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七章 完結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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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完結章(下)

393

這是我聽見她的最後一句話,一顆巨石隕落,琉璃臺開始逐漸碎裂,徹底將我的視線隔開,我看不見廿四和秋拾,也看不見出口的光。

秋成英似乎又挨過了一陣,得了片刻的清醒,而他的第一反應,仍然是執著地尋找讓大陣再次運轉起來的辦法,但很快,他的動作又一次停下,猙獰再次爬上他的臉。

隨著內力亂流的次數越來越多,他終會像他從前害過的人那般,痛苦地死去,這理應是他該得到的下場。

可是,我為什麽還是會覺得有些不甘心呢?

秋成英好似終於意識到了一切都已經不對了,他目眥欲裂地瞪著我。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你這個孽種,你究竟做了什麽!”

“父親,真是抱歉,我好像忘了告訴你。”我說,“其實我根本沒有什麽聚靈體質,你不用再試了,沒用的。”

“不可能!”他很快反應過來,“不對,是聚元珠!”

“是啊,你想知道很久了吧,想知道聚元珠在哪裏。”我將手緩緩挪至下腹,那處已經濕透了,我從破開的裂口中將殘存的碎片取出,“看到了嗎?在這裏,它一直在這裏,很可惜,它已經沒有任何作用了,你那所謂的,可笑的大業,註定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永遠都不會有機會了。”

他猛地暴起,死死掐住我,絕望又癲狂。

“孽種,你這個孽種!我要殺了你!”

“你就算殺了我又如何,只會讓我更高興,和你流著一樣的血,真的令我無比惡心。”我沒心沒肺地沖他笑著,“真好,今天我們都要死在這裏,你就該和我一起下地獄。”

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很快,我連話也說不出來了,意識也越來越模糊,每一次眨眼,眼前浮現出的場景都不同,唯獨沒有我想見到的那個人。

臨死之前不是可以看到自己想見的人嗎?說這話的人,也是騙子。

梵山漸漸停止了震動,四周重新歸於闃靜。

“薛……流風。”

“我在。”

如夢似幻的回應落在我耳邊,我驟然清醒過來,才發現不知何時那張可怖的臉已經從我眼前徹底消失。

是幻覺嗎?

“薛流風!”我不自覺地又喊了一聲。

“我在。”

是真真切切的,他的聲音。

我陡然憤怒起來,“你是有病嗎?為什麽要來,為什麽!”

“你把我的流月弄斷了就想跑,我當然得找你要個交待。”他低笑道,“我說過的,無論你去了哪裏,我都能找到你,我不會騙你。”

我恨聲道:“我就應該將你打暈了丟去那誰都識不得的地方,哪有人上趕著要送死的!”

似乎有劍當啷落地,他的聲音也離我越來越近。

“不用怕了,已經沒事了。”

我不知從何生出了些力氣,撐著坐起了身,一眼便望見他那雙慣會使劍的手上滿是鮮血,他對上我的眼神,不自覺地想把手縮到身後。

“我已經看到了。”我的雙手一陣發麻,似乎也感受到了連綿不斷的疼痛,“你是不是真的瘋了……你真的,至於做到這個地步嗎?”

他沒有回答我,背對著我蹲了下來,“走,我帶你出去。”

我該拒絕他的,我離不離開這裏,已經沒有任何區別,可我深知他的固執,我不能讓他和我一起在這裏耗著,當下什麽也沒說,環著他趴到了他的背上。

他顫抖著站了起來,往前走的步伐並不算穩當。

“背不動還要逞強。”

“嗯,那你抱緊些,我現在手有些痛,可能抓不住你。”

“你自找的。”

“嗯,我自找的。”我忍受不住了,整個頭都埋在他在頸窩中。

“不要哭。”

我默默擡起了頭,隱約在前方看到了微弱的亮光,巨震之後,山體之中的碎石跌落,早就將四處的暗道堵住了,我不敢想象他是如何獨自來到大陣中央,找到我,帶走我。

他彎著身子,背著我剛從一個稍微寬敞些的縫隙鉆出後,一道悶聲巨響隔著山體傳來,頭頂上碎石再次崩裂,重重砸落在我們身後,將我們來時的路又堵了個嚴實。

這只是一個開始,很快,梵山再次開始震動起來,他渾身緊繃起來,速度也快了不少,然而當我們的路再次被堵住時,眼前只剩下一個只餘一人能通過的空隙,我望了過去,空隙另一側的臺階已然塌陷,斷裂出了一個一人寬的深淵,在這時不時的震動下,根本不知道那方的通路還能存在多久。

“放我下來,你背著我是過不去的,”我冷靜道,“你先過去,在另一邊拉住我,我沒什麽力氣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我放了下來,我看著他側身穿了過去,才緩緩癱軟在地,靠著暗道大口喘著氣。

側頭望去,他已經跳過那道斷階,朝我伸出手,而我轉過頭,不再看他。

震動越發劇烈,我腳下站著的臺階也開始搖搖欲墜,他的呼喊也開始急躁起來。

“快,把手給我!”

我看著他,露出一抹苦笑,“我動不了了,但你一個人,還有活著出去的機會,不要再管我了,我本來就沒有多少時日了。”

他不為所動,固執地伸出雙手,好像只要我不跳下來,他便會在這裏永遠等著。

我多恨他的這幅模樣,幾乎都快要崩潰了,“這裏快要塌了,你再不走,我們誰都活不了!”

他所站的臺階,要比我這方低上不少,他想要重新跳回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們之間的裂縫越來越大,救我已經沒有什麽必要,他留在原地也只能等死。

我只給他留了唯一一條路,那就是轉身往前走。

可他偏不依,他沒有任何猶豫地往我的方向跳了回來,在碎裂之中,我身側這個空隙的下方早就已經沒有任何可立足的地方了,他只能單靠手抓著斷階的邊緣,因為過於用力,他手上幹涸暗紅的血跡再次開裂,洇出鮮紅的顏色。

哢——

邊緣的石階也漸漸斷出裂痕,我心頭一窒,撐起身體向前撲了過去,雙手穿過空隙將他牢牢抓住,他抓住機會,借力翻上了石階,而後便攥住我的手,死活不放了。

而此時,我腳下的地面開始松動,一道道裂痕你追我趕地向四周沖撞著,他卻跟完全沒看到似的,沒有一點松手的意思。

“放手吧,算我求求你了。”我將手中緊緊攥著的碎珠放進他的手中,“我真的沒有辦法再活下去了,我這次,真的沒有騙你。”

他怔怔地看著手中已然徹底碎掉的聚元珠,這顆珠子,長久地在我的血肉之中蘊養,幾乎要與我融為一體,而現在的它,再也不覆從前那般晶瑩剔透,斷口逸散著死氣沈沈的暗紅色,如同昭示著我將盡的命運。

“往前走吧,好不好?別猶豫,別回頭。”

我是一個頂頂小氣的人,我說想讓他放下,想讓他了無牽掛地往前走,是我這輩子說過最大的謊。

是我放不下,有關他的一切從始至終都懸於我心中,從未落下過。我可以容忍他拋棄我於世間獨活,但我不能容忍他將過往徹底忘卻,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哪怕我讓他放手,也要以最深刻最無法忘懷的方式。

我要讓他永遠都忘不掉我。

“你曾經告訴過我,說血緣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這輩子都斷不掉的。”我盡力地擡著自己的手,將他的手心合上,用催促的方式將他往前推著,“這輩子我是沒有機會了,待我此生將這一身罪孽的血流盡,來生換一身清白去尋你,到時候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不好。你這輩子這樣對我,我也是會記仇的,我也是會恨你的。”

他這個瘋子,一句好話也聽不進去,他反手將我的手握住,把我從這道空隙中拉出,在我離地的瞬間,我先前落足的地方頃刻崩塌,他將我拉入懷中,抱緊之後,腳用力蹬著斷壁,借著這股力道落在了另一側的臺階之上,我們止不住地往前翻滾著,直顛得我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我們不知掉到了什麽地方,擡頭已經見不到一絲光亮,薛流風躺在我身下,卻露出了笑容。

我氣得渾身發抖,“為什麽就是不肯放手?你這個天下第一大蠢貨!白癡!”

“當然不放,是你說過的,這輩子都不會放過我,為什麽要我先放手?好不講道理。”

“我這輩子,就只能這樣了。”我感覺完全呼吸不過來,洶湧的情緒快要將我淹沒,“可你往後還有大好的時光,你根本沒有必要……沒必要為了一個要死的人把自己也搭上。”

“你不會死的。”他的雙眼很亮,近乎激動地坐起了身,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急切地將我吻住,一雙手死死地按住我的後腰,我無處可躲,在他強勢的掠奪之中我甚至感覺下一刻就要窒息而亡。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放過了我,用一種奇異的語調問:“你感覺到了嗎?”

我微微喘著氣,“什麽?”

他擡起手,一遍遍摩挲著我的唇角,“感覺到現在的我們,是一體的,你已經沒有獨自死去的機會了,”

像是在印證他說的話,我動了動四肢,發現竟恢覆了些力氣,連腦子都跟著清醒了不少,許多事情逐漸連成串,變得清晰可見。

“瘋子,你是真的瘋了……竟然對我用蠱,你是真的想跟我一起去死嗎!”我咬牙切齒。

怪不得能那麽快那麽精準地找到我,怪不得他出現之後我突然就有了力氣,怪不得我的痛苦消失得那麽快,怪不得……

“馮前輩說得沒錯,雙生蠱是個好東西,”他輕輕拍著我的背,像哄孩子似的,“不要生氣,我不會犧牲我自己的性命換你一個人活下來,所以你也不要再說什麽讓我放棄你的話,我們一起活下去,好不好?”

看著他充滿希冀的眼神,我忍住眼中的熱意,點頭道:“……好,活下去。”

“我剛剛聽見了下面有水聲,你信不信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我相信你。”

他如釋重負地笑了,抓著我的手起了身,我看著身後那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淵,心中竟沒有一絲懼怕,任由他帶著我向未知奔赴。

在急速地下墜之後,寒意透骨的河水瞬間浸透了我們。

下面竟真有一條暗河!

河水太過冰涼,入水之後,我整個人立馬僵住了,一只手牢牢地握著我,將我往前帶著,不知向前行進了多久,我隱約在前方發現了一絲光亮。

我激動地拽了拽薛流風,卻發覺他沒有給我任何回應,我當即慌了神,用盡全力朝著那道光亮游去,然而越靠近,水流變得越發湍急,慢慢的,我連方向都控制不住,只能任由水流帶著我們四處沖撞,漸漸連意識都模糊起來。

差一點,就差一點了……

……

“啊!這裏還有兩個人!快來人啊!”

394

我醒來時已是深秋。

妲妲是第一個發現我醒來的人,她看著我,一句話也沒說,掩面哭了許久,而我因為躺了太久,渾身都使不上什麽力氣,只能看著她幹著急,用無力的言語安慰著她。

好在,她很快便收拾好了情緒,告訴了我昏迷之後發生的事情。

那日梵山大震,妲妲是最先意識到不對的,她看到地陣中的魔教中人從梵山跑出,四散奔逃,立馬喊了人前來救人,我和薛流風就是在那時被發現的。

我們運氣的確好,大概是我昏過去沒多久,我們就被暗流沖了出去,而那裏當時恰好有人在搜尋,發現了我們。

可是直到薛流風都醒來之後,我還沒有任何蘇醒的跡象,他們請了許多大夫來看過,都無果,只有老馮過來看了一眼後,讓他們不要著急。

他說:“好事多磨。”

聽到這裏,我都有些無言,“好事?”

妲妲笑瞇瞇地看著我,“嗯,好事,你運氣試試?”

“可是我……”一個經脈寸斷的人如何運氣?

話還沒說出口,我驚異地睜大了雙眼。

“為何,為何會這樣?”我有些難以置信,“我的經脈都被修覆了?”

雖然我的體內沒有任何內力,但經脈的的確確變成了完好無損的樣子,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其實不止是你,那日我們從血煞大陣中救下了許多人,他們明明其實都很難活下去了,但體中都有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生氣,護住了他們的性命。”妲妲眼中突然閃過一絲黯然,“在那之後,梵山就塌陷了,將整個祭祀地陣都掩埋了。”

我楞住了。

“那是梵山的哀慟,原本承載幸福和希望的地方被鮮血染紅,慘死之人的冤魂日日哀嚎,不得善終,大概是地陣將這些冤魂最後的感念留下,留給了你們。”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沈思許久。

“好了,不想這些了,都過去了。”妲妲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猶豫道:“對了……”

“小風嗎?他一會兒就回來了。”妲妲了然一笑,一回頭,“啊,這不就來了。”

妲妲順手將門掩了,施施然離去,薛流風直楞楞地走到我跟前。

“你醒了?”

我點點頭。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我搖搖頭,“感覺不太好。”

他瞬間緊張起來。

我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嘆了口氣,“好餓啊。”

他失笑,將手中的東西餵進了我嘴裏。

“唔。”我嚼了嚼,“是栗子?”

“嗯,新打下來的,甜嗎?”

“甜。”我連連點頭。

“你還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他問。

我想了許久,說:“再來一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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