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魂屍

關燈
回魂屍

諸葛清遠,在釋、道兩家都廣獲擁躉的大齊隆慶朝,是名動半壁江山的三清觀當家人。

三清觀位於大齊西南境的夔州。而此時此刻他卻孤身一人來到了幽燕之地。

進入這個名為“臥松”的小鎮子已有三天。

老道長沒有住店、也沒有去尋道觀求宿。始終追著一顆無名星辰餐風露宿。

這事兒就算是放在道家和巫門,說好聽點兒,諸葛道長在玩兒“玄而又玄”;說不好聽的,那就是“瘋癲”、是“不知所謂”。凡夫俗子、尋常百姓怕是更加無法理解道長的“追星”之舉。

諸葛清遠何等通達睿智。很是清楚自己的言行會招惹下不必要的關註。故而卸下華貴的玉冠和雷火錦袍,像一個尋常打卦看相的鄉野術士,追星追到了臥松鎮。

他藏跡藏得雖好,卻無奈早就被有心之人給惦記上了。

三天前,諸葛清遠一直在寧安村周圍徘徊。不是這小小村落有什麽機巧,而是那顆星辰停在了此處的上空。

也正因為如此,道長覺察到有人在跟蹤他。

一番周旋之後,夤夜的楊樹林中,“對家”現了真身。

看著面前這一容顏嬌俏、身穿獵裝、手提蝴蝶雙刀小娘子,發懵之餘,道長又覺得些許眼熟。

“諸葛仙長別來無恙!在下春六娘,叨擾道長清修,還望寬宥。”

口道“別來無恙”,那必是見過的。但道長在自己的熟人列表中並未搜索到一個叫“春六娘”的。更何況憑他的身份,也無處結交這樣不羈的江湖女子啊。

春六娘看出了諸葛清遠的疑惑和尷尬,毫不介意的笑著道:“不怪仙長沒印象。我與仙長只見過一次,是在前年的白雲觀平安大醮。我師父是塞北的火龍道馬不成。”

諸葛清遠恍然。

馬不成他是知道的。論起來,還算是他的師侄一輩。在亦正亦邪的火龍道中算是翹楚,武功高擅醫術,不過聽說已在半年前羽化。

搞清楚了師承遠近,雙方再次打稽首,客套幾句後,諸葛清遠耿直發問。

“不知六娘這幾日一直跟蹤貧道,意欲何為呀?”

諸葛清遠不會武功,卻能覺察出她一個練家子的存在,“看來說他能判五行之氣的傳聞不假。”

春六娘心嘆服,也就不將自己的目的藏著掖著。

“您是老神仙,小女在您面前不敢有什麽小九九。只是個中原委牽涉我家主人,為防隔墻有耳,你我還需尋個隱秘的所在。”

諸葛清遠點點頭,將春六娘帶到了自己這幾日夜宿的一處石洞。

“實不相瞞,我原本就是打算去三清觀拜謁、向您求藥的。不想竟在臥松鎮外看到了您。之所以沒有立刻現身拜會,是我看到您、”春六娘本想說“鬼鬼祟祟”,但還是忍住了,“看您似乎是在辦什麽了不得的事情,未免沖撞了您,才沒有唐突。”

諸葛清遠無意向她解釋自己的行徑,直接說道:“還請六娘你的左手掌紋一觀。”

春六娘怎麽說也算是半個玄門弟子,絲毫不以為怪。大方的伸出手,並將火折子吹亮。

少頃,諸葛清遠收回目光,似笑非笑的對上她渴求又希冀的眸子。

“命數使然,那人無藥可救。”

“哈?仙長您確定?那人可是……”春六娘硬生生將險些沖口而出的四個字咽了回去,“您能從我的掌紋中看出來?”

諸葛清遠淡然一笑。

“手來。你的家主是……”道長頓了頓,用麈尾桿在她的掌心中寫下幾個字,“所以你……”道長又寫下一個名字,“你為他求藥,這不就是因果嗎?”

春六娘半晌才合上因為驚訝而不自覺大張的嘴,”您真是神仙啊!等等,照您的意思,那人真就是……回天無數了?”

“毒入心脈,大羅金仙都救不得。”

春六娘沮喪不已,“那您可算出他還有多少時日?”

道長剛要答話,春六娘突然示意他噤聲,並且火速吹熄了火折子。

不消片刻,陣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在春六娘這個武林人士還沒聽清楚之前,諸葛清遠從跑在前面的腳步聲中感知到了讓他一凜的心悸。

黑暗中,他屏息凝神、掐指推算。再睜眼時,眸中有感喟有哀婉,更是充滿了然。

“老三,快點兒!抓住她!”

“臭丫頭,跑的還挺快!”

“二娃、三子,你們從那邊繞過去……”

“抓住了、抓住了!”

男孩子興奮的喊聲中透露出殘忍。

“啪”——清脆的耳光聲之後,是小女孩尖聲的慘叫。

“媽的,跑!讓你再跑!好吃好喝養著你爹娘為的是啥?你居然敢跑!”

又是一陣拳打腳踢。聽得春六娘直磨牙。

“老爺、老爺,您歇歇手,這要是打死了,明天還怎麽獻祭呀~”

“是呀老爺,下不下雨就指望著明天的祭祀了。您且消消氣。”

被稱為“老爺”的男子很聽勸,喘著粗氣停下手。

“三子,給我綁上、捆緊了,把嘴堵上。”

“是,老爺。二娃,過來幫忙。”

聽到這裏,春六娘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她跟蹤諸葛清遠,在村子周圍轉悠了好久。這裏久旱無雨、請法師開壇做法的坊間議論多多少少都會飄進耳內。

外面那個淒厲哭喊的小女娃就是求雨的祭品。

蝴蝶雙刀的寒光在諸葛清遠的眼前劃過。他眼疾手快,一把摁住春六娘。

“六娘,不可妄動。”

紛雜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難道您沒有聽到那幾人的話嗎?出家人……”

“那小女娃若不死,死的就是你的家主。”

“什麽?”春六娘跌坐回原處,咬著牙,“請仙長把話說明白。”

“個中因果說來覆雜,貧道當下無法對你言明。只一句,六娘若是相信貧道,等明日寧安村的祭祀結束,你趁夜從河中打撈出女娃的屍身,將其帶來此處,貧道自有計較。到時,若六娘無法滿意,你殺貧道也好、屠村也好,悉聽尊便。”

春六娘知道諸葛清遠的修為高深莫測,更重要的是,老道的那句話要了她的短。

“行!就按你說的辦。仙長,明晚還是這個時辰,我若是看不到您,三清觀將會被夷為平地!”

春六娘消失在夜色中。楊樹林徹底歸於靜謐。

諸葛清遠走出石洞,仰望夜空。

“原來你一靈不泯,是有‘情’關要過。貧道自幼向道,不懂情為何物,但畢竟天道難違,貧道終要助你一臂之力。”

說著,道長拿出八卦鏡,那一點星辰飄飄然自玄天而下、墜落其中。

翌日中夜,春六娘扛著一個長布包如約而至。

進得石洞,她輕輕將布袋放下,把其中濕淋淋冰冷的女娃屍身抱出來、放在諸葛清遠面前。

諸葛道長點點頭,讓她退在一旁休息。並再三交代,無論一會兒發生什麽,她都不能出聲打擾。

春六娘滿口應允,一屁股坐在了洞口前,將雙刀橫在膝頭。

諸葛清遠盤膝坐在女娃身側。打眼看去,這孩子不過是十三四歲的年紀,因為經年饑不果腹,皮色不似故人那般鮮亮,但是眉清目秀、到有七八分的相似。

“唉,可憐的孩子。你生不逢時、多舛壽夭,好在有一世曾積攢下無量功德,貧道受故人所托,便渡你往該去之處吧。”

語畢,道長請出一枚小巧的玉凈瓶,將瓶口對準屍身的口竅。催動咒語之際,女娃的生魂離體,緩緩流入瓶中。

他將魂瓶收好,又拿出一粒丹藥放入女娃的口中。

春六娘看不到生魂離體的一幕,但卻看到那枚靈丹弗一入口,女娃的面色瞬間有了光彩、再不是死人的灰白色。

道長自然是也註意到了這一變化,他滿意的點點頭,從懷中取出八卦鏡。

“千尊大人,勿要怪貧道啰嗦。你……真的要這樣做嗎?”

原本沈寂的鏡面頓時流光溢彩。(當然,春六娘是看不到的。)

“好,能送巫門最高靈力的千尊大人一程,是貧道的榮幸、亦是三清弟子的榮幸。”

諸葛清遠將八卦鏡倒扣在女娃的心口,用麈尾桿抵在上面,大喊一聲:“破!”

一瞬間,和煦暖融的五行華彩溢滿石洞,緊接著又通通收縮回女娃的屍身之內。(當然,春六娘還是看不到。)

她能看到的是,八卦鏡破了、消失了。然後,溺死多時的小女娃睜……睜開了眼睛!

——詐、詐屍!

這是春六娘心中的驚呼,她緊緊捂住嘴巴,牢記仙長不能出聲的叮囑。

【我們到底中的是什麽毒啊?嘴裏的味道清涼涼的,沒有血腥味……不過,唔,我怎麽覺得這麽冷呢?濕冷濕冷的,又掉海裏了?】

“千尊大人,勿要怪貧道啰嗦。你……真的要這樣做嗎?”

【嗯?誰在說話?千尊……人名嗎?好奇怪哦。等等,這聲音怎麽這麽耳熟?】

“好,能送巫門最高靈力的千尊大人一程,是貧道的榮幸、亦是三清弟子的榮幸。”

【餵,千尊到底是誰呀?啊……】

言紫鶴感動心口一陣巨痛,猶如萬箭攢心。她猛得睜開了眼!

“靠!疼死老娘了,你謀殺呀”

她正要繼續發飆,發現被自己揪住衣領的是一位鶴發童顏、慈眉善目的古裝老頭。

“哎、哎……你不是、你不是那個誰嘛?等一下等一下,你不是我師父畫裏的那個老道嘛?”

諸葛清遠用麈尾輕輕撥開她的手。

“嗯,醒了。醒了就好。”

“什麽意思?還有,我怎麽在這裏?高雪舟呢?你到底是誰?怎麽穿成這樣?”

“千尊大……不,言紫鶴、言姑娘,還請稍安勿躁。聽貧道向你慢慢道來……”

一個小時以後……不對,穿越了嘛,應該說是半個時辰以後。

言紫鶴從諸葛清遠不甚生動、但條理很清楚的講解中緩過神來。(當然,春六娘還在迷糊中。)

“行,說完了是吧?”言紫鶴一拍大腿,“我作為當事人總結一下,您看對不對哈。”

“很久很久以前,雖然佛道興起,但是原初那些擔負‘絕地天通’的巫覡依然存在。千尊大人、俗家姓名言紫鶴,就是其中千年難得的天生靈力者,但還是不免在一次除妖行動中身故。

她的三魂七魄因為某些原因無法寂滅,其中一魂兩魄穿越時空尋找可容納且可加強她殘魂的靈魂,好為她完成未了的心願。

我,一個在萬千打工人都發愁被AI取代的高科技時代、卻擁有罕見異能的現代人,好巧不巧在她老人家魂魄無處安放的時候死了,於是雀屏中選。

盡管老道長您也不知道千尊大人的遺願到底是什麽,卻關乎一個‘情’字。既然我被迫、不得不接單……”

“言姑娘,接單……是何意啊?”

“接單就是我同意為你們辦事、按你們的要求達成目標。”

“原來如此……”諸葛清遠莞爾點首。

“既然我接了單,為了保障客戶利益,有些問題必須要提前搞搞清楚、有些條件也要事先談妥。”

諸葛清遠看了一眼臉色恢覆如常的春六娘,再次截住了言紫鶴的話。

“言姑娘,你心中所想,貧道都很清楚。貧道能給予的答覆只有兩點。其一,你須跟這位俠女春六娘走,自此、一切際遇便如點墨落紙。其二,千尊大人既有求於你,便一定有所饋贈。”

言紫鶴被老道長這一番半明不白的隱語噎住,知道這是在催她離去。只好不尷不尬得轉頭沖春六娘來了個職業假笑。

春六娘一激靈。

倒不是因為言紫鶴笑得澈人心肺,而是她還在消化有關於這個回魂屍的一切。

——我自作主張下山來找仙長求藥。藥沒要來,卻帶個活死人回去。但願真如仙長所說,這位言姑娘有手段向家主證明我此行不虛。否則怕是要被李家兄妹笑話上一整年!唉,我的命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