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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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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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覺休養得差不多的時候,我就向馮老頭請辭了,我以為他不會阻攔,然而他卻搖了搖頭,給小春花使了個眼色,小春花板著張臉就在我們面前將院門鎖上了。

一扇小木門自然是關不住我的,但我沒有妄動,將默不作聲的薛流風往我身邊拉近了一些後就警惕地看著他們,馮老頭看見我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沒忍住嗤笑了一聲。

“倒不是我想留你,只是這蠱我也是第一次給人用,我還沒弄清楚你們就想走,我可不做這虧本買賣。”

小春花難得和馮老頭同仇敵愾,也朝我哼了一聲。

而我卻聽到了更重要的東西。

“您的意思是,之前從未有人用過子母蠱?”

“不錯,”馮老頭頗為自得,“在老夫之前,還未曾有人能養出這樣的蠱。”

我深吸了一口氣,“所以您之前什麽都不告訴我,不是因為您不願意,而是因為您也不了解?”

“你這樣說就不對了,”他有些尷尬,“怎麽能說我不了解呢?這個世上還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子母蠱,我只是需要看看用在人身上是什麽效用罷了。”

“那您之前說他需要三五年才能恢覆?”我指著薛流風。

“合理猜測。”他橫的很。

我都快氣笑了,之前還不知道是誰說我滿嘴謊言,轉頭來看自己嘴裏也沒幾句真話。

小春花誠不欺我,果真是個臭老頭。

他見我不說話,反而更有底氣了些,“我用子母蠱救了你們,你們留下來給我觀察,也算是公平交易,不然你還真覺得這世上有如此好的事嗎,無緣無故的,我為何要救你們?值不值,你自己掂量著。”

“你要還是想走我也不攔著你,只是我也不敢保證之後會不會發生什麽意外。”

我知道他這番話八成是在恐嚇我的,但我還是暫時斂了心思。

“也不留你們多久,至多一個月,到時候你們不走我都要替你們收拾鋪蓋讓你們滾蛋!”

馮老頭丟下這句話後,小春花踹了一腳院門,一聲不吭地跑回自己的房間了。

薛流風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們,我嘆了口氣,先拉著他回去了。

214

馮老頭的話我其實並沒太放在心上,他一直有意無意地暗示我會出事,卻緘口不言,什麽都不說明,在我眼裏無異於故弄玄虛。

然而所謂意外,往往都來的猝不及防。

那日薛流風隨著小春花上山采藥,而我留在院子中替小春花做著她平日的活計,地上擺放的罐子裏都是馮老頭和小春花養的蠱蟲,我看著瘆得慌,便一直對其敬而遠之,好在他們二人也不願別人來碰他們的寶貝蠱蟲,因而我只是收拾著架子上的草藥。

我蹲了一會兒,再起身時只覺一陣心悸,朝後晃了晃才穩住身形,我只當是蹲太久後的不適,然而不過眨眼間,我的眼前便已經是一片白了,我張了張嘴,卻沒聽見任何聲音。

一陣天旋地轉過後,我反而冷靜下來,費力地伸出手在一旁摸索了下,抓住了支撐的架子,還沒等我緩一口氣,我連人帶著架子就已經晃倒在地了。

應當是很大動靜的,然而我卻覺得像有一個無形的屏障將我與外界隔開來,那巨大的聲音於我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般。

沒有任何力氣,我閉上眼,才發現連內力都在瘋狂地流逝,這種渾身快要被抽空的感覺讓我十分恐慌。

陽光正照在我身上,卻是冰冷的。

抽離並沒有停止,疼痛卻隨之而來,我惶恐,我不安,我知道一切都不正常,但噬骨的劇痛卻讓我根本無法思考,只能遵循著本能的反應。

我聽見了聲音,是我自己的嗚咽,但疼痛不足以讓我流淚,我只是覺得心裏好像有無盡的委屈想要宣洩,冥冥之中我感覺我的身體就像失去了極為重要的一部分,或者說,我感覺我自己才是屬於別人的一部分,而現在我這一部分卻被人丟棄了,仿佛是一條被扔在沙漠中的魚,即使知道江河遙遙千萬裏,也還是不甘心地想要回到那個懷抱,即使明知無望,也還要在泥沙中苦苦掙紮,卻永遠都回不去,最後只能孤獨地死去。

我從未有過這種絕望的感受,它不來自死亡,也不來自疼痛。

它來自恐懼。

恐懼剝離,恐懼遺棄,恐懼等待。

我並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麽模樣,似乎有人碰了我一下,這讓我更加的抗拒,我頂著劇痛朝另一邊蜷縮過去,避開那陌生的觸碰。

我這一條魚,除了水,什麽都不要。

215

我是在屋子裏醒來的。

剛睜眼時我還有些迷茫,入眼是一室昏暗,我動了一下,卻發現自己完全動彈不了。

我被緊緊地禁錮在一個懷抱中。

那個人身上有著我熟悉的氣味,我微微擡起頭,只能看到他瘦削的下巴和緊抿的嘴唇。

我緩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我失去意識之前發生的事情,也清楚地意識到抱著我的人是誰,這讓我從背脊到腳底都在顫栗。

他現在這副模樣,好像薛流風,好像是那個什麽都記得的薛流風。

這個認知讓我下意識地先遠離他,然而我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的雙手早就牢牢地圈住他,我們兩個人就這樣嚴絲合縫地貼著,不知道在這房中坐了多久。

我趕緊松開了手,瞬間襲來的撕裂感卻差點令我崩潰大哭,我緊閉著眼試圖抑制住這莫名其妙的感覺,我艱難地將手縮了回去。

連我自己都在抗拒離去。

我的動作驚動了他,他低下頭看著我,瞳孔裏一片寂靜,就像從前一般讓我看不出任何東西來。

他,不會都記起來了吧?

“大壯?”我試探地開了口。

他眨了眨眼,然後突然又緊了雙臂,將頭狠狠埋進我的頸間,片刻後我便感覺到一片溫熱的濕潤。

我楞了下,連他將我勒得生疼的力氣都來不及計較,就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哭笑不得。

我輕輕推了下他,沒推動,“怎麽了,有什麽好哭的?”

他吸了吸鼻子,沒吭聲,熱氣在封閉而又敏感的地方竄來竄去,酥酥癢癢的,我生了一片雞皮疙瘩。

我以為我會很嫌棄,然而事實上,這讓現在的我覺得十分熨帖受用,心裏安穩得我只想舒服地喟嘆,就像那條魚,終於等到了它的水。

意識到這些,我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沈默。

“都怪我。”他的聲音悶悶的,抱著我的手還在微微顫抖著,我有些喘不過氣。

我想了想,也明白這事和子母蠱脫不了幹系,薛流風能說出這種話,證明他多少也是知道了些什麽,只是不知道馮老頭都跟他說了些什麽,讓他這麽自責。

“又不是你的錯,而且現在不是什麽事都沒有嗎?你幹嘛一副我要死了的模樣。”

我調笑了他一句,然而下一刻他就擡起頭,紅著眼眶兇巴巴地瞪著我,怒斥了我一聲:“不要亂說話!”

我被他兇得一楞,倒不是真被他兇到了,只是覺得有些詫異,失憶之後,這似乎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真發脾氣的時候。

他卻以為我是真的被他嚇到了,緩過來後偷偷吞了下口水,又把我摁回了懷裏,我就看不見他的表情了。

“對不起。”他小聲道。

“有什麽好對不起的?”我是真的覺得很奇怪,馮老頭到底都告訴了他些什麽?

“我今天上山的時候看到了一朵開得很好看的花,離開的時候我想去把花摘回來,但我忘了它在哪裏,於是就找了好久,最後花沒找到,還耽誤了好長時間……都怪我,太笨了,小春花他們找我找了好久,要是我不貪心,或者我再聰明一點點,要是我再早點回來,你就不用那麽難受,不用變成那個樣子了,都怪我……”

他說得顛三倒四的,但我也大概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變成哪個樣子?”我問他。

我看不見他的臉色,卻發現他的耳後根逐漸泛紅起來,本來只是隨口一問,現在我也有些好奇了。

他安靜了一會兒,才答非所問地說道:“要是我一直在你身邊就好了。”

說實話,我很不習慣他這副模樣,太看重我,好像我是他最重要的人一般,而真正的薛流風不會是這個樣子的,但我發現我並沒有辦法抗拒,甚至還開始享受這種感覺。

畢竟被人在意,被人放在心上,想起來都是一件讓人心尖發燙的事,即便是一場夢,我也就心甘情願地沈溺了。

我安慰自己,這不叫自欺欺人,起碼此時此刻此地,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實的,而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你現在不是在嗎?”我反抱住他,輕輕拍了下他的後背。

“我真的好害怕啊,你不要再嚇我了好不好?我再也不亂跑了,真的再也不亂跑了。”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卻怎麽也壓不下嘴角的弧度,明明身體還是難受極了,但我卻很開心。

也不知道有什麽好開心的。

“對了,得趕快找馮爺爺來看看!”他猛地一起身,我還掛在他身上,被這一下嚇得夠嗆。

然而我的註意力完全被轉移了,“馮爺爺?”

他遲疑地點了點頭。

“臉倒是挺大。”我冷笑一聲,“就是個臭老頭罷了。”

216

臭老頭表示這個意外他事先並沒有料想到。

“若是我知道你今天會發作,那我肯定不會讓他和春花丫頭一塊上山的。”臭老頭斬釘截鐵地說道。

“所以您是知道我總有一天會發作,卻一直沒有告訴我?”

“話也不能這樣說,我不告訴你是為了你好,你知道會發作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發作,那不就是天天都在等死咯?這多難受,還不如不知道,都不用擔驚受怕。”

“您的意思是我還得多謝您的善解人意了?”我皮笑肉不笑。

馮老頭擺了擺手,“不敢當不敢當。”

“為什麽大壯一回來了我就好了?”我指著薛流風問他。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不然呢?是你自己把母蠱給他的,你現在還問起我來了?”

我耐著性子繼續開口提醒他道:“您別忘了,您可從未告知過我各種緣由,我怎知子蠱為何發作,母蠱又是如何解決的?”

“說的也有道理,”他點點頭,“簡而言之,這子蠱,既為從者,自然隔一段時間都需要主動向母蠱‘上供’,這段時間內子蠱對母蠱尤其依賴,如果沒有母蠱與之交接,生氣和內力便不能順利地轉化,子蠱就會一直抽取中蠱者的身體,直到抽空為止。”

說完他皺了皺眉,“這樣一想,中子蠱者的性命堪憂啊,這個我得記下來,還需要改進。”

“您的意思是,大壯要是一直不回來,我就會直接橫屍當場嗎?”我已經隱隱有些忍不住了。

薛流風還在一旁舔著亂,爭辯著插了一嘴:“我不會不回來的,我發誓以後一步都不離開你了。”

我兇了他一眼,他又委屈地閉上了嘴。

馮老頭意味不明地瞟了我們一眼,“照理說,是這樣沒錯。”

“我之前估測的是每隔固定一段時日就會發作一次,但具體是多久我並不清楚,按你這次發作的時間來算,大概是過了一個月,這個時間,差不離了。”

我仔細想了想,此時正是月初,而我們落崖之日,差不多也是月初,恰恰過了一個整月。

“只要他在我身邊就可以了嗎?”我疑惑地問,“不需要做什麽嗎?”

“你不是都經歷過來了嗎,還不知道嗎?”馮老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我。

“我記不太清了,醒來就已經好了。”我如實回答。

“那你問他,”馮老頭事不關己地看了一眼薛流風,“他肯定知道。”

我跟著看過去,卻發現薛流風直接低下了頭,一聲不吭,露出的側臉連帶著耳後已經紅成了一片。

今日他已經是第二次這般模樣了,上一次還是我問他“我變成哪個樣子”的時候,他也是這樣扭捏。

太可疑了,真的太可疑了。

最後還是一直在一邊安靜旁觀的小春花看不下去了,跑到我身邊耳語了幾句,我聽得面上一陣青一陣白的,終於還是沒忍住破口大罵了。

“臭老頭你有病吧?你養的這蟲都什麽臭德行啊!”

而臭老頭呢?早就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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