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寒與胡悠然再次相遇不是偶然，這一點直到今天胡悠然才明白過來，尚寒回了家之後派人四處打聽胡悠然，才能剛巧在胡悠然重傷的時候及時出現。

“他……他為什麽要找你？他一定發現你不是人類了……可為什麽……”尚雪凝說的磕磕絆絆，因為他已經意識到這不是什麽美好的巧合。

胡悠然輕嘆，“他當然會發現，因為我那時也沒用心掩飾……無論是眸色還是突然出現在人類的城裏……

可他為什麽在知道我不是人類的情況下還找我呢……”最後一句疑問輕的像是嘆息。

畫面很快從尚寒吩咐手下註意胡悠然，轉到他接到消息獨自出門，從漫天大雪中救了奄奄一息不得不變成原型的胡悠然。他把他帶回尚家，絕口不提大半年之前的初遇，也不曾告訴任何一個家人，他只是把胡悠然當成一個普通狐貍一樣養著，他每天早晚供奉，無論多忙從不曾忘記，他會記得每次回家給對方帶他愛吃的雞……

直到有一天普通人再也看不到胡悠然，直到胡悠然的傷勢在對方堅持不懈的供奉下已經好全。

每到黃昏時，尚寒會一邊處理文件一邊給趴在他膝上昏昏欲睡的狐貍順毛，手邊的茶冒著熱氣，院子裏大片的牡丹姹紫嫣紅，翠綠的芭蕉隨風搖曳，婀娜多姿。

這樣的寧靜致遠的風景，是胡悠然心中最美的回憶……

在一片靜逸中尚寒輕輕開口，“又要打仗了，這一次我……或許回不來了……”

昏昏欲睡的狐貍一激靈，“既然知道就不要去啊！蠢材，笨蛋！”

尚寒順了順狐貍炸起來的毛，苦笑道: “我怎能不去，我必然要去……國在家才在，大敵當前，我怎能退！”他收斂溫和的眉目露出堅毅的神色，這一刻胡悠然深刻的明白了，這個人他大概……再也留不住了……

跟上戰場的狐貍，最終沒能留住那個對它很重要的人，那個總是眉目溫和，謙謙君子的男人，他傷的很重，血染紅了全身，他的眉眼染上臟汙，他的身上都是硝煙的味道，那跟他平日一點都不像……

蹲在他旁邊的狐貍眼神悲戚的看著他，印象中他總是幹凈的，溫和的，衣服也總是有清苦的茶香，和溫暖的太陽的味道，他何曾，如此狼狽。

“你等著我去給你找醫生，你堅持一下，等我回來好不好，尚寒……我馬上回來，你等我好不好……”

尚寒眨眨眼，有些想笑，他溫聲道: “……好，我等你……”

看著狐貍遠去的背影，他總是溫和的眉目變得黯淡，他的嘴角勾勒出苦笑，“那時你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如果我早點找到你就好了！”

他看這硝煙彌漫的戰場，看陰霾毫無光亮的天，他晃了晃大量失血帶來眩暈的頭，忽的心中壓在角落的不甘被無限放大……

“誰都好……我還想再見見他，想和他……一起生活，怎麽甘心，獨自死去……丟下他，一個。”

喧鬧嘈雜遠去，他黯淡的瞳孔中倒映一個黑漆漆的影子，看不到臉的影子飄在半空，黑袍下空空蕩蕩，似有似無的聲音響在他的耳邊，“如果我實現你的願望，你拿什麽和我換？”

“我有什麽呢？”尚寒聲音微弱的問。

“不如，拿你後代的半數壽命來換，如何？直到你遇到他的那天為終結……”似有似無的聲音引誘道。

尚寒艱難道: “我不會拿他人的命數，用來，完成私怨……”

似有似無的聲音遺憾道: “真可惜……”很快他又重新建議道: “不如，用你來生的一半壽命如何？”

尚寒勉強勾起嘴角，“如此，也不錯呢……”

似有似無的聲音愉悅道: “那麽，交易正式生效，作為交易啟動的條件……就用你後代的半數壽命來達成吧！”

“不……”

縱是遲鈍的思維在如何懊悔與抗議，也擋不住冰冷與黑暗來臨，在意識遠去之前，他聽到熟悉的呼喚，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

畫面再一次轉換，新生的嬰兒微弱的哭泣，柔弱的，幼小的，像是幼貓細細的嗚咽。

滿面淚水的尚雪凝恍惚的睜開眼，“怎麽會……這樣……”他晃了晃，體力不支恍惚的陷入黑暗。

胡悠然下意識的攬住對方下滑的身體，同樣恍惚的盯著他的臉，思緒亂的抓不住一絲一毫。

他從未想過，尚雪凝和尚寒除了一個姓還能有什麽關聯，也從沒想過尚寒會為了他做這種事，明明……他什麽都沒說過……

他凝視懷裏尚雪凝的臉，用手描繪他的輪廓，對方一貫的臉色蒼白，緊皺著眉，纖長的睫毛像展翅欲飛的蝶翼。這張臉……和尚寒溫和的眉目一點都不像，可他……偏偏是尚寒的轉世呢……

胡悠然抱緊懷裏的人，像是抓住水中最後一根浮木，近琥珀色的金眸茫然無焦距，像是多年前，他抱著永遠也喚不醒的尚寒，一遍遍的呼喊，卻一次次的絕望……

混亂的思維裏突兀的劃過亮光，對了，那個全身黑的人，他見過的，某次他去找尚雪凝的路上……難道他一直盯著尚雪凝嗎？

想到這胡悠然精神一震，他站起身，打橫抱著尚雪凝輕輕放到了床上，閉上眼睛一遍遍感知周圍，可是沒，如何怎麽找都找不到那個古怪人影。

我到底……該怎麽做……

胡悠然看著尚雪凝睡了也皺起的眉，茫然無措的喃喃。

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認真的想想。

為了見他被騙的尚寒……付出了自己與後代的半數壽命……見了自己災難重重的尚雪凝……

想到這他瞪大眼，忽的覺得一陣陣寒意襲來，難道……

尚雪凝本就被算到尚寒的後代裏減了一半的壽命，見了他之後那個見鬼的約定生效又減了一半壽命嗎？所以才意外頻發，所以……不是意外，不是別的什麽從中作梗，而是……他的壽命走到終結了嗎……如果，如果，沒有他幹預……

胡悠然慘白著臉，這一瞬感覺呼吸都變得奢侈。

這百年來他見過的生離死別，尚寒滿身血的樣子，尚家老太太直不起腰的背影，毅然決然自殺跟著丈夫而去的尚雪凝的媽媽，還有尚雪凝經歷的種種危險，這些畫面在腦袋裏交錯，最終定格在眼前這張昏迷不醒，無比蒼白的臉上……

胡悠然捂著臉，“錯的……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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