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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賊的終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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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賊的終章(二)

道政坊的坊門外,萬年縣縣尉和京兆府參軍,帶著一眾捕快、不良人從四處聚來。

“看來平康坊的動靜鬧得不小呀。”高雪舟小聲的對燕毓忱感慨道。

“這兩個衙門恐怕都有指令在身。這段時間,不良人的暗探一直很活躍。”

“挺好,各路角色都粉墨登場、戲才會更好看。”

燕毓忱心中好笑,微微頷首算是對高雪舟的話表示讚同。

“卑職見過大將軍、中郎將……”

“卑職見過大將軍、中郎將……”

參軍叔千易和縣尉胡镕都過來跟燕毓忱、高雪舟打招呼。

“大將軍,我等皆是看到威衛的哨箭趕來。但不知接下來該往哪處搜尋?”

叔千易是沙陀人,與同為番將的燕毓忱顯得頗為親好。交談起來沒有多餘的客套。

燕毓忱正欲回他,就見李寒煙神色緊張的從遠處跑來。

“寒煙,怎麽樣?那賊首的蹤跡往何處去了?”

“回大將軍,我帶兵以哨箭為導引一路追來,最終發現……發現……”

面對李寒煙的吞吞吐吐,高雪舟一副軍功勳貴高傲的姿態,不耐煩的呵斥:“做什麽如此囁嚅?趕緊說!耽誤了軍情該當何罪!”

李寒煙聞言,猶豫的看向自己真正的主子燕毓忱。

燕毓忱沖他點了點頭。

“我等追蹤血跡進入道政坊,最終在、在梁府的院墻外發現了血跡。”

“梁府?”

高雪舟疑問出口後,馬上又反應過來。

“莫不是梁公府?”

“正是。”

叔千易和胡蓉一聽,對視一眼後,全都為難又惶恐的看向燕毓忱。

不待燕毓忱發話,又是高雪舟先開了口。

“梁公府又怎麽樣?只要是能讓我們擒住賊匪的線索,就是七王宅也去得!”

高雪舟轉向燕毓忱,盛氣淩人、冷若冰霜:“大將軍,不過是探查而已。出了什麽齟齬,都由我來擔待。”

在場之人沒有不知道高雪舟的家室背景的。

原本的猶豫和退卻消失大半,幾人又都目光炯炯的看向燕毓忱。

“走,去梁公府看看!”

“梁公府”三字中間的這個“公”指的是梁景律。

道政坊這座富麗堂皇,帶假山園林、帶亭臺樓閣的大……莊宅,是先皇賞給他這位救命恩人的。

當初考慮到梁景律的獨子年幼,先皇特別強調要梁景貽一家搬去和梁去非一同居住。

於是梁公府又往西擴展出去一處三進的院子,用來安置皇家賞給梁家叔侄的仆人婢女。

李寒煙追賊就是追到了這處院子的墻外。

“你們看準了?”

“差不了。一班弟兄全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幾個跳進去的。”

“沒錯。李副將就是站在這個地方給了那幾個盜賊幾支袖箭!”

“中郎將您看,這兒有一串血跡……哪兒,哪兒也有……”

高雪舟從墻上跳下來,拍拍手。

“人的確就是從這兒進去的。這麽大個宅子,會不會已經從其他地方跑了?”

叔千易也有這個疑慮。

李寒煙搖搖頭,“絕無可能。”

幾個盜賊剛一靠近梁公府的院墻,李寒煙就讓自己的這隊人馬分成幾路、悄無聲息的包圍了整個莊院。

“雁過還得留影兒呢,何況是幾個大活人。逃不過咱們的耳目去。除非他們會遁地!”

“行了,別浪費時間了。跟我走……”

“中郎將要做什麽?”胡镕問道。

“自然是進府搜查啊!”

“這……”胡镕一副循循善誘的模樣,“這裏畢竟是梁公獨子去非公子的府邸,更何況梁相公也住在裏面。平日裏打這門前過,都得講究個文官下轎、武官下馬。夜深人寂,我們不好就這麽進去搜查吧?”

高雪舟聞言,眉梢挑了三挑,眼光愈加冷酷。

“不這麽搜還怎麽搜?”

胡镕被他震懾的一激靈,轉而去看燕毓忱。

“我已派人去通秉京兆尹和萬年縣,要不要等他們……”

高雪舟毫不客氣的打斷燕毓忱的話,幾乎是嚷嚷著說道:“等他們?行,你們等吧。李寒煙,跟我來!”

他一個輔國大將軍的長孫自然有隨心所欲的資本,胡镕他們則不敢貿然行事,但是又不甘心這麽撤走。於是都退到外圍加入了威衛對梁公府的包圍中。

燕毓忱皺皺眉,吩咐將士們點起火把。

霎時,梁公府外的廣場上亮如白晝。

“我是右威衛大將軍,我來扣門。”

高雪舟暗忖一瞬,閃身將路讓開。

燕毓忱拾級而上,叩響梁公府大門上的椒圖門環。

敲到第三下的時候,側門開了。

看來,這梁公府的門房倒是日夜都有人值守,還很是勤謹。

出來的是梁公府外院的管家,他認出了燕毓忱。

此人躬身施禮,一臉的討好:“燕典……不,現在該稱大將軍才對。燕大將軍夤夜造訪,小的伺候您何事啊?”

燕毓忱將來意簡單道明,管家吃驚之餘,自知做不了主,也無能擋回威衛,麻溜的跑進府內去通報家令程茲處。

程家令大半夜被從床上叫起來,一聽是威衛要入府來搜查賊匪,也是吃驚不小。

他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往外走。

“什麽!府裏進了賊?怎麽不見府衛回稟?”

“沒、沒發現異常啊……”

“威衛不會無中生有。別跟著我啦,趕緊去讓府衛查一查呀!”

“是是!”

“尤其是各位主人的院子,但是不要驚擾了主人們休息!”

“小的明白,這就去……”

程家令打發了管家,急急往大門口趕去。

剛出了二道院的院門,迎面,居然遇到了梁景貽的大公子梁行祎。

這位梁大公子別看才三十出頭,格外的向往修仙、癡迷丹方。

他因服食丹藥經常身心煩熱。今日夜間天氣轉涼,他乘興在府裏閑溜達。

“府裏進了賊?呵,笑話。我一直待在在院子裏,要是有賊,豈能撞不上?何況咱家府中的衛兵也不是吃幹飯的。威衛來的是哪個?”

“右威衛大將軍燕毓忱。”

“燕……啊~~~不就是九鳳王府的那個典軍?哼,小人得志。走,我與你一同去瞧瞧……”

就在燕毓忱等得有些不耐煩的時候,梁公府中門大開、呼啦啦啦走出十來號人。

為首的正是梁行祎。

程家令亦步亦趨跟在他的身側。再往後就都是為梁大公子提燈、捧壺、還有打扇的小廝仆人了。

梁行祎並無功名官職在身,可是見了朝廷命官向來是他的架子更大、官威更足。

“燕大將軍是吧?右威衛的?我說你們不好生的去巡街值夜,跑到我們梁公府的門前來耍什麽活寶啊?這大晚上的……也沒人看啊……”

梁行祎說話不三不四、輕侮放肆,那班仆從也都附和著主子嗤嗤發笑。看來這梁公府上下,明顯就是不把從四品的武將放在眼裏。

李寒煙見主人被折辱,心中氣不過。

他剛想上前回懟,被燕毓忱按住。

燕毓忱閱歷豐富,什麽場面、什麽人沒見過。他毫不在意。

當下,盡快進入梁公府,是第一要務。

“梁大公子,正如你所言,我等威衛將官就是在巡街值夜時發現了攪鬧無修城數月的盜賊。

目下,我的街使追蹤逃竄的賊首到了梁公府外。

有明顯的證據證明,逃脫的幾個賊人竄入了府中,恐怕還未走脫。所以,還請容我面見梁參知,請他和去非公子準我們入府查探。”

燕毓忱話說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據。

梁行祎聽在耳中是更加的火冒三丈。

“你說我們府中進了賊就是進了賊嗎?當梁公府的府衛是吃幹飯的?

本公子自晚飯後就一直在府裏遛彎兒,要是真有歹人,我還能沒發現?我還能跟這兒同你廢話?

走走走!我父親抱恙多日,不許任何人打擾他老人家靜修!”

他在這裏沖燕毓忱亂“吠”,算是觸了高雪舟的黴頭。

高雪舟三步並做兩步縱上臺階。

他先是恭敬的沖燕毓忱行個禮、叫了聲“大將軍”,一轉身,冷冰冰的盯著梁行祎。

“梁行祎,你是不是丹砂木母吃多了,腦子都快燒穿了吧?威衛抓賊還不是為了你們全家老少,聒噪個什麽勁兒!”

論起家世、才能、官位,英俊的相貌、狠辣的手段,無修城內的二世祖,哪有不被高雪舟壓一頭的?

梁行祎被他罵得跟個三孫子似的,心中再不服氣,也只能憋著。

“高、高、雪舟兄……原來你也在啊……”

他明明比高雪舟大五歲,卻從來都稱呼對方“雪舟兄”,慫的沒個底線了。

程家令見威衛來人軟的硬的都用上了,不給面子恐怕要惹出什麽差池。

他上前打圓場:“兩位將軍,不若這樣。您說那些盜賊留有蹤跡,還請指點我與府衛去查看。如此,我等也好向主人拒實陳情。”

燕毓忱和高雪舟對視一眼。

“程家令言之有理,”燕毓忱說道,“寒煙,你帶他們過去查看。”

沒用多長時間,程茲處和梁公府的府衛領軍,跟隨李寒煙轉來。

府衛顯然是也看到了黑衣人留下的痕跡:“大公子,怕是真有不明來歷之人隱於府中。”

高雪舟根本不給梁行祎說話的機會,伸手就把他扒拉到一邊。

他微微躬身對燕毓忱做了個“您先請”的手勢。

燕毓忱心中好笑,拍拍他的肩吞,兩人一同走入梁公府。

搜查從西邊的跨院開始。

由於是仆人們的居所,再加上有程茲處在場,威衛們自然是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當然,他們也不會有任何收獲。

“忱哥,梁行祎那家夥沒跟來。”

燕毓忱點點頭,“要不要打個賭……是梁景貽先出現還是梁去非先出現?”

高雪舟裝出一副大驚小怪的模樣盯著他,愉快的說:“喲,忱哥你居然還挺調皮啊?”

燕毓忱倏地低頭,嘴唇貼在高雪舟的耳廓處:“想讓你更高興而已。”

說完,他像是逗弄小孩子似的、隔著裙甲在高雪舟的屁股處拍了兩下。

“寒煙那裏似乎有發現,我過去瞧瞧……”

燕毓忱朗聲拋下這麽一句話,留下高雪舟在原地聆聽心雪消融。

“很明顯,這裏沒有外人隱匿。寒煙,沒有發現新的痕跡嗎?”

“報大將軍,我這裏有發現!”

燕毓忱疾步走過去,蹲下身看看破脆的瓦片,還有上面細細的血痕。然後飛身上房。

房頂上看似並沒有什麽異常。

但是屋瓦呈現出一條松散的動線,在燕毓忱這個行家看來,明顯就是懂輕功的人經過時留下的。

他直起腰身,極目遠望。

“哪處是什麽所在?”

“是、是主子們的居所。”

燕毓忱縱身落地,“走,過去看看。”

“大將軍,這不妥吧?我們……”

“我們先沿著院墻查看,不會鬧出什麽動靜。”

見程茲處還是一臉的“不行、不可以、我太為難了”,燕毓忱又補充道:

“就只是我、中郎將,還有這兩位副將,我們四人先過去檢查。”

“好、好吧,大將軍請隨我來。”

程茲處將他們帶到了梁行祎居住的院子外。

李寒煙在院墻上又發現了幾處新鮮的血跡。

燕毓忱、高雪舟幾人正待商議下一步的行動,梁去非終於出現了。

眼前這位聲名顯赫、卻又深居簡出的梁公獨子,與原主留給高雪舟的記憶很是不同。

燕毓忱看到肩與上懨色病容的梁去非也禁不住的吃驚詫異。

“去非公子,夤夜叨擾,實在是不得已。”

梁去非從軟椅中直直身子,像是不認識與他說話的是誰一般,伸長脖頸目打量燕毓忱。

他的眉宇間飄過一絲困惑,沒答話也沒質問什麽,目光轉向了高雪舟。

——謔,這哥們兒看來是病得不輕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高雪舟心中生出些憐憫。也明白梁去非信任“高雪舟”、要比信任燕毓忱多上許多,更別說親近之感了。

“去非,想必梁行祎已將我等此舉的緣由告知於你。為防止歹人仍在你梁公府、恐危及府中上下,還請將內府家眷請出,我等要挨屋徹查。”

梁去非聽後依然沒吭聲,只是緊鎖眉頭。

梁行祎卻按捺不住了。

“什麽!你們連女眷的院子都要搜?還還還……徹查?好啊,你們不過是右威衛而已,真不把政事閣梁參知放在眼裏嗎!”

“兄長……”

梁去非話音虛弱,卻帶著十足的威壓。

梁行祎意識到自己可能是說錯話了,訕訕的扭過頭去不再吭聲。

“七郎,無修城父老苦這般盜匪久矣。今上嚴令威衛、京兆府擒賊之命我也知曉。若有機會於擒賊之事盡一份力,我梁公府自是不會推脫。

只是,叔父一房還有嬸母、幾位嫂嫂在,要進她們的院子去搜查,無論如何也要得到叔父的首肯。這樣吧,燕大將軍可隨我一同去見叔父,七郎則可先帶人手去搜查我居住的院子和後花園。”

燕毓忱、高雪舟,還有梁行祎聽他這樣說,都很驚詫。

尤其是梁行祎。

他沒有先去通知父親,是存著討好堂弟、向其邀功的心思的。沒成想,梁去非居然“胳膊肘往外拐”。

燕毓忱聽說過一些關於梁去非的風評,腦中有一個“這人還算純良”的印象。只是沒想到他會這般“通情理、識大體”。

“去非公子如此深明大義,那便有勞了。”

梁去非深深看了燕毓忱一眼,微微頷首,轉而命人擡著他去見叔父。

燕毓忱沖高雪舟使了個眼色,擡腳跟上。

“程家令,去非的話聽清楚了吧?李寒煙,帶人跟他去搜!梁行祎,給你一個建議,現在就把院中的女眷請出,省得你們、我們都要折騰到天亮。”

“你!我父親絕不會答應你們在梁公府攪鬧!雪舟兄,你何必要與我梁家如此過不去?”梁行祎靠近些又說道:“雪舟兄乃將門虎子、戰神之資,區區一個右威衛中郎將怎麽配得上兄臺,我父親時常為兄臺鳴不平、總惦記著要助……”

“行了!梁行祎,你也知道我高雪舟是輔國將軍長孫。榮辱前途全都系於聖意,你爹權力再盛還能操縱聖意不成?”

“你!”

梁行祎吃癟語塞,眼看討不得什麽便宜,憤而沖回妻子的院子,賭氣般還把院門狠狠頂上。

高雪舟懶得理他,心中著急燕毓忱那邊的進度。

梁景貽的寢室內。

燕毓忱和梁去非在前廳等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隔著帷幕,梁景貽中氣十足的聲音傳出來。

“原來如此。沒想到這般賊匪如此囂張。”

“叔父,我已同意燕大將軍的人去搜查侄兒的居所。至於其他院子……還需要叔父的許可。”

“既然去非你已經應允,老夫又怎麽會反對呢?只要別去祠堂打擾到兄長,想怎麽搜都行。他們不是想去內宅嗎?去吧,以防宵小藏身其中,控制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們做文章。”

梁公府明裏暗裏的兩位家主都做出讓步,搜查工作開展的特別順利。

順利到……一無所獲。

威衛的將士們很是沮喪。

等到最後一支搜查小隊回撤到梁公府的後花園。所有人全都耷拉著嘴角看向燕毓忱和高雪舟,委屈巴巴。

“全都搜過了?”

“報大將軍,唯有梁公祠和梁參知的書房不曾搜查。”

高雪舟的眉梢挑了三挑。

“為何不搜?”

“參知本人就在書房,所以……”

“嘖,我去見他……”

燕毓忱一把拉住高雪舟的手腕,“雪舟,等一下!”

他俯身貼耳提醒了高雪舟一句。

後者眸子一亮,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

“咱們走……”

燕毓忱剛要擡腳,就換高雪舟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我去!我帶幾個士兵去。”

許是奔波了大半宿,有些疲憊,高雪舟的嗓音暗啞細弱,擦過燕毓忱的心間,細絨絨好清涼。

燕毓忱沒有說話,用眼神詢問高雪舟。

“那裏畢竟是梁公祠。救過皇帝性命的梁公。自古以來,帝王心最難解。你、懂了嗎?”

似是感動、似是讚許又似是傾慕。燕毓忱溫暖和煦的註視讓高雪舟羞赧到不自覺的垂下眼瞼。

“我懂。我帶人撤到祠堂正門去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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