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天地

墨染的暮色漫過應天城的飛檐，天邊漸次洇開一片酡紅，如同上好的胭脂不慎潑灑在宣紙上。池中的粉白荷花也似被這暮色浸透，花瓣邊緣泛著淡淡的緋紅，卻終是抵不過夜涼，蔫蔫地垂著。

滄纖辰立於窗前，手中捧著那件紅嫁衣。錦緞上的金絲繡紋在殘光中流轉，原先的鳳凰戲牡丹的紋樣依舊鮮活，針腳細密處還能瞥見當時指尖摩挲的溫度。可他偏偏將鳳紋改成了一條龍。修長的手指撫過一處凸起的繡線，那是他當初執意要加的並蒂蓮，如今觸來卻只剩冰涼。

“因當如此……”他低喃，尾音消散在穿堂的風裏。

“莫兄的屍身，我已安置在你房中。”陳澗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斜倚著門框，玄色衣袍上沾了些塵土，“先將這身換上吧。”

滄纖辰沒有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唯有指尖攥緊嫁衣時，指節泛白的痕跡。

不多時，雲辰錦寺的祖堂內，燭火搖曳。莫秋榆身著紅嫁衣，靜躺在供桌前的長榻上，臉色蒼白如紙，唯有那身紅襯得他唇色似有餘溫。滄纖辰剛將他安置妥當，便聽得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穗無厭，慢點兒！”是精衛的聲音，帶著慌張。她牽著穗無厭，那小小的身影還穿著粉嘟嘟的襖子，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著。

滄纖辰猛地擡頭，眉峰微蹙：“怎麽帶她來了？”

精衛垂眸，聲音放輕：“她醒得早，哭鬧著非要聽莫秋榆講小鯉魚躍龍門的故事……”

“娘親！無厭要聽小鯉魚躍龍門！”穗無厭掙開精衛的手，像只小炮彈似的撲向長榻，小小的身子撞在莫秋榆身上。她咯咯笑著往那冰涼的懷裏鉆，小手拽著嫁衣的衣襟晃了晃：“起來啦！娘親講故事！”

往常這時，莫秋榆總會笑著揉揉她的腦袋，故意拖長聲音說“小懶蟲”。可今日，那雙手一動不動，連她奶聲奶氣喊“娘親”，也沒換來半分回應。

穗無厭的笑聲漸漸停了。她仰起小臉，鼻尖蹭到莫秋榆冰冷的下頜，小小的眉頭皺了起來，帶著哭腔輕聲問：“娘親……怎麽了？”見沒人應，她轉頭看向滄纖辰，眼裏蓄著水光，“爹爹，娘親不理我……”

滄纖辰望著窗外那抹沈下去的暮色，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是沒說話。

精衛心頭一緊，連忙上前想牽開她：“無厭乖，姐姐帶你去後院看錦鯉，好不好？”

“不要！”穗無厭死死攥住莫秋榆的衣擺，小拳頭攥得發白，眼淚啪嗒掉在紅嫁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我要娘親講故事！娘親起來！”

“你這孩子……”精衛急得眼圈發紅，卻不敢用力拉扯。

“讓她留下吧。”滄纖辰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他看向陳澗，“時候到了，開始吧。”

陳澗握著婚策書的手猛地一顫，紙頁發出“沙沙”的輕響。他張了張嘴，終是低頭應道：“是。”

燭火“劈啪”一聲爆了個燈花，將眾人的影子在墻上晃得支離破碎。滄纖辰擡手，指尖縈繞著淡淡的白光，他將一半靈力渡入莫秋榆體內，那蒼白的唇瓣竟微微動了動，似有了些微生氣。

“一拜天地！”陳澗的聲音有些發顫，在空曠的祖堂裏格外清晰。

滄纖辰扶著莫秋榆的肩，兩人對著殿外的暮色深深一拜，紅袍交疊，卻無半分喜意。

“二拜高堂！”

供桌上的牌位在燭火中沈默，兩人又對著牌位躬身。莫秋榆的身子微微晃動，全靠滄纖辰的靈力支撐著，那雙眼始終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夫妻……對拜……”陳澗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要被燭火吞沒。

“等等！”滄纖辰突然出聲，打斷了他。

陳澗一楞，擡眼望去：“明明已近尾聲，為何要停？”

滄纖辰望著殿門方向，眸光深邃如夜：“等他自己來。”

“可再等下去，吉時過了，便進不了洞房了！”陳澗急道，婚策書上的墨跡仿佛都要被他的汗浸濕。

滄纖辰的目光落回莫秋榆臉上，指尖輕輕拂過他的眉眼，聲音輕得像嘆息

“進……哪怕只有一瞬，也要他親自走完這最後一步。”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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