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韓非子學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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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非子學不得

日影已斜,無修城的百姓們都估摸好時間,趕在冬冬鼓被敲響之前趕赴目的地。

街道幾近空寂。

由是,李蘭煙可以不顧忌行人,駕駛馬車在街道狂奔。

言紫鶴作為一個駕齡十五年的資深老司機,此時此刻由衷的表示,暈不暈車的已經不是主要問題了。

她的腦子都快被顛散黃兒了。

“臭~小~子~是不是你~~~~讓這廝……這麽駕~~車的?你是不是在變相整我啊?”

高雪舟冷冷的看了言紫鶴一眼,沒有說話。

一擡手把她攬在臂彎下,固定住她的身形。

其實,他在福齊觀見到她無事的時候,就已經不生氣了。

此時冷情冷臉,是因為他也受不了李蘭煙這豪邁的駕駛技術。

憋著一股氣、氣沈丹田,否則高冷酷帥的人設根本凹不了一秒鐘。

“籲……到了到了!都下來吧。”

高雪舟聞言,攙扶著言紫鶴跌撞下車。

經過蘭煙的時候不忘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誰知李蘭煙壓根兒不在乎,將鞭子往車上一扔,像是來著名景點旅游的游客一般,沖懷賾發起了感慨。

“大和尚,你這靜安寺著實不錯啊。好地方、好地方!我幹脆來你廟裏做個搭夥的頭陀得了。”

懷賾笑著向他打一稽首:“佛門為眾生常開。只是,施主肯舍了如今的光景嗎?”

“嗨,殺人越貨的勾當老子早就夠了。再說了,不是有句話講得好‘慈悲心腸、霹靂手段’,入了佛門該殺人的時候照殺不誤啊。”

言紫鶴雙腿打顫的跟在他們後面。

低聲吐槽道:“這位大哥的精神世界可真是牛逼。”

“哼,那也沒有大姐你牛逼。”

“嘶……臭小子。”

燕毓忱好笑得拍拍高雪舟的肩膀,轉而將言紫鶴讓到主位落座。

他撮合道:“言姑娘藝高人膽大。料想便是無事。讓雪舟擔心,我也有責任。”

言紫鶴立刻領他的情:“嗨,我這不也是想著,麻煩呢是因我而起,結果辛苦奔波的總是你們幾位,我不落忍啊。不得發揮所常為組織做點兒什麽嘛。”

“行,您老多能耐多有主意啊。說說吧……”

高雪舟揶揄完自家大姐,便將他們從兩府地宮帶回的東西放到了眾人面前的桌子上。

“嗯……看來你們的收獲也不小啊……”

言紫鶴用手一邊扒拉開布包,一邊在心裏組織語言。

她著實有些犯難,因為她帶回來的消息中有一個駭人聽聞的現實。

“嘖……”

李蘭煙這莽撞人見言紫鶴猶猶豫豫、吞吞吐吐,很是不耐煩,剛要催促,卻被站在他身後的李幽煙摁住。

李幽煙向後退了兩步,靠在窗邊,他說道:“姑娘放心,外面無人偷聽。至於我們,只忠心於主人。”

言紫鶴雖知他會錯了意,但是不免感嘆此人心思玲瓏,於是回以感激的微笑。

她長嘆一口氣,語氣謹慎的提醒道:“就算很多事情可能都跟你們沒啥直接關系,尤其是懷賾大師。但我還是建議你們先有個心理準備,因為我接下來要講的內容,是不乏毀人三觀的部分。”

“姐,你就直給吧。哥幾個都是吃過見過的主兒。”

“行吧。今日我在福齊觀讀取的是芙蓉公主貼身宦官劉內侍的記憶,很多事情他是聽聞芙蓉公主或九鳳王的講述,故而有些細節是不得而知的。至於皇帝是否對弟弟和妹妹有所保留也是不好判斷的。”

言紫鶴說道這裏看向燕毓忱,像是脫口秀演員在向觀眾要個反應。

“我等明白。姑娘請繼續。”

“所有事情的發端是皇帝意欲翦除豪族外戚的勢力、加強皇權。為了這個目的他從很早就開始布局,並沒有想現在就收網,但是他意外中毒命不久矣,國祚大事又添了立儲這一亟待解決的課題。

總而言之,皇帝似乎是從什麽《韓非子八奸篇》中獲得了啟示。他運籌幕後,讓芙蓉公主、九鳳王,還有一個叫做禦千帆的道士為他具體操刀,先後除掉了早就在他彀中的梁景貽、陰超群、郭之問,與此同時還順理成章的剝奪了段聞秋成為儲君的可能性。”

言紫鶴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看向大家的眼神似乎是在說此處可以提問。

燕毓忱神色如常、沈默不語,似乎言紫鶴適才所講在他並不是什麽新鮮事兒。

高雪舟一副吃瓜群眾的口吻:“我很好奇啊,一是段蘭時到底如何換得自己平安無事的?再有就是段念己,又是怎麽回事?”

言紫鶴將郭淑妃和彩亭之事簡述一番,並表示這個局完全是皇帝一手操辦,連芙蓉公主和九鳳王都被蒙在鼓裏。

“至於段念己……”言紫鶴有那麽一捏捏的難以啟齒,“毀三觀的正是他的身世。他的父親是皇帝沒有錯,而他的親生母親則是芙蓉公主。”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就都有反應了。

燕毓忱震驚得雙瞳放大。

高雪舟緩緩吐出“我靠”這一經典詞匯。

李幽煙和李蘭煙則是冷笑連連,仿佛在說太陽底下從來沒有新鮮事。

“阿彌陀佛……咳咳,”懷賾打破尷尬,問言紫鶴:“女施主,貧僧有一疑問……”

“大師請講。”

“那些盜匪,還有刺客,是否都是渤海遺民?”

“正是。他們都是禦千帆和一個叫筱依風的女人出面召集的。”

燕毓忱一直認為那些人都是九鳳王招募的,卻沒想到皇帝本人摳細節摳的這麽深。

“大師又怎知那些人是渤海國人?”

“碧磷砂。”

那夜平康坊捉賊,扮演青樓保鏢的灰衣壯漢就是懷賾。

他受燕毓忱所托特意喬裝,在打鬥中保護高雪舟。

懷賾游歷闊遠,曾見識過碧磷砂,知道這東西肇始於渤海國的武術行家。

“原來如此。”燕毓忱眉頭緊蹙,心中有些難以名狀的滋味,“渤海貴族中有一部為穎王所敗,族中男丁悉數被斬。皇帝利用這一點,讓其遺民用性命構陷陰超群和段蘭時,唉……”

在他的情緒的影響下,眾人對帝王心帝王術皆唏噓不已。

“可是關於段念己,我還是不大明白……”高雪舟砸吧著嘴又問道。

“嗯,這位同學,請大膽的說出你的疑問。”

“作為皇帝親自認證的種,無論他的生母到底是誰,就憑咱這位皇帝有那麽一丟丟古怪的父愛,芙蓉公主是如何說服他放任皇子就這麽隱逸於民間的呢?”

燕毓忱附和道:“對於不是儲君人選的皇子,聖上所做出的安排,現在看來,均是讓他們踞守一方。段念己再平庸,無論如何都要比段聞秋一個黃口小兒要強吧。怎麽就放流民間了呢?”

言紫鶴篤定的答道:“交易。段昊要利用段念己或是芙蓉公主完成重要的計劃,他們一定是據此進行了交易。”

“交易?莫不是與段雲軒有關?”高雪舟說道。

燕毓忱看著他說道:“王爺曾對我們講過,公主所深恨之人乃是高皇後,她對段雲軒則是恨屋及烏。

至於恨從何來,王爺沒有細說。

只說是高皇後因為利益之爭設計陷害公主的未婚夫盧公子,這位盧公子是高雪舟的舅父,高雪舟的母親婉蘿夫人救弟未果最終抑郁病死。”

“舅舅出事到母親離世,那時原主還小,他並不知道詳情。後來他能同意成為芙蓉公主的同盟,也是因為公主承諾會告訴他當年的來龍去脈。”

“鑒於你們在地下暗室的發現,會不會是與穎王聯合高皇後意圖篡位有關?”

言紫鶴將懷賾發現的那方帕子還有信箋抖落開。

“他們之間有私情,還珠胎暗結。穎王是個有野心有能力的嫡子,有了男性後代,就對皇位起了覬覦之心。

無奈他後來死在戰場上。高皇後見皇帝對兒子的出生沒有生疑,自然是順水推舟,她的利益始終有所保障。”

“若按姑娘的推測,封堵暗室的是高皇後,而我們能找到這些東西,說明聖上時至今日也不知道發妻與胞弟之間的茍且。”

其他幾人聽後,紛紛點頭,認為就是言紫鶴和燕毓忱說的這麽回事。

燕毓忱沈思片刻,突然想到了什麽。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破舊的錦囊,遞給李幽煙。

“大師說這裏面的是毒藥。幽煙,你檢查看看,裏面是否有‘孔雀膽’。”

李幽煙面色一凜,鄭重的接過錦囊。

態度始終有些吊兒郎當的李蘭煙,聽到“孔雀膽”三個字立刻起身,嚴正的盯著李幽煙驗毒。

李幽煙掏出隨身攜帶的小工具包,將兩粒丸子倒入一個小木碟中。

用一個小鑷子固定住它們,拿出一個小刀片細致切開,裏面露出一粒如黃豆大小、黃褐色結石狀物質。

李幽煙在其上滴了一滴不知名液體,黃褐色結石轉瞬化為灰燼。

“主人,此物正是孔雀膽。”

得出結論,李幽煙和李蘭煙皆面帶悲色。

“孔雀膽……果真是孔雀膽……”

燕毓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仿佛被人抽幹了全身的血液,連嘴唇都變得灰白。

他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當胸擊中,踉蹌著後退半步,重重撞在冰冷的桌沿上。桌上的茶盞叮當作響,他卻渾然不覺。

記憶像決堤的洪水,帶著腐朽的腥氣洶湧而來。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曾經如初雪般細膩、如暖玉般溫潤的肌膚,此刻卻覆滿了猙獰詭異的暗紫色斑點!那些斑點密密麻麻,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念念公主冰冷僵硬的軀體上肆意蔓延、擴張,最終匯聚、綻放成……孔雀開屏般的斑點。

“高……皇……後……”

燕毓忱的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像瀕死的野獸在低吼。

這三個字被他從齒縫間生生碾磨出來,每一個字都浸滿了淬毒的恨意。

他原本深邃如大海的眼眸,此刻被一種狂暴的赤紅所吞噬,像是從地獄深淵爬出來的覆仇惡鬼。

“是她!是她用這歹毒至極的孔雀膽……害死了我們的公主!”

燕毓忱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石桌上,堅硬的桌面竟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裂開一道細紋。

指關節瞬間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高雪舟心疼的撲上去,握住他的手,卻不知如何安撫他。

——高皇後已死?死得太便宜她了!

深入骨髓的恨意無處宣洩,如同沸騰的巖漿在燕毓忱胸腔裏瘋狂沖撞,急需一個毀滅的出口。

“段雲軒!”

燕毓忱猛地擡起頭,赤紅的雙目看向李蘭煙和李幽煙。

他們二人像是感知到了某種信號,齊聲說道:“主人,母債子償……天經地義!”

“沒錯!”燕毓忱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殺意,“高氏毒婦雖死,然其罪孽未消!其血脈……當誅!”

高雪舟和言紫鶴自穿越後,從未見過這樣的燕毓忱。

兩人不禁被震撼到有片刻的楞怔。

期間誰都沒有註意到懷賾已不在屋內。

高雪舟冷靜下來,心中不免生出糾結。

他很清楚。

燕毓忱最初“挾持”原主就是為了利用他與段雲軒暧昧難言的關系,查出念念公主之死是否真的與高皇後有關。

如今,他們所有的發現等同坐實了這一推測。

血仇當以血來償還——是琈部族人亙古不變的信仰之一。

就算段雲軒真的是言紫鶴要阻止的人,高雪舟從來都沒有想過要用“死亡”這一方式為穿越任務劃上句號。

可是,燕毓忱要段雲軒死。

——忱哥,我不能讓他死在你的手裏。

高雪舟像是打定了主意,猛地站起身來走向燕毓忱。

“忱哥,我想和你談談。”

燕毓忱聞言倏地轉身。

他眸中的殺意和兇狠猶在,“你想說什麽?”

高雪舟見他依然沈浸在亢奮的情緒中,瞥了眼屋內的其餘三人,他建議道:“我們出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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