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檢討

關燈
檢討

他在那間房裏越呆越煩,過了很久才打電話叫了倆保潔過來收拾。

保潔收拾完,他又叫了個開鎖師傅,幹脆地把門鎖給換了。

做完這一切,他就開始等。等什麽時候程風竹晃悠夠了回來,他要把合同和違約金扔他臉上。

梁敘昭這個快成兩次年的大人,頭一次在只成了一次年的男生身上費這麽大心思,又覺得好笑。昨晚還說不過家家呢?自己現在做的算什麽。

但是沒辦法,程風竹這人太不給他面子了。

只是他在門口一陣好等,中途去公司處理了個事,又吃了頓晚飯,楞是沒等來程風竹。他有些後悔沒在這小破屋子門口安個監控,這樣誰來了還能報個警。

直到淩晨十二點半,梁敘昭放棄了。

算上剛剛他已經來這第五次了,他不懂自己這是在幹嘛。

一個幫他月入一千的租客,大半年來盈利負幾千,按商業價值來看,不如他公司的保潔。

就剛剛來回的車費,程風竹怕是一年都還不起。梁敘昭覺得自己算是被耍了。

他耗盡了最後的耐心,忍不住給程風竹發了條私信。

【梁.】:「合同我撕了,你自己找地方住去吧。去找個不社達的房東。」

【梁.】:「轉賬5000元」

【梁.】:「違約金給我收好,別又給我扣新帽子。」

梁敘昭本以為要等很久,沒想程風竹立馬回了話,好像蹲守在屏幕前專等他發消息一樣,把他最後剩的那點同情心也回沒了。

【cfz】:「什麽意思?」

【梁.】:「意思是門鎖換了,你自己搬家找地方住去。」

他發完最後一條短信,直接點了拉黑,順帶把行李全扔在了門口,揚長而去。

真是報了個大仇,梁敘昭莫名有些爽快。他也不知道對一個小孩爽什麽勁,反正就是爽快。

他給夠了錢,也是仁至義盡了,所以當晚睡了個著實踏實的覺。第二天醒來已經快中午,他看手機才發現,昨晚下了場大雨。

虧他睡的跟死豬一樣,啥也沒聽見。

他看著朋友圈裏抱怨雨聲吵鬧的消息,莫名就想到了程風竹,有點好奇,那小子現在在哪睡來著?

“啪”,梁敘昭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他真是有病吧,把人趕走了還念念不忘。

不就是長得好看嗎,他一個搞娛樂的什麽資源沒有。

但不知為何,程風竹在房間裏有些泛紅的眼角總在他眼前揮之不去。弄的他莫名愧疚,昨天的一幕幕就在他眼前回放。

梁敘昭不想受良心譴責,打開手機想刷點別的什麽,剛退出軟件,就看到短信和未接電話的十幾個紅點,一看時間都是淩晨,不禁心頭一緊。

除非是不想幹了,不然沒誰會在這個點給老板打這麽多電話。

梁敘昭點開短信,果然看到熟悉的備註。

淩晨一點半。

【程風竹】:「我到了,你把我電腦弄哪去了?」

【程風竹】:「你生氣歸生氣,電腦還我行不行!?」

【程風竹】:「我沒跟你開玩笑,電腦裏有很重要的文件。」

【未接電話】

【未接電話】

【未接電話】

梁敘昭這才想起來,昨天他看那電腦太大線太多,準備等程風竹回去自己搬,結果直接扔原地沒管了。

淩晨三點。

【程風竹】:「我錯了行嗎,梁叔,我態度不好,你把電腦還給我,什麽都好說。」

【程風竹】:「你讓我幹什麽都行。」

【未接電話】

【未接電話】

【未接電話】

淩晨五點。

【程風竹】:「梁叔我手機要沒電了,算我求您了行嗎?我以後不來煩您了。」

【未接電話】

早上六點。

幾條語音留言,聲音微顫。

「梁叔您把電腦還我,要殺要剮隨您便!」

「求您了,梁叔。」

……

造孽啊。

……

真他媽造孽啊!

梁敘昭轉身就往墻上甩了一拳。天地可鑒,他就是想讓一大學生過好點,怎麽被罵被冤枉,成了又想睡人又搶人電腦的社達房東呢!?

昨晚還下了一晚上暴雨,梁敘昭很久沒過苦日子了,一想到這小子在連瓷磚都沒鋪的走廊裏蹲了一晚上,良心就忍不住作痛。

他也真他媽夠離譜,當了這麽久資本家居然還有良心。

反正現在罵什麽也沒用了,梁敘昭一腳油門到了租房的門口,上樓看見一個濕漉漉的人影委居在一堆行李間。

程風竹雙手抱膝,頭歪在肩上正睡著。濕發黏在臉頰上,身上只穿了件薄外套。

現在已經深秋。梁敘昭自己穿著件薄羽絨,趕緊把衣服脫了披在他身上,試探叫道:“小程?”

沒答應。

“小程?小程?程風竹?”

“呃……”

程風竹睫毛抖了抖,勉強睜開眼,看到梁敘昭,直接跳了起來:“電腦!我的電腦!”

“電腦電腦!有!我現在給你拿!”

梁敘昭感覺自己像個強盜,趕緊掏了鑰匙去開門。

門剛打開,程風竹風一樣地竄了進去,把電腦收了就要走。

梁敘昭伸手把他攔住:“你準備去哪啊?”

程風竹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怎麽了?”

“沒,我就問問你準備去哪。東西這麽多。”

“這你也要知道嗎?”程風竹說完,打了個巨大的噴嚏。

“你這……你幾點回來的?”

“淩晨一點。”

“之前幹嘛去了?”

程風竹猶豫了會,說:“昨天下午那個人,我怕他找人弄你,跟他道歉去了。”

梁敘昭沒想到他會這麽答,很是驚訝:“你一個人去的?你不怕他把你賣了!?”

程風竹搖頭:“沒有,他說打我一頓就行。”

梁敘昭才註意到他的小腿肚子。原本光滑結實的小腿上全是深紫色淤青。

程風竹說完又彎腰拿行李準備走人,梁敘昭心裏實在過意不去:“我送送你吧。你要去哪?馬上也吃午飯了,我先帶你去吃一頓。”

對面半天沒動靜,他忽然想起什麽,加了一句:“行嗎?”

程風竹明顯楞了,隨後點點頭:“行。”

梁敘昭便幫他拿了東西。行李看似多,其實統共就那些衣服鞋子,只是為了衛生分了很多袋裝,輕的要命。

那些東西連半個後備箱都沒塞滿。而且收拾那麽多,這裏面居然一個屬於他的禮物都沒有。梁敘昭心裏很不是滋味。

但他也不好再問了,把車停在一家西餐廳門口:“去這家可以嗎?”

程風竹搖頭:“換一家吧,我想吃飯。”

梁敘昭又開到賣地方菜的門口,問:“這家可以嗎?”

程風竹點點頭:“我都行。”

兩人落了座,梁敘昭示意他隨便點,心想最好是點些貴的,點些貴的才好平他心中的愧疚。

程風竹看了半天,點了份擂椒皮蛋和一大桶飯。

他把菜單合上,梁敘昭不知所措:“完了?”

程風竹點頭:“完了。你吃飯嗎?”

“我肯定吃啊。”

話音剛落,程風竹就跟服務員說:“那再加一碗飯。”

梁敘昭想了想,轉而加了盤魚,一道湯,一大盤蔥爆牛肉。

程風竹從他的菜上桌後就不再說話,悶頭一筷接一筷地吃。

他吃的不急不緩,竟還有幾分優雅。半小時後,梁敘昭意識到那一整桶飯都空了。

“你……呵,不愧是年輕人。”

他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小夥子這個飯量挺正常,他年輕那會也能吃呢,倒是工作之後又陪酒又陪客的,把胃都餓小了,現在光健身,對大魚大肉大米飯也失去了興趣。

唉,還是年輕好。

他還沈浸在對過去的懷念裏,程風竹已經吃完撂下筷子:“慢吃。”

然後往門外走。

“嗨嗨嗨嗨嗨!回來!吃完就走,準備上哪去?我還沒送你呢!”

“我等你啊。”

“你坐這等不就行了,跑外面幹什麽呢?”

程風竹眼裏有浮出幾絲警惕:“你不是不想看見我嗎?我在這你又不高興。”

梁敘昭被這樣直白的埋怨說得委屈,明明是程風竹鬧事在先,怎麽這會又像是他在打壓小年輕了。

他只好率先否認:“我哪說不想看見你了,你這人真是!還有這麽多菜沒吃,你幫個忙唄。”

程風竹重新坐下來,聽話地拿起筷子,對著梁敘昭挑過的菜盤子遲遲不肯下手。最後很艱難地,在最邊緣拈起一根姜絲,慢慢放進嘴裏。

這小子,還知道給嘴巴殺毒。

梁敘昭不懂他這麽愛幹凈,還出去接活幹嘛。反過來一想,他到底是有多缺錢。

首先排除學費問題,國家現在都有補助,不會讓學生上不起學吃不起飯。程風竹的學校能排上全國前幾,好得很,他自己成績也爭氣,拿過不少獎學金,這些梁敘昭都聊到過。

就程風竹的飯量,和他淋一晚上雨只打了幾個噴嚏就沒事的狀態來看,他也絕不是弱不經風,缺醫藥費的病秧子。

所以梁敘昭搞不懂,程風竹到底是為什麽會出此下策。

他猜著猜著,腦子裏逐漸浮現出些不好的想法。

賭博?彩票?純有癮?

如果真是這樣……他才多大啊!

他不禁皺眉:“你吃完飯準備去哪,有地方住了嗎?”

程風竹倒是誠實:“沒有,還在找。”

“那我一會給你送哪去?”

“酒店。”

“酒店?你兜裏那點錢夠住幾天?”

程風竹說不出話了,眼睛盯著菜盤,漸漸失了焦。

“青旅吧。”他說,“臟就臟點。”

“青旅也沒有三十多塊一晚的啊,你還這麽多東西,準備放哪?”

“那你想怎麽樣!”程風竹覺得他真是誠心的,“是你臨時毀約把我趕出來的!”

梁敘昭看著他因為激動開始抽動的嘴角,意識到剛剛那些問題很欠揍。

“我昨晚真是忘了!我要真想扣你東西,至於幫你把其他行李都收拾好嗎?”

他又覺得這話像在找借口,趕緊補了句:“當然,錯還是在我,給你賠不是了。”

說完他便找服務員開了瓶雪碧,一飲而盡:“開車不喝酒,但我還是喝點白的跟你意思意思,原諒梁叔了啊,當然,你以後也別這麽沖動,又是摔門又是叫爹的……”

程風竹看他咕嘟咕嘟喝雪碧,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梁敘昭喝得太急,嗆了一大口。他後悔沒提前給眼珠子裝個攝像頭。

這小子,笑起來怎麽這麽好看呢。

梁敘昭有時也會批判自己,一個要管那麽多人的小老板,別總在年輕人面前好說話。這會他卻標榜起自己來了。

人啊,該低頭就得低頭。尤其對這些小年輕,不能來硬的,要順著毛摸。

比如他前兩天溝通的幾個大主播,剛剛就發來消息,說準備長期簽約了;再比如他剛喝了瓶雪碧,程風竹就主動跟他搭話了。

他剛放下雪碧,就聽程風竹說:“梁叔,其實昨天我也有錯。”

梁敘昭被那一聲乖乖的“叔“喊得飄飄然:“怎麽說?”

程風竹看著梁敘昭的耳朵:“是我自己惹的爛攤子,把你東西也弄壞了,態度還不好。以後不這樣了,我想辦法到別處賺錢。”

這是程風竹在他多次勸阻下第一次說“不這樣了”,聯想到前段日子的有問必答,梁敘昭覺得他不會撒謊,忽然很欣慰:“不這樣了就好。”

“但是……我一時半會也找不到新地方住,您看那個合同,能不能續租到這個月結束?”

梁敘昭一下無語了,圖窮匕見。

他其實都準備把這小子送回去了,但重點是送也得他來送,他想先聽點好話。

這好話還沒聽夠,程風竹就求上了,怎麽這麽沒出息!

他看著程風竹有些耷拉的眼角,瞬間覺得沒趣:“行吧行吧……你把損失的費用補上就行。”

原本不用你補的呢。

程風竹像是拆到禮物,眼睛頓時亮起來:“謝謝,謝謝梁叔。”

梁敘昭忽然很難過,這算不算程風竹第一次被生活打磨棱角了?還是自己動的手。

他在心裏小聲罵了自己一句,把程風竹又給送了回去。

路上程風竹甚至主動搭起了話。他試探著問:“我能不能知道,您本職是做什麽工作的?”

梁敘昭撒了半個小謊:“幹互聯網的,開了個小作坊。”

“工資高嗎?”

“還行吧,目前吃穿不愁。”

“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這梁敘昭可記得太清楚了:“二十三歲。我那時候還只是個小文員。賺得不多,不過一個人生活是夠的。”

如果那時候是一個人的話。

“二十三……”程風竹不知在咕噥什麽,“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夠一個人生活的?”

“畢業就行了,當時工作不難找……你成績好,學的還是計算機,以後肯定也不愁工作。”

梁敘昭隨口答著,心不在焉。他沒想到程風竹找的話題都這麽無聊,還不如自己找話,便問:“哎,我看我給你那些衣服鞋都沒穿過,是怎麽,不喜歡?”

“不是。”程風竹想都沒想就答,“我賣了。”

有點傷人,卻也在梁敘昭意料之中:“賣了幹嘛,換錢?”

“是,但是這些我以後都還您。”

“這點東西就算了,你情我願的。但你換錢幹嘛啊,孝敬父母?”

程風竹不說話了,半晌抿嘴道:“我爸媽死了。”

梁敘昭差點一腳剎車幹油門上,他尷尬地回頭:“對不起啊,叔一下沒想到。”

“沒事。”程風竹說完就拎著大包小包下了車,兩人沈默著把東西搬上樓,程風竹小心翼翼關上門。

梁敘昭一個人坐回車裏,啪啪甩了自己倆巴掌。真是不了解的情況下就問,問了又總問出些不該問的。

好在程風竹拿到他的電腦,又有了落腳的地,心情好了不少,下午給他發了條感謝消息。

梁敘昭討了點笑臉,愧疚感沒了大半,滿意地走了。

然而這份好心情只持續了一天。周一他剛進公司,就聽見他的聚寶盆又在鬧。

電梯門縫裏探進個小白臉。梁敘昭一眼認出來,這是上周直播差點和中控吵起來的主播,杜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