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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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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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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文的出現讓我瞬間想明白了所有事,而他也並沒有想掩飾他的所作所為。

“我們少爺不是一向伶牙俐齒的嗎?怎麽今日竟啞了火,怕也是無話可說了吧?”

看著他眼底抑制不住的興奮,一副得勝的模樣,我在叫了他的名字之後便選擇闔眸不語,讓他自得的情緒落不到實處。

果不其然,見我並沒有如他所願變得憤恨、崩潰,他倒是先惱怒起來了。

“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覺不好受吧,不過也不奇怪,畢竟什麽樣的人養什麽樣的狗。”

“我倒是沒想到,你還有能耐勾結上謝家,不過那又如何,謝知微走的時候可沒有管你死活,看來哪怕是謝家那群下等貨色,也是看不來您這樣的人。”

我終於睜眼看他,“怎麽,沒攔住謝知微,找我來撒氣嗎?”

秋文的臉有一瞬的扭曲。

先前我看到謝知微只帶了三個人過來,還有些疑惑,按照謝知微對我的防備程度,即便他真的相信我的話,也不可能只帶這麽一點人隨行,但凡這是一次針對他的陰謀,他都插翅難逃。

直到秋文帶了一群暗衛出現在我面前,我就明白了。他們風塵仆仆,衣衫上還有殘留的新鮮血跡,種種跡象都表明了他們才從一場惡戰中脫身。

而交戰的另一方是誰,也不難猜到了。

難怪謝知微看見我之後恨不得殺之我而後快,恐怕他真以為是我擺了他一道。

但好在,他最後還是把大壯帶走了,我忽略掉不知從何處傳來的細密痛意,強迫自己舒了一口氣,試圖清理自己已成亂麻的腦子。

體內的子蠱無故暴斃,我思來想去也沒想通緣由,唯一和它有聯系的除了我就只剩大壯身體裏的母蠱,如果是因為母蠱本身先出了事……

我摸了摸心口,試圖找到缺失什麽的痕跡,但一切如常,方才所發生的一切混亂都如同幻覺一般,只是在睜眼之後再也沒看到熟悉的身影時,我才意識到無數次在腦海中預演過的結果終究變成了事實。

沒有憤怒的質問,沒有激烈的對峙,也沒有我一直最為恐懼的、一次又一次的,曾在他眼中出現的厭惡,事情只是這樣簡單又直接的結束了,像突然落幕的折子戲,戛然而止。

薛流風,我默默在心中咀嚼著這個名字,想到他最後看向我的眼神,我後知後覺,終於找到了空蕩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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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文在我這裏吃了癟,暗自啐罵了幾聲後也不再自找沒趣,轉身沒了蹤影。

不知是哪個暗衛在我身後小聲說了句“得罪了”,然後我的雙手就被牢牢地捆了起來,我原本就不剩什麽力氣,此刻也懶得掙紮,由得他們去了。

我無動於衷,在一旁看著的人卻急了。

“松開!你們松開少爺!”他激動的有些磕巴,“你們,你們怎麽敢這樣對少爺!”

他伸著手試圖沖過來“解救”我,卻早早被我身邊的暗衛攔下。

“秋墨。”我靜靜地看著他,他沒來得及躲避我的視線,猝不及防與我對視後,迅速就紅了眼眶。

“做了便是做了,即便給我再松開,事實也不會發生任何改變。你這樣,沒有必要”

“少爺……”他的聲音宛若蚊蠅,和他整個人一般,又重新萎縮起來。

好在不必再靠腳趕路,我心安理得地躺在他們不知從哪兒牽來的破爛驢車上,跟著顛簸了半月有餘,才又被送到了熟悉的地方。

是父親在南疆建立的據點,許是太久未有人來,這裏已有些破敗,我不願回想上次在這裏時的經歷,被松開雙手之後,我鉆進房間倒頭就睡,也沒管這裏的灰塵又落了幾層。

門口馬上便落了鎖,腳步聲也逐漸遠去,不過我也沒傻到真的以為人都走了,畢竟我對於這種待遇已經完全稱得上是輕車熟路了。

但窗外時隱時現的人影仿佛在大聲宣告他的不精於此道,即便我想裝作沒看見也無法忽視。

“秋墨。”

人影定住了。

我背靠著墻,看著落在地上的月光被窗欞分割成一道又一道,毫無睡意。

“你這麽緊張地在外面盯著我,怎麽,是生怕我跑了嗎?”

“我不是,少爺,對不起……”

終究還是隔著厚厚的墻,他的話我聽著並不真切。

“沒有必要一直道歉。”我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冷靜,甚至並不憤怒,“已經做了的事情,就不要後悔,如果覺得自己會後悔,那就不要做。”

“不,少爺,我不後悔。”他大聲了些,像是在昭示他的堅定,“但我還是怕你怪我。”

“怪你?我當然要怪你。”我笑了,“秋文都知道你是我最信任的人,連你都不願意站在我身邊,還讓我淪為孤家寡人的笑柄,我為何不能怪你?”

那頭一陣沈默。

“但是我並不生氣,奇怪嗎?”我接著說,“我只是很好奇,很困惑,我想知道你為什麽要這樣做?我甚至在懷疑我自己,是不是我做了什麽事讓你怨恨我,讓你想報覆我,所以才選擇背叛我。”

“不對,不是這樣的,少爺為什麽會這麽想?我永遠都不會恨少爺的!”他矢口否認。

“那你告訴我,為什麽?”

“少爺,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我仿佛不認識這三個字一般,“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憑什麽叫做為我好?”

“您是秋原唯一的少主,您若是離開,是想把這麽大的家業都便宜給別人嗎?”

“我不稀罕。”

“我知道您怨恨莊主,但少爺您現在所擁有的一切,無論是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是莊主給的?如果沒有莊主給的這一切,您也只是個普通人,沒有誰會多看您一眼,就像這江湖裏每天來來往往的無名者,如過江之鯽,轉個身就被人忘了。”

“我不在意。”

“因為這些您都有!您根本不知道沒有的感覺,所以您也不明白失去這一切後會變成什麽樣子!”

我想說不是,即便沒有父親,我也會自己努力地活著,但又不知怎樣去反駁他,最後只能無奈地說:“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麽簡單。”

“沒有那麽簡單。”他重覆,“明明所有的一切您已經快唾手可得了,為什麽還要逃?是,您是不稀罕莊主的東西,但餘夫人留下的一切,您也不想要了嗎?”

我攥緊了手。

我不想嗎?我怎麽會不想?

他全然不察,更是困惑:“明明再忍忍就好了,再忍忍就好了啊……”

“因為我沒有可以忍下去的餘地!你說的一切最後只會是幻想,永遠都不會有那一天的。”我苦笑,“我又不是蠢貨,就像你說的,這麽多年我都忍過來了,只要熬一熬,總能守得雲開見月明,但一切的前提都是我要能活下來。如果我根本活不下來呢?如果我連命都沒了,你所說的這一切又和我有什麽關系?”

“什麽意思?少爺,我不懂,什麽叫……活不下來?”

“活不下來,意思就是有人要我的命。”

“是誰,是謝家的人嗎?”

我搖搖頭,卻突然想起來他看不見。

“不是。”

“可是,”他滿是迷茫,“如果不是謝家,整個江湖上還有哪個勢力能和秋原抗衡?有秋原山莊的庇護,沒有人可以傷害您的,沒有人可以……”

我殘忍地戳破他的期望,“如果我說,我留在秋原山莊才是最危險呢?”

他突然咬牙切齒,“秋文?是不是他,少爺您告訴我,是不是他對您做了什麽?”

“秋文?”我不由嗤笑,“我怎麽會怕他?整個秋原山莊,我害怕的人從始至終只有那一個人。”

我沒有說名字,但我知道,他聽得懂。

“不可能!”他驚聲,“我不相信!”

“為什麽不可能,我有什麽必要騙你嗎?”我閉上眼,忍著痛苦去回憶那些我本不願再想起的場景,“你知道青雲莊的那些人都是怎麽死的嗎?你知道人間煉獄是什麽樣的嗎?我知道,我親眼見到了,你讓我如何心安理得的在秋原當這什麽少主!”

“您放走了薛少主,已經算仁盡義至了……莊主也不會因為這個就真的對您痛下殺手,畢竟是親父子……難道您真的要為著薛家跟莊主決裂嗎?”

我楞住了,問他,“你那麽喜歡小桃,可你知道她死的時候有多痛苦嗎,你都覺得無所謂嗎?”

“他們死了,他們已經死了!”墻那端的話語讓我感到一陣陌生,我甚至開始懷疑和我說話的並不是我曾經熟悉的人,“少爺,您不要再犯傻了,您現在就算跟莊主鬥個你死我活,他們也不會覆生。就算您真的和莊主決裂了,可在世人的眼中,您永遠都是莊主唯一的兒子,血脈相連,由生到死,永遠都是斷不掉的。世人況且如此,薛少主又會怎麽想?我信您是真心想護著他,但您能肯定他心裏就沒有芥蒂?如果換作是您,仇人的孩子對您再好,哪怕他真的有什麽苦衷,您會接受嗎?”

“少爺,為什麽要讓自己落得個裏外不是人的地步呢?”

我知道他說的話有道理,但有道理不意味著是對的,也不意味著是我自己想做的。

“秋墨,你不是這樣的人,你不該說出這樣的話。”

“我不是這樣的人?少爺,您覺得我應該是什麽樣的人?”

“我曾經告訴過你的,‘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人若想為自己謀求出路或利益無可厚非,但絕不能虧心虧德。”

他沒有說話,我又問他:“秋墨,你知道為什麽我要趁著這次帶你離開嗎?”

不待他回答,我從身上摸索出了父親給我的那份地圖,從窗縫裏塞了出去,也不管他有沒有拿到,兀自說道:“這是臨走之前父親給我的,上面畫的是所謂魔教地窟的地圖,但父親並不知道我已經去過那裏了,所以我一看到這張地圖的時候,我就明白他所謂的需要我去的地方,不過就是他給我選的埋骨之地。”

“少爺……我不懂。”他的語氣有些惶然,還有些懼怕,“您是莊主唯一的兒子,是秋原山莊唯一的少主,也是未來接任莊主的唯一人選……”

他似著了魔一般,不斷重覆著他的執念。

“他不需要,他不需要我來接替他的位置,他只需要用我的命去換他想要的無上大道,去換他所追求的虛無縹緲的永生。”

我嘆了口氣,“我承認我是一個自私又懦弱的人,我是膽小鬼,是叛徒和逃兵,僅僅是害怕有人要我的命我就想逃。但同時,也是我無法心安理得地對罪惡視而不見,更無法眼睜睜看著一個作惡之人踏著無辜的血肉屍骨去奪取所謂的長生與權勢,我留下來只會成為他的幫兇,如果你也想要在我身邊得到這些,抱歉,我真的做不到。”

良久。

“所以,少爺……我還是弄砸了。”

“為什麽,我只是想讓您好好的而已,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啊?”

我不知道怎麽回答他。

“少爺,”他說的每個字都顫抖著,“您為什麽一開始不告訴我呢?如果一開始您就告訴我,我肯定會乖乖聽話,現在也不至於落入這種境地。”

我告訴他:“因為在我預想過的所有意外裏,沒有任何一種情況是秋墨會背叛我。我相信你,我曾以為哪怕你什麽都不知道,也會一直站在我這邊。”

“可是我一直覺得,您對我的信任,不過是覺得我是一個從來不會違背你的工具而已,因為您從來沒有正視過我,沒有把我當成一個和您一樣有自己想法的人,您好像已經默認我是一個只會跟在您身後不會思考的傻子。這次也好,還有以前的許多次,您什麽也不告訴我,只不過是覺得我沒必要知道,您只需要我一直做個愚蠢聽話的跟班就好了不是嗎?”

我不知道這些話他壓抑了多久,他並沒有給我喘息的時間,近乎自言自語般地敘說著。

“剛開始被調到大總管身邊時,我真的很高興。人人都知道,他從前多受莊主器重,哪怕他年事已高,幾乎已經閉門不出,莊主對他也還是敬重有加。我能跟著他老人家修習,也總能學到很多本領,我那時候就在想,待我學到了很多本領回到少爺身邊,就可以真正地幫上少爺的忙,不做少爺的拖油瓶。所以我真的,真的有很認真、很努力地在學了。”

“可是少爺,那裏和我想象的根本不一樣,大總管從來不會正眼瞧我,他沒有打我,沒有斥責我,他只是當我不存在,秋文也看不慣我,大總管喜歡他,所有人都討好他,於是所有人都來欺負我,我那時候最希望的就是少爺能過來看看我,能幫我教訓這群見風使舵的家夥們,讓他們知道我也是有人撐腰的人,但我又不想讓少爺看到我那副窩囊且無能的模樣,我害怕少爺看到這樣沒用的我,會覺得我什麽忙都幫不上,只能拖後腿,會更嫌棄我。所以我掙紮啊,我爬起來啊,我茍延殘喘。”

“但是少爺啊,當我發現你真的一次都沒來看過我,我還是好難過,那次我好不容易有機會可以回來,我一直看著你,你卻拒絕了,你甚至沒有過問我,就那樣讓我又離開了,讓我回到那個地獄一樣的地方。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都是因為自己無能,所以少爺才從來沒有把我看在眼裏,也許等我哪天真的強大起來,成為少爺左膀右臂,少爺才會正視我,到那天,曾經看不起我的,欺負過我的,都會涕泗橫流地來跪求我,我受的屈辱總有一天會一樣樣的還回去。”

我覺得有些喘不過氣,手止不住地顫動著。

“可是等我真的回來後,少爺,你卻是要帶我離開,像個懦弱的膽小鬼一樣逃走,我想讓你留下來,我沒有時間了,我真的很恨秋文,但是我還是借了他的手留住了你,我以為只要少爺還在這裏,一切都有轉圜的餘地。我不甘心啊少爺,我只是不甘心啊……難道我們之前所遭受的一切,都要算了嗎?我當時只是覺得,我不想就這麽算了。”

“其實我可以算了的,如果我早知道這些,我根本不在乎那些欺辱,我可以忘掉那些可笑的仇恨,都是我太自以為是……可能他們說的都是對的,我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蠢貨,到現在,我又做了一件不可原諒的錯事。”

他嘶啞著聲音喃喃自語,明明已經輕到快讓人聽不見,卻如同一座沈重的大山壓在我的心上。

“沒有不可原諒,小黑,我原諒你了。”

許久,他嗚咽起來,像受盡了世間最大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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