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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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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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寰說話算話,那夜之後,她沒有再出現在我面前,可她說的話卻同烏雲一般籠罩在我心頭,久久不散。

房中的窗戶爛得稀碎,我也無心修繕,左右觀雪軒中沒了旁人,我索性抱著床褥轉頭去了書房,不過一段時日未有人至,四處的灰塵就又堆積了起來,我揮散了揚塵,在心中輕嘆了一口氣。

我很少自己親手做些這種掃灑收拾的事務,之前小黑還跟在我身側時,嘰嘰喳喳,時常鬧著不讓我動手,如今只剩我一人,我方覺察出一絲悲涼。

從前不知物是人非何解,總覺得這四個字在嘴上念叨幾遍,就可以無端生出些愁緒,好似已對這人生產生了諸多感慨,餘味是無盡的遺憾和滄桑。年少時總為著一些自己都快忘了的緣故,倚窗長嘆,故作深沈,還當自己已到了可以同大人一般為世事發愁的年紀,誰知那才是一生之中最不懂愁的時候。

我又將之前被我翻得亂七八糟的物什規整好後,冷不丁在書格的最頂上摸到了一個陌生的木盒,直到將木盒取下之後我仍舊沒有任何印象,這木盒的做工不算粗糙,但也說不上多精美,看得出來做木盒的人用心卻不擅長。

記憶中我並沒擁有過這樣的東西。

帶著一些好奇,我緩緩打開了木盒,盒子裏的東西並不多,我看了一眼,便定在了原地。

最上方放著兩只竹篾編織的小馬,其中一只長得歪歪扭扭,甚至看不出跟馬有什麽相似之處,而我能看出來,是因為它出自於我手,而另一只明顯精致許多,兩只小馬被一根細麻繩穿到了一處,麻繩末端被綁得嚴嚴實實,難以分離,我也就作罷了。

這個木盒是大壯的。

竹篾小馬的旁邊有幾顆生栗子,深褐色的栗子殼上是被我亂刻的劃痕,花鳥魚蟲,什麽都有,大抵是我從前無聊時信手而來的傑作,我從未在意過。

而木盒最底部則是墊著幾疊寫滿了字的熟宣,我將它們一一展開,映入眼簾的是滿滿的熟悉字跡,有的是我的,有的則是他學我的,大多都是從前他求著讓我教他讀書時留下的,不知何時被他偷偷收了起來,藏在了這裏。

這是他沒來得及帶走的寶貝,大概就這樣永遠地遺失在了回憶的深流中。

我將東西收回了原位,而那兩匹小馬則被我掛在窗側,微風拂過,它們也跟著不斷晃動著,就像在一同奔向自由和廣闊的遠方。

我望向窗外,庭中的葉子也隨風打著轉緩緩飄落,滿院綠意就這麽不小心沾了些黃。

秋天就到了。

367

這些日子謝行心情應當不太妙。

唐寰對於自己手中火器威力的自信並非空穴來風,薛流風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就將臨近秋原幾處被魔教占據的勢力重新奪了回來,而那些鳩占鵲巢之人則被打得屁滾尿流,狼狽地爬回了南疆。

這一下士氣大振,因而他們並沒有如先前計劃的那樣回到秋原,而是一鼓作氣乘勝追擊,將驅逐魔教的範圍又擴大了一圈。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謝行,與唐門一道埋頭閉關了這麽些日子,什麽都沒拿出來不說,先前承諾的帶領盟會一同對抗魔教,也未曾付諸行動,薛流風初戰告捷的消息傳來,盟中質疑的聲音逐漸開始顯露出來。

而謝行在這理應焦頭爛額,考慮如何挽回人心之時,卻再次找上了我。

令我意外的是,他邀我相見的地方不是別處,正是先前四公子暫時的住處,四公子手下人多,因而他們盤下了秋原上最大的宅院,而此時,這處宅院顯而易見的已然易了主,至於到了誰手中,也不言而喻。

謝行擯退了身後之人,臉上還掛著一貫的祥和笑容,似乎並沒有受到外面那些風言風語的影響,他甚至還十分客氣地主動給我斟了一杯熱茶,這一幕仿若從前我們還未生出齟齬時,我一時受寵若驚,不知他葫蘆裏在賣些什麽藥。

然而他一開口,我便知道這只不過是我的錯覺。

“看賢侄這模樣,好像對他們離開的事情並不知情啊。”

我佯裝不懂,“謝盟主說的是黑天四煞他們嗎?我與他們不過打過幾次照面,算不上有多熟識,他們離開與否和我好像沒什麽幹系吧。”

“哦?那看來賢侄是真不知情了。”謝行的笑意卻更深了幾分,“那領頭的病秧子可不適合去和別人打打殺殺,據我所知,他帶著人朝著青雲莊的方向去了,賢侄覺得,他們是什麽打算呢?”

“謝盟主這不是明知故問嗎?”我放在衣袖之下的手緩緩握緊了,面上卻仍舊試圖維持著不動聲色,“他們既然已經決定前往青雲莊舊址,無非是想報薛青城薛莊主從前的恩情,替薛家重建這個青雲莊。倒是謝盟主問起此事,是覺得青雲莊重建之事有何不妥嗎?”

謝行大概沒想到我會問得如此直白,笑容不由淡了些。

“老夫本不想把話說得那麽直接,免得讓賢侄覺得我是特意來挑撥的,反倒落不得個好,可見到賢侄如今執迷不悟的模樣,我還是覺得不忍,哪怕背上什麽罵名,我今日也得勸上一句。”

我看著他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沒忍不住問道:“此話何解?”

他這才開始表明來意,開口說道:“賢侄素來維護小風,沒少替他說話,而小風呢,雖說他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但我也不得不說他如今行事令人寒心,再不顧昔日情分。你處處為他著想,而他卻事事隱瞞於你,你覺得你信任他,可他卻懷疑你、防備你,老夫只是替賢侄感到不公罷了。”

我垂下頭,沈默許久,才道:“……不會的,他不是這樣的人。”

謝行似乎感到了我的動搖,又趁熱打鐵:“我知道你們從小一起長大,情誼深厚,你一直將他當作摯友,可你敢肯定他也是嗎?人心隔肚皮,更何況你們之間還隔著血海深仇,雖說都是你爹犯糊塗做下的錯事,但你怎麽敢保證他心中沒有芥蒂?”

我沒吭聲。

謝行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也不再那麽咄咄逼人,“你應當比我更了解小風,他如果真的還信你,認你作摯友,那他為何未曾告知你青雲莊重建之事?連驅逐魔教之事,他也沒有攜你同去,要知道你若是有了這一份功勞,那些非議你、不信服你的人恐怕都要無話可說了,他明明能做到,卻沒有做,不是嗎?”

“謝盟主的意思是?”我問他。

謝行說:“賢侄從前一時糊塗說出的混賬話,我可以當作沒聽到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只要莫再跟著小風一樣執迷不悟就很好了。”

直到此時我才明白謝行先前那句怕我以為他是“特意來挑撥”是什麽意思,他的確是來“挑撥”的。

“謝盟主,恐怕您想岔了。”我並沒有他想象中的惶惑不安,而是也沖著他笑了笑,“我和他的關系,並不會影響我對您的態度。”

謝行瞇眼將我瞧著,笑容也逐漸消失。

我不緊不慢,“我相信他,並不是因為我與他從前的情誼有多深,也不是因為我們如今還有多好的關系,至於他信不信我,更是無關緊要,我只要確認一點就可以了,那就是他會不顧一切代價、堅持不懈地去覆仇,去為那些冤死的亡魂討回公道。”

“而您,謝盟主,我從前信你敬您,是覺得您作為中原武林僅剩的前輩之一,會帶領大家共同對敵,除惡務盡。可如今呢?你眼睜睜看著一個一個勢力遭受魔爪卻無動於衷,後輩在前方以命相搏,你卻在這裏惡語相向,試圖挑撥離間,說出去難道不令人可笑嗎?”

謝行怒極,揮袖將桌上的熱茶皆盡掃落,瓷片在地上崩裂,層疊出一聲巨響,守在外面的人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看來賢侄是鐵了心執迷不悟,既然不是同路人,老夫也不是什麽不講理的人,這秋原山莊,就算物歸原主了。”謝行鐵青著臉,“往後賢侄一人可要多註意些了,莫被什麽人鉆了空子,吃了大虧,到時候莫怪老夫沒有提醒過你!”

這名為告誡實為威脅的話落在我耳中不痛不癢,我站起了身,彬彬有禮地向他告了辭。

而我回去後在觀雪軒又侯了好些時日,也沒等到謝行後面有什麽動作,就好像他真的是單純為我著想來奉勸我似的。

不過很快我就知道了原因,薛流風將魔教在中原占據的據點一一拔除之後,南疆那邊終於有了反應,報覆和反撲來得甚至比薛流風的攻勢更為猛烈,如一場疾風暴雨朝著中原席卷而來,猝不及防,勢不可擋。

唯一令人費解的是,那報覆跟長了眼睛似的,完美避開了所有歸順了薛流風的勢力,全部落在了武林盟會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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