盡是一把子力氣無處發洩。

許是昨日總下雨的緣由,今日的天光亮得晚,河邊的船也愈發稀少。

待平安的小船停泊靠岸,街道上依舊靜悄悄。

索性現在沒有客人,她將昨日得來的魚分好類後,又將檔口四周的衛生打掃幹凈。

她爺愛幹凈,愛規整,她也學了他的性格,看不得自己的檔口臟亂差。

她旁邊檔口的豆腐娘子方氏這會也找上她閑聊,說起這豆腐娘子,那也是他們這市集有名的人物。

她年輕時便喪夫,留下她與一對兒女在村裏艱難生存。

孤兒寡母,自然是村中受人欺負的對象,好長一段時間他們的日子並不好過。

幸好她身上有門做豆腐的手藝,靠著勤勞,她也將一對兒女養大,如今也是快熬出了頭。

她家的香幹與豆腐腦不但沒有豆腥味,口感亦十分細嫩爽滑,平安也自詡見過幾分世面,可她在別處都嘗不到她這個味。

這不同的人點鹵、制豆、不同的時間、溫度、比例,出來的味道那都是失之毫厘差之千裏。

這好味道,也是豆腐娘子能在這站穩腳跟的緣由。

今日她來,不是為別的,只是想與平安分享分享她最近新得的八卦逸聞。

“胡娘子啊,我同你說,街上那賣雜貨家的娘子你還記得?前段時間聽說得了重病,可我聽說那是被她家男人打了不好見人,可憐的喲~~”

“還有那木家垸的李員外,別看他平日裏一副威風凜凜的模樣。你可知,他家的娃不是他娘子生的,那是......”

平安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捧哏幾句,惹得豆腐娘子嬌笑連連,待有客上門,她甩了甩帕子,心滿意足地離開。

今兒曹伯又來到檔口,只是這次他不是來買魚,而是與平安捎口信。

那錢冰人竟與她找了個相看的對象,約著她今日下午未時在鎮上望月茶樓相看。

平安點頭謝過曹伯,轉身要送他一條魚,可曹伯卻連連擺手,不過須臾,人已經逃得不見了蹤影。

平安無奈放回手中的鯽魚,將手洗凈,搬著小板凳坐到檔口旁邊與香料鋪的楊嬸閑聊起來。

“楊嬸,您之前說燉那羊肉湯用哪樣香料來著?我這腦袋也糊塗了。”

“胡說八道,小小年紀怎麽會糊塗,這燉羊肉用八角香葉花椒都成,這香料,並不是越多越好。”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呀,最好再加上些蔥增香去腥。”

“那就成,我還以為自個記錯了呢。”平安笑嘻嘻接過話茬。

“胡娘子!”一聲高呼打斷兩人的閑聊,平安趕忙起身迎客。

“哎,來了!”

賣魚多年,來的基本都是熟客。

這不,這唐家的采買管事這會已自顧進了檔口,四處打量起今日的新貨來。

“喲,今兒有銀魚?”

“是的,來的不多,這可是雲夢湖中才捕得到的,再過幾天就要禁漁,可是想吃也買不到咯。”

“全給我包起來。”采買婆子看了眼這魚,活生生,很新鮮,於是大手一揮,獨攬這盆好貨。

這可是稀罕東西,不拘是燉湯還是煎炸,都是上品美味。

她家少夫人最近生了孩子,吃些這個補補正好。

“好嘞,八十文一斤,一共一斤七兩,盛惠一百三十六文。”

將銀魚瀝水上稱,平安利索報出價格。

“這樣貴,我記得以前好似不是這個價?”

以前怎麽可能不是這個價,這無非是她又想壓價罷了。

“哎喲。”平安彎腰對她笑道,“我的個好姐姐喲,我這一直是明碼標價,怎敢隨意欺瞞客人。”

說罷,她指著盆中的銀魚道:“您看看,這魚色澤晶瑩剔透,個個活蹦亂跳。”

“這可是禁漁前最後一次賣銀魚,我這水還瀝的幹幹的,也從不缺斤少兩,實在是小本生意,薄利多銷。姐姐您若願意,那便給您抹個零,一百三十文拿走。”

“你這小娘子,我這一把年紀了你如何能叫我姐姐?”說是這樣說,但采買娘子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明媚起來。

胡平安奉承道:“怎會一把年紀,您膚色白皙,看著同我年紀差不了多少呢?”

“罷了罷了。”得了好,那采買娘子眉飛色舞地捂了下臉,從懷中掏出幾串銅板。

兩人將數數清,送走客人,平安心中暗松一口氣。

對門的方氏圍觀了全程,對著平安笑得擠眉弄眼。她走上前嘀咕兩句:“明明都有油水可撈,硬要在咱這窮苦人家上再刮一層皮。”

平安掂了掂手中銅子,聽得這話,上揚的嘴角也逐漸下耷,除了與他們關系好高價進行勾兌的。這市集裏哪家賣菜的商戶沒被刮過?方娘子此言,不過是傾心吐膽,宣洩一番自己曾受的窩囊氣罷了。

她亦隨她嘆了口氣,旋即轉身坐下歇息。

這會正是早上買菜高峰,歇不了多久,又有客來到。

這次來的,倒是個新客。

平安攏共見了她兩回,今兒是第三回,卻對她印象極其深刻。

無他,這位新開的許氏腳店的掌櫃,對她實在過分熱情,熱情到,平安恨不得躲到隔壁避開她才好。

第一次見面,她待她還算正常,可自從知曉她尚未婚配後,這位許娘子就不時在她面前提及自家兒子。

“胡娘子,今兒生意興隆呀!”那掌櫃的笑意盈盈,一雙美目直勾勾地盯著平安。

“托各位街坊鄰居的照顧,生意還算勉強。”平安脊背發僵,腳下步伐卻已不自覺朝前方走去。

“您今兒要來些什麽?”

“嗐,客人要吃清蒸鱸魚,給我來上一條中等的罷。”她一甩帕子,臉上仍是盈盈笑意,盯得平安脊背發寒。

她趕忙轉身尋魚,剛稱完重,便聽許娘子誇道:“胡娘子仙姿玉貌,可是咱們玉溪鎮上的一枝花兒。”

來了,來了,果真又來了。

她哪算得上仙,她每日裏不是穿藍就是穿灰,多年的勞作早已將她肌膚曬黑,除去五官尚且算得上明艷外,其餘的屬實不值一提。

也不知這位許娘子究竟看上了她哪裏?

平安長嘆一息,接過話頭:“哪有您誇的這樣好,實在慚愧。”

見她仍然萬分熱情,平安忙找補一句:“若真有這般好,我也不會因為招贅蹉跎至今了。”

“胡娘子,女兒家何必這樣為難自己,依我看,你若是願意嫁人,這鎮上的冰人怕是要將你家門檻踏破喲。”

說罷,她付了錢,提著魚就走。

走之前也不忘笑呵呵同平安道別:“下次有時間來我腳店玩玩,咱倆好好聊聊。”

等她離開,一旁的楊嬸與方娘子也上前湊趣:“這許娘子莫不是看上你,想讓你當她家兒媳了吧?”

平安搖搖頭,只掩著臉,作糊塗不知:“這我可不敢亂猜,這玉溪鎮誰人不知我的名聲,若是被人傳出去,說我恨嫁恨得生了臆想,那可就笑掉了大牙。”

方娘子拉了拉她衣袖:“你這促狹鬼,依我看,這許娘子有一句話可沒說錯。你哪裏差了,長得漂亮,又有本事,你若願意嫁人,那可是咱玉溪鎮最緊俏的小娘子了。”

楊嬸也連連應是。

看著兩人閉眼對她一頓亂誇,平安也只得無奈地應和她們。

緊俏,那是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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