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努力考上老年大學吧 軍事化養老院怪談……

關燈
第24章 努力考上老年大學吧 軍事化養老院怪談……

話音一落, 晝明燭面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住了。

他剛剛說了什麽?

南雪尋的異能是讀心術?

騙子遇上了行騙生涯最大的滑鐵盧。晝明燭一時狐疑起來,這人莫不是在詐自己?

“你真的有讀心能力?這可是非常強大的能力。”晝明燭語氣與此前的活潑相比接近捧讀:“你童年時期最渴望實現的願望是讀人心聲嗎?”

南雪尋面上平靜如水:“和洗腦比起來這不算什麽吧?你會介意我讀出你的心聲嗎?”

晝明燭控制住胡亂飛舞的思緒,回答道:“我猜你的能力不會是能隨意讀取他人心聲, 它必然有相應的觸發條件。”

他現在很想知道南雪尋是不是有什麽童年創傷,不然怎麽會有小孩想要這種糟心的能力。

“明燭, 你好厲害。又被你猜中了。”南雪尋輕輕鼓了下掌, 無機質的黑眸直直盯著他。

“我的能力觸發條件是肢體接觸,但我不是很喜歡觸碰人類呢。”他說:“所以我在這場游戲裏沒有發動過幾次能力。”

晝明燭回憶起他的幾次肢體碰觸, 基本都和自己有關。

合著能力集中用在了他一個人身上。

他不禁開始覆盤前幾次和南雪尋近距離接觸時自己都想了些什麽,被這人湊近他腦子裏占據多數的是一些抽象的、難以言喻的感受, 應當沒有想過觸及對方利益的事情,不然南雪尋早就把他刀了, 還談什麽合作。

不過以後和這家夥繼續合作,可要小心了。但凡他產生背叛、欺騙、表裏不一的想法被對方窺聽, 性命將岌岌可危。

他招惹上了一個大麻煩。

晝明燭有苦難言, 表面還非得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

“你不是在找人嗎?我覺得你的能力蠻有用的, 哪怕對方進行了喬裝打扮, 你只需要接觸他就可以揭穿他了,這個能力太適合你了。”

他勾出來個淺淺的笑容, 聲音發甜。

南雪尋最好是趕緊把那個騙子找出來, 然後放他自由。

南雪尋:“用於找人?”

晝明燭重重點兩下頭。

南雪尋一語道破:“你只是想趕緊把我甩開, 不是真想幫我找人吧?”

“千真萬確!絕不騙你!”晝明燭坐在床上挺直上半身, 雙手緊緊握住南雪尋的手, 煞有其事地說:“你不是能讀心嗎?感覺到我現在的真誠了嗎?”

南雪尋的手被猝不及防地一握, 感受到細膩溫暖的皮膚,安靜了幾秒,低聲道:“你的心聲好吵。”

像是有無數個搖滾樂隊在同時撕心裂肺地鬼叫“我沒有騙你”這一句單薄的臺詞。他完全捕捉不到有用的信息。

晝明燭笑盈盈地松開他, 詢問道:“以前我的心聲是怎樣的?”

南雪尋遲疑了下,他有次從晝明燭心裏捕捉到了一陣詭異的、桀桀桀的笑聲,不太確定這聲音是不是真的從他的心裏發出來的。

“挺熱鬧的。”他選了個合適的詞。

晝明燭放下心來,好在他平時思慮過多,南雪尋沒從他這兒捕捉到過什麽有效信息。

他躺在床上垂著小腿,吊兒郎當地晃蕩著,南雪尋靠在他旁邊的艙壁上邊充電邊玩手機。

和裝了一堆雜七亂八玩意的南雪尋不同,晝明燭初始裝備只有手銬,不過在這裏手機無法接收信號,失去了聯系外界的功能,於晝明燭而言也就失去了必要性,頂多充當一個附加照明功能的便攜相機。

“你手機充好電我們就出發吧。”晝明燭道。

南雪尋應了一聲。

他身畔有兩個按鈕,一個是綠色的,另一個是紅色。上邊印了多種語言解釋這兩個按鈕的功能,綠色的為入眠按鈕,能夠帶他們進入下一層夢境世界。紅色的是自毀按鈕,不想活了能選擇一個體面幹凈的死法。

晝明燭仰躺著,眼睛打量艙內的各個角落,突發奇想,如果同時按下兩個按鈕會怎麽樣?

可惜分毫不差地在同一時間按下兩個按鈕並非易事,他也沒有多餘的性命可以試錯。

又過了一會兒,安靜溫暖的環境下身體的疲倦漸漸湧來,幾分模糊的意識被困意席卷,晝明燭偏頭陷進蓬松柔軟的被褥中,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哈欠。

精神上的疲憊與倦意在此刻到達了極點,上下眼皮打起架來,不知不覺黏在了一起。但大腦的深處仿佛被埋入了一根弦,每次將要睡去時,弦線便會被撥動,意識猛然清醒。

如此往覆了兩次,晝明燭意識到這個叫作入眠艙的空間是不能入眠的,除非按下艙壁的按鈕。

他索性爬起來問南雪尋:“走麽,去下個世界?”

其他人或許已經離開了。

南雪尋把手機塞兜裏,按下了綠色的入眠按鈕。

同一時間,晝明燭眼前一黑,驀地倒在身後的大床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南雪尋一怔,旋即也一頭栽進了蓬松柔軟的床褥裏,沈沈陷入夢鄉。

游樂園內,孤零零的入眠艙消失在空地上。

遠處的城堡裏,紅皇後大步穿過長廊,水晶吊燈在她的腳步聲中搖晃,投下支離破碎的光影。猩紅的長裙在石階上拖曳,像是大地流血的傷口。

“砍掉他們的頭!”她的尖叫聲在城堡的石壁間回蕩:“所有遲到的人都得死!”

侍從們瑟縮在角落,宛如一群受驚的鵪鶉。他們手中的銀托盤顫抖著,發出細微的叮當聲。這聲音激怒了女王,她猛地轉身,紅發如火焰般在空氣中劃出弧線。

“安靜!”她咆哮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我要這城堡裏,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王座廳的大門在她身後轟然關閉,殷紅似血的地毯從門口一直延伸到王座。她快步走向王座,裙擺掃過地面,一把抓過侍女呈上的王冠,粗暴地戴在頭上。

她的手指敲擊著王座扶手,節奏越來越快,像某種詭異的鼓點。

突然,紅皇後的聲線壓低,卻比尖叫更令人膽寒。

“他去哪了?我為什麽感知不到他的存在了?”

*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連綿不絕的疲憊感如沈甸甸的大山壓在每一個細胞上,思維似灌鉛般讓人喘不過氣來,身子像漂浮在虛空使不上勁。

晝明燭想著自己應該是睡去了,在識海中不知又浮沈了多久,大腦皮層的神經元放電活動不再活躍,精神再度充盈飽滿起來,力量化為骨血溶於生命毫末。

在這裏,他不會夢到任何東西。

“叫醒服務!”

晝明燭的眼睛猛地睜開。

前方不足半米之遙,一個嬉笑著的金發男人單手持一把手槍,槍管強硬地塞進了他的嘴巴裏,硌得生疼。

晝明燭:?

這是什麽情況?

隨機傳送是這樣隨機的?

他被傳送到了一間狹小破舊的廁所隔間,身下馬桶圈的寒意透過衣料滲入皮膚。

面前的男人的笑容燦爛得近乎猙獰,槍口抵著他的上顎,語調熱切而直白:“歡迎來到第二層,很抱歉,你要say goodbye了~”

他要被殺了!

晝明燭的瞳孔緊縮,呼吸凝滯,大腦瘋狂運轉著脫身的可能。

廁所隔間的門大開著,光自外邊洩入,這個打扮時髦的男人金發在光影中閃爍,宛如惡鬼臨世。

“放下槍。”

突然,一道冷冽的聲線從男人背後響起,無波無瀾的話音中僅餘下了令人戰栗的空洞。

金發男人笑容一滯,脖頸處傳來刀刃切入皮膚的刺痛。

南雪尋不知何時已經貼近,爪刀的鋒刃穩穩抵在他的動脈上,只要再深半寸,就能讓他血濺當場。

男人微微側頭,語氣驚異,卻不敢輕舉妄動:“你是什麽時候過來的?”

南雪尋重覆道:“放下槍。”

他的眼神空得可怕,沒有憤怒,沒有威懾,只有純粹的、機械般的殺意。就像一臺被輸入指令的殺戮機器,不是在威脅,而是在計算。

計算用哪種方式能最快、最安靜地讓眼前的人徹底消失。

刀刃下壓,劃出一道血線,鮮血浸了出來。血珠順著男人的脖頸滑落,在衣領上洇開暗色。

空氣凝滯得近乎窒息。

男人收槍,南雪尋的刀鋒仍未撤離。

他的殺機濃郁,煞氣四溢,還有繼續膨脹的架勢。

晝明燭立刻伸手,一把扣住南雪尋的手腕,低聲道:“……夠了,先聽聽他的目的。”

南雪尋的睫毛輕輕一顫,眼底的殺機如潮水般退去,聽話地移開了爪刀。

男人趁機猛地旋身,一記狠厲的鞭腿掃向南雪尋的腰側:“你把我的狗怎麽樣了?”

南雪尋措置裕如閃過一擊,語氣冷淡:“你哪來的狗?”

男人目光一掃,終於看到角落裏被敲暈的西雙,臉色驟變,大步走過去。

而南雪尋已經回到晝明燭身邊,指腹蹭過他唇角被槍管硌出的紅痕,眼底的陰翳盡數消散,嗓音幹凈平淡:

“……疼嗎?”

晝明燭拽開他的手,搖頭道:“不疼,出去看看。”

隔間外,男人正擡腳狠狠踹向昏迷不醒的同伴:“讓你守崗你睡大覺?”

西雙一覺醒來看到Boss,整個人嚇得縮進墻角裏瑟瑟發抖,急忙認錯:“Boss我錯了我錯了!下次不敢了!是他打暈的我!”

男人望向出來的那兩個人,白頭發那個是洗腦,黑頭發的不知道是個什麽玩意,但實力叵測,硬打起來贏面不大。

他又飛了西雙一腳,踹歪他的腦袋:“廢物,被人打暈還敢當理由了。”

晝明燭看見西雙,大體猜到了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準備吞槍子。

這家夥絕對是藏了能把他們傳送到指定地點的道具,而後偷偷將道具用在了他們的入眠艙上。至於目的嘛......

大概就和男人的能力有關了。

他覷了眼男人手中的槍,平平無奇。

為什麽會想要殺死他呢?如果單純是想為同伴報仇,看男人對待西雙像訓狗似的態度,又不太可能。

南雪尋倏地開口道:“他的異能是剝奪,通過開槍擊殺目標來獲取對方所擁有的能力,但子彈每天只有一顆,同時剝奪的異能會在原有基礎上添加1-2條限制。”

他通過方才的短暫接觸,讀取到了男人的能力。

男人表情不虞,朝他舉起了手槍。

“建議你最好不要開槍,在開槍的一瞬間我會打下來子彈然後割掉你的腦袋。”南雪尋友好提醒。

晝明燭笑了:“所以說,你是想奪走我的洗腦?”

男人確有此意,然而旁邊那個礙事的黑色家夥阻斷了他的計劃。

四人僵持片刻,男人陡然道:“好吧,我們先握手言和怎麽樣?我道歉,不該覬覦你的異能的。我叫哈海斯,是劇組制片人,不過他們都喜歡叫我Boss。”

“劇組?拍什麽劇的?”晝明燭問。

哈海斯哈哈哈笑了三聲,狹長的眸子彎著:“忘記你們是新人了,這是我們組織的名字,第二層有許多這樣的入夢者組織,我們的目的是在這裏拍攝一部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史詩級大作。”

西雙補充道:“我們Boss可是中心區的電影明星。”

晝明燭完全沒聽說過這個明星,看臉也沒印象。

“我叫晝明燭,他是南雪尋,我們的目的是在這裏找到一個人。”他邊思忖著怎麽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這個禍患,邊對禍患禮貌微笑。

“我認識的人很多,那人叫什麽,長什麽模樣?我可以幫你們找找。”哈海斯上一秒還對晝明燭的能力虎視眈眈,下一秒就變成了樂於助人的好心前輩。

晝明燭讓南雪尋把那個人的容貌特征描述了一遍。

隨後,哈海斯和西雙不約而同地看向晝明燭。

晝明燭沈默。

他說:“不是我。”

西雙狐疑:“真不是你?可聽他的描述全對上了。”

晝明燭強調:“發色不同,性格也完全不一樣,我和那種品行低劣道德敗壞的人沒有半點兒關系。”

哈海斯若有所思,玩味地掃視二人:“你們來這裏的目的只是為了找人?對永生不感興趣麽?”

“它有承諾你以什麽形式永生麽?凍冰庫裏也是永生,行屍走肉也是永生。”晝明燭道。

哈海斯再次哈哈大笑:“朋友,要是異種聽到你這麽侮辱他們的築夢師大人,該把你大卸八塊了。”

“築夢師?他就是主謀?這些荒謬世界的構建者?”晝明燭捕捉到關鍵詞。

“沒錯,那些夢核異種是築夢師的忠實信徒,它們將築夢師奉為神明,築夢師的命令奉為圭臬。”哈海斯道。

不過他們入夢者從未見過築夢師的真身,對這位築夢師所知的線索不多。

它不是一個正常的人名,單單是通過這三個字,別說是男是女了,連是否為人類都無法確定。無論如何,主謀者能夠窺探他人的記憶,並將這麽多人帶到夢境世界,絕對是擁有異於常人的力量。

西雙冷不丁插嘴道:“Boss,小妹呢?”

“她從教堂出發,應該快到了。”

說完,四人的耳畔同時響起系統提示的聲音。

【觸發副本:軍事化養老院怪談】

【夢核等級:C】

【目前人數:5/5】

【叮當~副本自動開啟!】

“這裏怎麽會有副本?”哈海斯詫異道。

西雙面露痛苦:“肯定是小妹過來滿足觸發條件了,完了完了,我對怪談副本有心理陰影......”

和一層夢境裏的童話角色異種不同,二層怪談副本的異種往往擁有自身的規則,殺人方式千奇百怪,有時候入夢者全死光也試不出死亡機制。

機械音繼續介紹起來。

【背景介紹:六十歲作為人生的關鍵節點,正是拼搏的年紀。然而最近暮光養老院中流傳著一些詭異的傳聞,比如夜晚會聽到操練聲、優等老生突然跳樓、考場天花板下起血雨......更奇怪的是,老人們對這一切習以為常,甚至表現得異常順從。】

【通關目標:找到老人離奇死亡的原因。】

【PS:本副本禁止使用異能。】

聽到最後一句話,哈海斯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該死的,為什麽會是限制副本!西雙,道具!我拒絕參與這場游戲。”

西雙小聲道:“Boss,那個道具你之前用掉了。”

哈海斯臭起臉來。

他顯然極度依賴異能和道具。

這時,頭頂一陣鈴聲刺耳,一隊教官進入廁所。為首的那位中年男人鬢如刀裁,發茬修剪得幹凈利落。

他沈聲道:“你們幾個在這裏做什麽?還不快換好衣服按時到崗!這副模樣怎麽給老人們做好表率?”

他左後方站著一位身形嬌小的女性,軍裝穿得筆挺:“你們跟我來。”

西雙看到女人目瞪口呆:“小——”

這不他們同伴嗎?怎麽混入npc陣營了?

小妹背著手,態度依舊嚴肅:“快點!抓緊時間!”

哈海斯點點頭,猜到她是受某些限制不 能和他們相認,遂跟隨她穿過隊伍往外走去,其餘幾人跟上他們。

晝明燭走過那位高壯的中年教官時,忽被對方叫住:“等等,你跟過去做什麽?”

他疑惑地停下腳步:“我是有什麽特殊任務嗎?”

教官冷酷道:“老人就老老實實上操場上去,跑操時間到了!”

不是,他說什麽?

“老人?我?”晝明燭不可思議地問道。

他年方十八,正值青春年華,這瞎子哪只眼睛把他看成老人了?

教官似乎對晝明燭的身份確信不疑,就連旁邊的一個年輕教官都催促他:“老爺子,逃操是要被記過的,你別磨蹭了。”

晝明燭照了眼廁所的鏡子,確認自己還是原本那張臉,又看向南雪尋,這人同樣懵逼。

這群npc判斷年齡的依據是看發色嗎?

哈海斯戲謔地笑了:“這位晝老爺子是不是逃操慣犯?我看他一直在廁所裏躲著不出來。”

中年教官沈重地頷首道:“那我得聯系他的班主任好好管教。”

晝明燭見這金毛還想繼續給自己找事,先一步離開廁所,在幾位教官的註視下去操場跑操。

這座養老院建於山上,名為“暮光之家”。外觀像一座廢棄的軍事基地,四周被高墻和鐵絲網包圍。近千名老人在操場的橡膠跑道上列出整齊的方陣,手裏捧書,英文單詞和數學公式從松弛的嘴皮子裏念了出來。

這場景仿佛什麽大型玄幻劇。

晝明燭作為千名老人中唯一一個脫離隊伍的,快步穿過廣闊的操場,就近綴到一個班級後邊。

旁邊的老人正碎碎念著一個覆雜的必考詞匯,晝明燭聽清了他的發音。

念的是“ephemeral”,朝生暮死的。

慷慨激昂的跑操音樂灌進耳朵,他遠遠眺見一隊教官列隊走來,走過的主席臺上掛著紅色條幅:想成功,先發瘋,卯足勁,向前沖!

原世界裏還在上高三的晝明燭太陽穴直跳,這種教育模式對於他來說未免有些太超前了。

心念電轉間,前方的方陣裏有一位灰發老太太被揪了出來,教官大嗓門怒喊:“你的書呢?爭分奪秒知不知道?!”

“跑操不帶書,還想不想考上老年大學了!你們班主任是誰?”

老太太去了主席臺前罰站,被罵得不敢吭聲。

那隊教官而後朝晝明燭的方向走來。

晝明燭一把扯過旁邊老人的單詞本,撕了兩頁,低聲道:“對不住了奶奶同學,借我用用。”

老奶奶瞪他一眼:“你不學我還要學。”

晝明燭舉著那頁單詞,動動嘴唇:“同學,知識要用來共享。”

整點一到,某位教官立定,長吹一聲口哨。這群老年人排著整齊的方陣,踩著統一的步伐。口號聲震天響,仿佛要沖破雲霄。

“爺爺奶奶們,一日之計在於晨。”班主任的聲音通過廣播傳遍操場:“記住,你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晝明燭跟著隊伍顛小步,餘光瞥見旁邊的老奶奶臉色蒼白得嚇人,腳步虛浮,卻還在機械地邁著步子。

“堅持住!”班主任的聲音突然拔高:“想想你們的子女!想想你們的未來!”

方陣的老生們打了雞血,腳步聲跺得響亮。

“很好!”班主任讚許道:“這就是暮光精神!”

晝明燭備受震撼。

前邊的老人發髻上下搖晃,宛如一截短短的兔子尾巴。他盯著兔尾慢吞吞踱步,手裏攥著單詞紙,跑過主席臺時跟隨眾人一起喊了個口號。

“不拼不搏,等於白活!”

和他知識共享的老太太腳步越來越慢,終於,她倒下了。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軀殼,重重地摔在跑道上。

沒有人停下,隊伍繼續向前跑,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晝明燭下意識想脫隊扶一把,回頭望見兩個教官把她架起來甩到了主席臺休息。

不知道這種粗暴的對待下老人的身體會不會出毛病。

跑完兩圈,各個班級依次帶回。回去的路上,老人們還在不停地背著手裏的東西,不浪費一分一秒的時間。

晝明燭把“ephemeral”念出了花,邊裝作認真地背誦,邊觀察著兩側的環境。

這兒像是養老院和軍事基地的結合體,但偏偏還配備了教學樓和圖書館,催人奮進的條幅無處不在,給人一種喘不上氣的壓迫感。

在這種地方做任務,怎麽想也是當教官比當學生輕松。

回到教室,晝明燭從教室後排搬了套桌椅,厚著臉皮貼在老太太的靠窗座位旁邊,和她並成了同桌。

“奶奶,我是插班生。”他解釋道。

在老太太眼中,他似乎和普通老人別無兩樣,只是不鹹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便不再理會。

老人們一坐回教室,就開始爭分奪秒地讀書刷題。他的前桌是一位禿頭老人,各種真題摞了厚厚一沓,晝明燭路過表彰欄時看到了他的照片。

晝明燭在桌兜裏摸到一本《養生進取手冊》,裏面寫滿了精彩的規則。

1. 每天早晨5點準時起床,晚上10點熄燈前必須上床。違反者會被帶到特別房間接受教導。

2. 禁止提問,不允許詢問工作人員的身份或其他老人的去向。

3. 晚上熄燈後禁止離開房間,即使聽到奇怪的聲音也不能開門查看。

4. 每周一進行“記憶檢查”,老人們按學號進入辦公樓3001號室,接受儀器掃描。

單看第一條的作息時間,晝明燭就覺得不太養生。

生怕這群老人活久了似的。

上課鈴聲打響,他們班級的班主任姍姍來遲,晝明燭終於看到了這位老師的尊容。

方才在走廊路過幾間教室,他便發現唯獨自己班級的門口掛有流動紅旗,想必不正常程度要較其他班更上一層樓。

如今班主任走上講臺,晝明燭的沈默震耳欲聾。

這壓根就是個夢核異種吧?!

班主任的頭部是一根粗長的巨大粉筆,沒有五官,下邊是屬於人類男性的軀幹,手臂細長且不規則,末端沒有手指,而是幾根尖銳的教鞭,裸露的皮膚上紋身性感,印滿了紅色的“不及格”和“0分”。

“同學們好,我是你們班新來的班主任,你們可以叫我筆老師。”他的聲線如沐春風,只是不知粉筆是怎麽開口說話的。

底下的學生們對這位筆老師的容貌接受良好。

“你們之前的李老師因為生病辭職了,真是太不負責任了,居然在你們最關鍵的時期拋下你們。我身為先進教師,接任後自然要緊抓你們學習,保住咱們班的優異成績。”

筆老師自我介紹道:“我在大學主修夢核社會學,博士學位,但近幾年不好找工作了啊......為了將來能夠找好工作報答兒女,你們可得好好努力,考個好大學!“

老人們鼓起掌來。

等掌聲停止,筆老師接著說:“好了,你們還有什麽問題嗎?沒有的話就開始小測。”

晝明燭舉手:“筆老師,我有問題。”

筆老師的粉筆腦袋轉了個面,朝向他。

“為什麽是我們努力,不是兒女努力報答我們呢?”晝明燭問。

筆老師還未回答,第一排的老頭替他答道:“你沒聽入學講座嗎?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老年人覺少精力旺,自然是最適合進取的年紀!”

筆老師滿意地點點頭:“沒錯,就是這位同學說的這樣。”

晝明燭坐回原位,其他學生沒有問題,筆老師便從講臺抽屜裏摸出一沓卷子,分發給他們小測。

考試科目為語文,限時55分鐘。

他簡單翻了下卷子,一共有三頁,第一頁是基礎題,後邊有兩篇閱讀,沒有作文,只有兩道問答題。

難度和普通的高考卷子差不多,晝明燭只用二十分鐘做完了前邊的題目,視線停駐在最後兩道大題上。

第一題是:你認為夢境世界是什麽?

第二題是:你認為人類是什麽?

(問答題無標準答案,請考生自由發揮)

晝明燭轉了轉筆,先把第二題給答了。

人類:哺乳綱-真獸亞綱-靈長目-人科-人屬-智人種。

寫完這串答案,晝明燭思考起第一題來。

時間還剩一半,他托腮看向窗外,操場上有一隊教官正在接受訓練,從左到右依次是西瓜頭金毛水母頭,南雪尋站在最邊緣神游天外,恰巧跟他對上目光。

這人又戴上口罩了,晝明燭記得他說過自己不喜歡露臉。

好、好、訓、練。

晝明燭沖他比了個口型。

南雪尋點點頭,從背後隨手推了哈海斯一把,後者踉蹌著離了隊伍,被中年教官揪住罰做俯臥撐。

晝明燭沒忍住笑出了聲,他捂住嘴巴,看到筆老師停在了身邊。

近距離直面一根人形大粉筆是一種精神汙染。

“你在笑什麽?認真答題!”他手掌上長出來的其中一根教鞭敲了敲晝明燭的桌面:“再笑,把你丟出去加訓。”

晝明燭收放自如,立即斂去笑容。

筆老師正要轉身離去,仿佛嗅到了什麽古怪的氣味似的,驟然剎住了車。

他貼近晝明燭的皮膚,凹凸不平的粉筆腦袋不斷發出嗅聲,晝明燭無端湧起一陣惡心。

“你身上怎麽會有......灰狼異種的味道?”他猶疑道。

晝明燭意識到這興許是自己在第一層殺大灰狼留了痕,詩人曾叮囑過他們不要輕易招惹異種,不然會被所有夢核異種針對。

他不動聲色道:“筆老師,灰狼異種是什麽?”

筆老師教鞭一抖:“我怎麽知道灰狼異種是什麽?我剛剛有提到灰狼異種嗎?第二層夢境不可能有這種東西,我可沒偷渡去過第一層!”

他這一連串的話不亞於掩耳盜鈴。

晝明燭很快明白過來,看來夢核異種偷渡到其他層是嚴格禁止的行為,違規者或許會受到懲罰。

筆老師顫抖著身體往講臺走,洋洋灑灑的粉筆灰掉了一路。

晝明燭順勢瞥了眼教室的鐘表,距離交卷還剩七分鐘。

他的試卷上還空有一道大題。

夢境世界是什麽呢?

他略一歪頭,旁邊的老太太立馬用胳膊擋住卷子。

晝明燭:......

他沒想作弊。

最後一分鐘,晝明燭想出個答案,不緊不慢地寫上去,提交了試卷。

接下來的一節課是數學,任課老師是常規人類的模樣,教授的內容也沒什麽值得註意的地方。

為了方便老年人聽得清楚,老師把講課喇叭音量調得極大,晝明燭百無聊賴地在養生手冊上畫豬頭,邊畫邊思索這個副本任務的突破點。

他需要找出這裏老人離奇死亡的原因。

可目前看來,這所養老院雖是管理模式新穎了些,但還沒出現過死人。

青天白日的,老人們會怎麽死?睡眠不足猝死還是壓力過大跳樓?

不過西雙和詩人先前都提起過第二層夢境世界會鬧鬼,從這個角度思考,沒準到了晚上會有靈異事件發生。

晝明燭的豬頭畫到第三只,用力過猛摁斷了筆芯。

他怕鬼。

目前看來,教官位於這所養老院的金字塔上層,他們管理老師和老人,老師進一步教導老年學生。既然如此,南雪尋的身份要比他方——

一截飛來的粉筆頭打斷了晝明燭的思路。

講臺上,數學老師皺起眉頭:“認真聽課,發什麽呆呢?來,你上來回答一下這個問題。”

晝明燭看見黑板上寫了一道數學大題,難度系數大概和高考壓軸題差不多。

其餘人紛紛回頭看向他,第一排的那個顯眼包小老頭正在幸災樂禍地等他出醜。

晝明燭撿起桌上短短的粉筆頭,走到講臺前把答案寫了上去。

數學老師一楞,沒想到這個差生表現的學生會寫出正確答案:“過程呢?”

“過程也要寫?”晝明燭嘀咕了句麻煩,唰唰寫起了公式。

對於應屆高考生而言,這簡直是重返校園,除了校友年紀大了點。

他把短粉筆頭用完,扭頭拿了根長的,思路不斷,一口氣寫了一大串步驟。一時間,教室裏只餘下了晝明燭戳黑板的聲音。

“這樣可以嗎?”他寫完停筆,問老師。

老師瞠目結舌,堪稱教科書級別的答案,這絕對是他帶過這麽多屆老生裏最優秀的一個。

盡管如此,他還是板著臉道:“可以了,下去吧,下不為例啊。”

晝明燭聳聳肩,撂下筆頭回了座位。

兩節大課結束後是短暫的午休時間。

鈴聲一響,全班老年人魚貫而出,爭先恐後地跑向食堂,那架勢讓晝明燭自愧不如。

跑操僅跑兩圈還是限制了他們的發揮。

他走到飯堂排隊打飯,註意到這群老年人哪怕是排隊時間都在背單詞,將卷字詮釋到極致。晝明燭在隊伍裏無所事事地發呆,是個不折不扣的異類。

不過在入夢者眼裏,融入老年群體的晝明燭本來就是鶴立雞群。

一個軍裝女人從背後拍了他一下,晝明燭回頭,發現是哈海斯口中的那位“小妹”。

“緊張點,排隊的時間背背單詞。”她提醒道,點到為止。

晝明燭摸出張皺巴巴的單詞紙,裝模作樣地背了起來:“ephemeral,ephemeral,ephemeral......”

老太太老花眼,一張小紙條上只記了一個單詞。小妹杵在一旁站哨,聽著晝明燭來回滾這個詞,最後聽不下去了,繃著臉冷酷地遠離晝明燭。

晝明燭排的是個煎餅果子窗口,他上次進食還是那根胡蘿蔔,但離開游樂園後就不怎麽餓了,於是打算隨便吃頓簡餐。

老人們進入養老院前,家屬已經給提前交好了費,一日三餐全包,想吃什麽免費取。

“麻煩多加香菜,不要蔥花,謝謝。”晝明燭道。

拿到熱氣騰騰的煎餅果子,他在食堂老人堆裏找空位。

食堂臨近落地窗的方桌前坐著一位進食的教官,他的對面是空的,沒有老人願意和教官坐一塊,就像不會有學生能在老師面前吃飯吃得自在。

晝明燭徑直穿過人群,在教官面前擱了一杯飲用水,彎唇問道:“雪尋教官,請問我可以和你一起用餐嗎?”

他去掉姓,單獨叫南雪尋的名字,有股調戲小姑娘的感覺。

南雪尋掠過他的臉蛋,身形略微前傾,拿出紙巾輕輕擦去他肩膀的汙漬:“這裏臟了。”

晝明燭見他靠近,下意識想閃躲。

“有個老頭灑湯了。”他說。

上了年紀的老人容易拿不穩東西,晝明燭走過去這短短一段路撞見了好幾次食堂事故。

南雪尋收起紙巾,眉眼低垂,安靜地解決盤裏的食物。

“今天上午有什麽發現嗎?”晝明燭主動開口問道。

“正常訓練了兩個小時,然後聽一個神神叨叨的教官講了幾個怪談。”南雪尋說:“這個副本或許會很長。”

“怪談?”

“你要聽嗎?一共有五則。”他放下勺子,喝了口水。

“傳言在午夜12點後,教學樓的某一間教室會亮起一盞燈光。那是一個多年前因學習壓力過大而自殺的老爺爺,他的靈魂依然在教室裏學習,永遠無法停止。如果有人誤入這間教室,會被他拉住,要求一起做題,直到天亮才能離開。”

晝明燭問:“就這樣?不會把那個人殺死然後掛在電風扇上嗎?”

南雪尋的眸底閃過一絲奇異:“你在想什麽?”

“沒事,可能是我鬼故事看多了。”晝明燭說。他之前為了克服對鬼的恐懼,強逼著自己補過不少鬼故事和恐怖電影,甚至還熱衷於把這些情節講給妹妹聽。

“那我繼續第二個故事。深夜的操場上,有時會傳來整齊的跑步聲,仿佛有一支隊伍在訓練。但操場上空無一人。據說這是多年前一支體育特長生隊伍,因為過度訓練導致集體猝死,他們的靈魂依然在操場上奔跑,永遠無法停下。”

南雪尋的聲音涼涼的,晝明燭聽得有點發毛。

“老年人也有體育特長生嗎?”

倏然,那個哈哈哈海斯加入了他們的聊天。

他今天中午安排了食堂巡查任務,得在整層食堂不停地轉悠,拋下這句話,又腳步不停地往前走了幾步。

等他走到盡頭,轉身再度經過他們的桌前。南雪尋淡淡問道:“你不是聽過了麽?”

哈海斯邊走邊說:“我想和你們討論討論。”

十幾秒後,他第三次經過兩人的餐桌。

晝明燭晃悠著杯子,水珠擦過指縫,沿著骨節分明的手背滑落。他似是而非地笑著:“你再走下去,就會成為第六則養老院怪談了。”

哈海斯的金毛顯眼,中年教官在窗口前瞪了他一眼,他立馬老實,去其他區域巡查。

晝明燭光喝水,另一只手捧著煎餅一直不吃,接著道:“下一個。”

南雪尋講述道:“傳聞有一位調皮搗蛋的老奶奶,上課屢次不聽老師講課,吃了許多記粉筆頭,最後被開除了。兒女接走她後,不知受了什麽刺激,她在第二天晚上吃了一盆涼拌粉筆頭,死在了廚房地板上。”

老奶奶對粉筆頭有什麽執念嗎?

晝明燭胃疼,他打算先吃口煎餅果子緩緩。

果子份量給得足,捧起來沈甸甸的,餅皮尚冒著熱氣,香菜蓋了厚厚一層。晝明燭咬了一口,動作猛地一頓。

他擡頭看向南雪尋。

南雪尋:“嗯?”

晝明燭朝他張了張嘴巴,吐出一堆長短不一的粉筆頭。

“我只說了多加香菜。”

真的鬧鬼了。

晝明燭心情美妙。

他取了一雙筷子,將煎餅裏邊的餡料扒拉出來,火腿腸、肉松、生菜、香菜......全是正常食材,沒有粉筆頭。

“怪談靈驗了。”南雪尋淡定道。

晝明燭又咬了一口煎餅,果然依舊是滿嘴的粉筆頭,他像個豌豆射手似的吐到紙巾上:“見鬼。”

南雪尋眺向窗口,已經收餐了:“你還餓嗎?”

晝明燭沒了胃口,搖搖頭。

南雪尋摸出一包餅幹,遞給他,難得的貼心:“超市裏順手拿的,帶著吧,晚飯還要等好久。”

晝明燭不客氣地接過餅幹,塞進口袋:“那我先走了,午休要結束了。”

下午的課是外語課,需要進行小組合作,同桌兩人一組,沒有同桌的就近加入一組。

晝明燭帶領老太太和前邊的優等生老頭拿了課堂活動第一名。

老頭的旁邊明明擺著一張桌子,卻沒有同桌。

下課後,同桌偷偷告訴他,老頭的同桌學瘋了,昨天在風扇上上吊自殺,養老院將這件事壓了下去,院長專程給他們班開班會叮囑不要亂傳,因此除了本班的學生基本沒人知道。

校園怪談似乎又對上了一則。

最後一節課還是班主任的語文課。

筆老師抱著一沓批好的試卷進入教室,教鞭敲敲黑板,嚴肅道:“試卷我都改完了。”

教室裏的氛圍登時緊張起來。

“你們這次考得非常差!”他冷聲道:“全班同學只有孫永青爺爺拿了滿分,其他人都沒上90!”

孫永青爺爺,就是坐在第一排那個顯眼包老頭兒。

晝明燭帶頭給他鼓掌。

筆老師憤怒道:“鼓什麽鼓?晝明燭爺爺,你不及格!我覺得我有必要下課跟你談談。”

這老師還挺尊老的,晝明燭第一次被叫爺爺,有點不好意思了。

“你怎麽會認為夢境世界是串糖葫蘆?!以後畢業了別說你是我的學生!”筆老師氣沖沖地把他的卷子找出來,甩講臺上。

老頭老太太都樂了。

筆老師對他們道:“他這種答案的荒謬程度不亞於那群外來者口中的地球貓貓論——哦,就是宇宙中有一只無形的蠢貓在不停地玩弄著地球。你們應該知道吧?”

孫永青老爺子說:“老師,我知道,他們外來者都是瘋子。”

晝明燭心說,不不不,還是你們本地人更勝一籌。

他在筆老師的批鬥聲中上前領走卷子,隨意掃了眼,前邊沒扣分,最後兩道大題各扣30,總成績40分。

他從來沒獲得過這麽爛的分數,新奇地左看右看,最後把左上角那處成績撕下來揣進了口袋。

同桌老太低聲問:“你怎麽會覺得夢境世界是個糖葫蘆?”

短短半天的功夫,她被晝明燭帶壞了,現在也學著上課開小差。

晝明燭悄聲道:“不是說它有很多層嗎?你想想,一層接一層,不就是一串糖葫蘆?”

“很多層?”老太太聽聞,卻是不解:“哪來的很多層?不就這一個世界嗎?”

這些npc對世界觀的認知十分單薄,他們自出生到死都活在有限的範圍內。

筆老師擡高音調,講起前邊的錯題來,每講一道題,他都讓做錯的人站起來,講完了回答對問題再坐下。

他這一套下來效率極低,一直到下課也沒講到後邊的那兩道大題。

晝明燭課間去上廁所,這兒的老年人默認沒有課間,下課時間當自習上,廁所裏空無一人。

他慢條斯理地洗著手,鏡子裏的自己洗著洗著換了張臉。

很好,又鬧鬼了。

他面無表情地直面鏡子裏的八旬老太,看似無恙實則唇色肉眼可見得嚇白了。

挺直身體,晝明燭看見鏡子裏的老太也照著他的動作挺了起來。

他抽紙擦手,鏡中老太照做。

他手指頭哆嗦,鏡中老太同樣顛起手指。

晝明燭:“別學了。”

變老就算了,他怎麽可能變性?

老太抖著嗓音,顫顫巍巍地張開了嘴皮子。頭頂的白熾燈閃了幾下,上課鈴聲敲響,整間廁所連帶著走廊寂靜無比。

晝明燭垂眸,開始尋找合適的道具,時刻準備砸碎鏡子。

老太猝不及防地問道:“你考了多少分?”

晝明燭心臟懸停。

這問題答錯了會怎麽樣?他會被拖進鏡子裏還是和裂口女做同事?

“你考了多少分?”老太執著於這一個問題。

晝明燭如實回答:“40。”

老太徹底瘋狂,怪叫道:“你怎麽可能只考40分?這層樓的學生沒有不及格的!!!”

她在鏡子裏亂爬,吐沫星子通通噴到那一側的鏡面上,皺紋交疊扭曲。

晝明燭不知道考低了是對是錯,他從口袋裏摸出撕下來的試卷碎片,展示給老太看:“真的是40,我是插班生,成績不好。”

老太立時定在鏡中,雞爪似的枯手伸向鏡面,吐沫星子在鏡面上幹涸成小小的白點。她指尖上的青紫色皮膚幾乎要脫落,露出下面的青灰色肉質。

“啊......你的成績不好,是我錯怪你了。”她的聲音溫柔了許多。

晝明燭內疚地低著頭:“是我太笨了。”

“老同學,你怎麽能這麽說自己呢?”她的嘴角扯出一抹怪異的笑容,蒼白而松弛的皮膚仿佛一層薄薄的紙,隨時可能撕裂:“走吧,快去學習吧,別耽誤了成績。”

她對晝明燭一下子友善了起來,晝明燭想,她或許是個關心學弟學妹的老學姐。

回到教室,這門課正在教授夢境世界歷史學,歷史老師是位波浪卷的青年教師,看見他從後門溜進來,倒也沒有拎出來責罰,態度相當佛系。

晝明燭沒有歷史課本——確切說是沒有任何一門課程的課本。他直接把同桌的歷史書移到兩人書桌中間,讓她繼續進行無私的知識共享。

這滿滿一頁基本都是在歌頌築夢師的偉大,可卻沒有一張與之相關的照片,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小字,晝明燭看得暈字。

老太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拿出熒光筆勾出重點句。

“築夢師大人是被上天眷顧的人造神明,大人曾經也是人類,如今卻變成了不折不扣的真正神明。我們稱頌大人的豐功偉績,讚美大人從凡塵走向神界的偉大轉變。”青年教師的聲音充滿了敬畏,低沈而虔誠。

晝明燭覺得這門課改為神學更加合適。

聽了一個小時沒有實質性內容的廢話,晝明燭去食堂打飯,上午他還是慢悠悠地走過去的,傍晚卻不禁想和這些人一起奔跑著沖向食堂。

環境影響人類。

來到食堂,他這次打了一份黑胡椒烤肉拌飯,老年人的食物做得少油少鹽,食物賣相糟糕,看著沒什麽食欲。

南雪尋不在這層食堂,興許是派去別的地方巡查了。

他取了碗筷,去單人區用餐,這邊的長桌被隔板隔成四塊,每張隔板上都印著必考詩詞和高頻單詞。

他是中心區的保送生,並未實際體驗過高考生的壓力,如今進了養老院,卻是全給碰上了。

找了張順眼的桌子坐下,晝明燭自動屏蔽眼前的一面單詞,埋頭往嘴裏送了一口米飯。

“噗——”

晝明燭再次吃了一嘴粉筆頭。

這一口噴出來幾十根粉筆頭,整得跟加特林子彈似的。

他是不是受到那位調皮搗蛋老太太的詛咒了?

晝明燭繃著臉倒掉了米飯,掏出南雪尋給自己的餅幹啃了一口,草莓味秒變碳酸鈣。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在脫離這個副本之前吃進嘴的任何食物都會變成粉筆頭。

又是個該死的挨餓副本。

饑腸轆轆地下了晚自習,晝明燭跟著這群老年人回宿舍睡覺。

這次他不能和同桌老太共享被窩了,男寢女寢一個東一個西。

夜裏寒涼,晝明燭的短袖不頂風,直到進了宿舍樓才暖和起來。

孫永青早早地跑回宿舍,打好了熱水,端著盆準備進屋泡腳。

廊道內隔十米站一位教官,晝明燭不敢多在走廊逗留,跟著孫永青進了屋。

宿舍是八人間,上下鋪,除了孫永青還有幾個人,都是他們的同班同學。

孫永青見他跟進來,刻薄叫道:“這是你宿舍嗎你就進?”

裏邊上鋪趴著寫題的老頭突然開口道:“軍英不是出事了嗎,他應該是新調過來的。”

軍英就是那個昨天在電風扇上吊死的學生。

白天時晝明燭和趴上鋪那老頭組了一個小組,有所交集,他記得對方叫陳長生。

“對,我是今天新搬進來的。”晝明燭順著他的話說。

孫永青狐疑地上下打量他:“那你的行李呢?”

晝明燭扼腕嘆氣:“兒女不孝,給我掃地出門了,我今晚就睡軍英床上。”

他看軍英的床上被褥還沒來得及收拾,大花被子暖暖和和的。

孫永青沒料到他厚臉皮到這個地步:“人死了你還睡他鋪上???”

晝明燭找到刻著軍英名字的小櫃,自顧自翻找起來。

“不是,你幹什麽?死者為大知不知道?”另一個舍友喊道。

“我找找他有沒有新牙刷。”晝明燭說。

陳長生搖搖頭:“我算是知道你為什麽會被孩子掃地出門了,要我,得把你打一頓送加工廠裏。”

晝明燭無所畏懼,打著強取豪奪的名義繼續在軍英的遺留物裏翻找線索。

老頭的死有蹊蹺,作為副本裏出現的第一個有名有姓的死者,絕對是重要突破點。

軍英的櫃子裏有幾罐土蜂蜜,兩包衣服,還有一些老年人常備的膏藥和降壓藥。他的成績或許不錯,晝明燭在櫃子底層翻到了幾張獎狀。

他沒找到有關死亡的線索,草草拆了包牙刷牙膏洗漱後,爬上床準備睡覺。

軍英睡上鋪,晝明燭第一次爬,腳面硌得發疼,姿態扭曲地上去,艱難翻了個面,也不知道他們這老胳膊老腿兒的是怎麽上去的。

剛一上去,十點熄燈鈴打響,屋子陷入一片黑暗。他躺在軍英的床上,能夠清晰聽到走廊裏教官靴子摩擦地面的聲音。

《養生進取手冊》第一條規定明確到,晚上10點熄燈前必須上床,違反者會被帶到特別房間接受教導。

軍靴聲由遠及近,透過木門的小窗,他的眼睛偷偷睜開一條小縫,門外查寢的人是南雪尋。

這人盡管穿著迷彩服,仍舊沒多一絲活人氣息,黑黑的貓眸直勾勾朝寢室望來,應該是在按照規定檢查就寢情況。

晝明燭沒有蓋被子,衣 服完完整整地穿在身上,騰的一下從床上彈了起來。

“教官,我睡不著,帶我去聊聊天?”

他乍一出聲,嚇得他下鋪死了幾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