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關燈
第十三章

52

有李二蛋在前面帶路,我們總算不用自己蒙頭瞎走了,薛流風不知是作何考慮,在我們身後隔了好幾尺的距離跟著。

李二蛋往後瞄了一眼,有些不放心地問我:“您就放任他這樣不管,不會有事嗎?”

我只是冷哼一聲,他立馬又惶恐道:“哎喲瞧我這說的又是什麽混賬話,既然都到這裏了,那必然是逃不出您的手掌心了。”

我一向不喜歡自作聰明的人,除了這種時候。

“您這回帶來的料兒,也是作眼的嗎?”

眼?我心神一轉,不動聲色地問:“你不是新來的嗎?知道的還挺多。”

他嘿嘿一笑,頗為自得,“您別看我是新來的,我可是打小就十分敬仰紅蓮聖教,沒入教之前我就在四處搜集聖教的消息,就想著有朝一日要是能入教就去幹一番大事業。小人現在雖然只是個小看守,但對教中事務一直都非常上心,不圖自己往上爬多高,就是想為聖教盡一份綿薄之力。”

他說著還十分殷切地看著我,暗示意味十足。

我只當什麽都沒看見,他果然有些急了。

“之前有幾位教使大人也帶了不錯的料兒過來做眼,但最後都廢了,要我說,您這個可比他們帶來的那些個強多了,肯定能成,到時候教主大人必有重賞,還望大人到時多提攜提攜。”

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機靈得很。”

他連忙點頭,“蒙大人擡愛。”

53

他帶我們進了一間石室中,然後便急忙告退了,待他走遠之後我才松了一口氣,雖然我一直表現得穩如泰山,實際上手心早就被汗濕透了。

石室不大,除了一扇石門和兩邊的火把之外,裏面沒有任何東西。

這扇石門相對我們之前所見過的石門要小一些,門上刻著一個十分粗糙的“叁”字,正中間便是一個和暗道巖石門上相差無幾的凹槽,不出意外,門後應當就是我們想去的地方。

從進暗道開始,一直到入地窟,過程有驚無險,甚至可以說一路暢通,這讓我一下子覺得放松不少,看向薛流風的眼神也不由得多了幾分得色。

我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擡了擡下巴,“怎麽樣,最後還不是得靠我。”

他點頭。

這種類似肯定的態度讓我滿意極了,幾乎有些得意忘形。

“我告訴你,其實剛剛的情況就不用太擔心,你看我還沒說什麽他就交待的差不多了,像他們這種下人根本就不經嚇唬,你氣勢稍微強硬一點他就慌了,你眉頭一皺他就光著揣摩你的心思了。”

我話都沒說完,就看見薛流風眉頭一皺看著我,好像有些生氣。

他有什麽好氣的?我還懶得跟他說話。

自討沒趣的我帶著不快取下了腰間的令牌,重覆了熟悉的動作,將令牌放進了石門上的凹槽,沒過一會兒便響起了石頭與地面摩擦的沈悶聲,石門從中間緩緩打開。

“你這拿來的令牌挺好用的,不會是真的吧?”薛流風冷不丁突然出聲。

他這個毫無笑意的玩笑開得我渾身不舒坦,但不容我想太多,石門已經完全打開了。

一陣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熏得我幾欲昏厥。

54

石門大開,門內燭火幽暗不明,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逐漸彌漫到整個石室中,難以想象門後會是什麽可怖情景。

我盡力壓制住腹中翻江倒海的感覺,虛掩著鼻子看向薛流風,他似有所感,回望過來。

“又怕了?”他的表情也不是很好,但看起來比我好多了,問我的時候還隱有嘲意。

“誰怕了?”其實還是有點怕的,畢竟從小到大遇到的都是些小打小鬧,常年還處在家族的蔭庇之下,何時遇見過這種情況。但讓我示弱是不可能的,在薛流風面前更是天方夜譚。

我深吸一口氣,擡腳就準備進去,卻被他搶先一步而落在了後面。

“這裏比我想象中要兇險許多,必須要多加小心。先不著急取下令牌,留著門,若是情況不對也好及時逃出。”

我很討厭他這副老神在在好似萬事都考慮周全的模樣,好像顯得我有多蠢一樣,但不巧我的想法與他的不謀而合,我也不好說什麽。

通過石門之後是一條窄而長的石磚路,沿著路的兩側布有燭臺,火光昏黃,但我們還是能將內裏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先不論這裏詭異的環境,只是地陣的規模就將我震懾在了原地。

大,太大了。

在此之前我很難想象到有一天我會在地下看到這種無邊無際的廣闊之景,我們站在地陣的邊緣處,卻怎麽也望不到那頭,擡頭時會恍惚覺得自己大概不在地底,頭頂上是望不盡的黑,身後的石門透過的光與裏面截然不同,仿佛驟然破開這裏完整的黑暗,打破這裏一方的禁錮,我們兩個不速之客,在這裏格格不入。

兩側有許多與我們所走的相差無幾的石磚路,所有的路都在盡頭處相匯,相匯之處似有一座高臺。

我和薛流風差不多是同時看見那座高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達成了共識,直直朝高臺走去。

地面之上的石磚早已看不清原先模樣,紋理之中盡是深色的泥垢,行走之時還能感受到鞋底的那種粘滯之感,十分難受。

越往前走,血腥味越發的濃重,我向一旁望去,可以看到對面另一條相同的道路,兩條路之間的間隔極深,在幽暗的燭光之下開始有粼粼波光閃爍。

“這兩邊都是水池嗎?”我停在路的邊緣,往下看去,有些不太確定。

“不太像,感覺這地方不會出現這麽正常的東西。”薛流風見我停下,也只好跟過來。

“而且,我感覺血腥味就是從這裏傳出來的。”我認真地嗅了幾下,原本有些適應的鼻子瞬間又被淩虐了一遍,我連忙後退幾步,甩了甩袖子。

那邊薛流風低著頭,從我這裏看過去恰好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感覺又被嘲笑的我放下本在銀雪上猶疑摸索的手,拍了下薛流風的肩膀。

“哎,你那把破……不是,你那把流月借我用下。”

“你想幹什麽?”他眉目之間全是疑惑,卻還是把劍先解下來遞給我了。

流月劍通體銀白,在明亮之處更是流光溢彩,如月光傾瀉,和我的銀雪鞭是同種材料所制,但從這一刻開始,它們將面臨不同的命運。

我沒有將劍抽出——我並不打算用劍,而是連著劍鞘將整把劍插入了池中,試探了下深淺後便抽出來了。

“不是很深,可能才到腳踝處,”我又將劍放在燭臺附近,暗紅色的液體沾染了劍鞘前端,與劍身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液體有些粘稠,在劍鞘上流動得有些滯澀,一切都顯而易見,“果然不是水池,是血池。”

確定了自己的猜測,我微微有些興奮,回頭想給薛流風也看一下,卻見他雙拳緊握,眉目隱忍,渾身壓制不住的想殺人的氣息。

我看向身後那扇開著的石門,不知怎麽就突然想到薛流風剛剛才說過的話:

“留著門,若是情況不對也好及時逃出。”

薛狗賊真乃預言鬼才。

55

最後我並沒有逃。

薛流風一向寶貝他的劍,換位處之,若是有人這麽對待我的銀雪鞭,我早就將他大卸八塊了,哪兒還容得人在我面前放肆。

我看著有些慘不忍睹的流月劍,覺得他忍到現在還沒動手,脾氣真是太好了。

“要不,我給你擦幹凈?”我雙手將劍遞回,試探地問。

我就是客氣而已,今日不趕巧,我走之前正好換了一身白衣,若讓這些不知底細的血將衣服弄臟,那還不如讓我原地去世。

“行,你擦。”他冷笑兩聲,完全沒聽出來我的客氣之意。

我眉頭打結,想著大不了出去就將這件衣服丟掉,也不是什麽大事,便忍辱負重地掀起了自己的衣擺。

薛流風突然抽回了他的劍。

“罷了,再給我擦壞了。”他低頭用自己的袖口認認真真地擦拭著流月的劍鞘。

我楞在原地,還是什麽也沒說。

56

“我看這裏八成就是血煞大陣了,還真是名副其實。”我有些嚴肅地說到,順便還偷偷瞄了一眼薛流風。

“嗯,可能還不止。”他的表情才是真的嚴肅,好在確實沒有再和我計較的意思。

通向高臺的路不算長,但我們卻走得格外小心,生怕遇見什麽意外,差不多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又突然開口。

“這條路,好像是條上坡路?”

我回頭,那扇石門已經成了來路盡頭的一個小小光點,燭火成了唯一的紐帶,而我們曾走過的路統統被淹沒在黑暗之中。

“嗯,那門的位置,要比我們低一些。”我點頭,又問他,“怎麽了?”

“就是覺得有些怪,”他沈吟片刻,沒給我答案,反而又拋給了我一個問題,“你有沒有想過,血池裏的血是哪裏來的?”

“總不能是他們一桶一桶地倒進來的吧?”我反諷道,況且傳言中血煞大陣需要的是活人的血肉獻祭。

但是,活人呢?

我們還在向前走著,已經越來越接近高臺了,我一下子生出了想原路返回的退縮之意,雖然下一刻就被我掐滅了。

“等等。”我拉住他,制住了他向前的腳步,深吸一口氣,“據說血煞大陣需要九百九十九生人的血肉獻祭,這麽多人,他們定不可能一次湊齊而且還不被人所察覺。也你是剛剛提醒了我,倘若,我是說倘若,倘若父親們真的參與了這件事,我覺得查一查血的來源,可能會有用。”

我想到之前在書房外偷聽到的話,父親說的探子,其實是來自一些正道中自願前往魔教打探消息的武林人士,他們來自五湖四海,有各大門派的大小弟子,也有逍遙江湖的俠客劍士,但無論是武功高強之輩還是武功低微之輩,皆是有去無回,這麽多年,折損的人士早已不知幾百有餘,父親的南疆據點迎來送往,最後留下的只有少的可憐真假難辨的信息。

而且今日所見的魔教地窟,與我想象中的大有不同,沒道理這麽多人一個都回不來,若其中真有父親和薛青城的手筆……我簡直不敢再想下去。

聽我言罷,薛流風打量了我一會兒,緩緩點頭,“好。”

這路高得怪,也沒有護欄,我走在邊緣,徒生幾分膽戰心驚之感,薛流風過來一把扶住我另一邊的胳膊,也是奇怪,心慌之意淡了許多。

“你還有火折子嗎?”

“有。”他點頭,單手從胸口掏出了幾支遞給我,然後問,“你要沿著這池子探過去嗎?”

“嗯。”到這裏池子已經十分深了,我朝下看去,什麽也看不見,我甚至不敢肯定現在池裏是不是只有血,或者還有什麽其他東西。

比如,血的來源。

我緊盯著池底,吹了一支火折子朝下丟去,火光閃爍,在掉入池中之前就滅掉了,但也足夠我們看清下面——並沒有出現奇怪的東西,還是只有血而已。

而且聽火折子掉落的聲音,血池似乎也沒有變深。

我朝薛流風搖搖頭,又忍不住說:“我早就想說了,你這個火折子好像不太行。”

薛流風瞥了我一眼,沒理會我的找茬。

他用近乎自語的聲音喃喃道:“所以為什麽要將路越堆越高?”

“嗯?”我面色疑惑。

“你再扔一支,看看血池兩壁。”他輕輕跺了跺腳,示意道,“就是這路在下面露出來的地方。”

我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照做了。

那一下,我直接渾身血液倒流,毛骨悚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