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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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秋原山莊裏人聲鼎沸。

三年一度的武林大會提前了一年,父親說是因為魔教近些時候越發猖獗,為非作歹,無法無天,為了維持武林的和平,聯合正道義士討伐魔教一事迫在眉睫,刻不容緩。

父親對我說這些的時候,面露蒼老之色,伴隨著時不時的咳嗽聲,顯得有些暮氣沈沈。

我笑了笑,什麽也沒說就應下了。

安排這些事情倒不需要我多操勞,而父親更是除了最開始的吩咐之後,便再也沒有幹涉過。

無論外間的人如何猜測揣度,大會還是順利地開起來了。

那日早晨我意外的睡得很沈,醒來時天已大亮,而我身側也空蕩蕩的,微涼的被窩無疑昭示著人已離開很久了。

院子裏安安靜靜,只有鳥鳴嘲哳喑啞,我在還沒出門之前心情就開始變差了。

山莊裏家仆們來來往往,很是忙碌,他們見著我還是像往常一樣行禮:

“見過少主。”

我冷著臉,停也未停地繼續向前走,他們也敏銳地察覺到我不太妙的心情,便沒有再多嘴。

我走至前院時,突然感覺到一陣風攜著花香向我襲來,下一刻我便被人從背後緊緊擁住了。

“回雪!終於找到那你了,我都找了好久。”輕輕喘著氣的聲音帶著隱隱的委屈在我耳畔響起,熱氣拂得我後頸發癢。

我默不作聲地掰開他抱著我的手,回頭看著他。

“你去哪兒了?”

平日裏他一向都起得早,連帶著每次都會把我也叫醒,雖然我常常是醒了後再睡過去,但是像今日這樣醒了就不見人影還是第一回。

他像是被我冷淡的態度傷到了,有些興奮的神色逐漸開始失落起來。

“春園那裏的桃花結苞了,我就早起去盯著了,我不想吵醒你。”

說罷他小心翼翼地將懷中的桃花枝遞給我,“我尋了整個春園,這是最好看的一枝了。”

初綻的桃花嬌嫩欲滴,枝丫纖細柔弱。

他看著我稍微緩和的臉色,便大著膽子將桃花枝簪在我的發間。

我沒有阻止他的動作,只是冷哼一聲:“下次再亂跑就別來找我了。”

他也不知道到底聽進去沒有,連連點著頭,眉眼彎彎。

“好看。”

我瞪了他一眼。

2

秋原山莊有一片極為廣闊的前庭,格外適合用來舉行一些武林盛事,現在這裏早已提前布置好了各種坐席,只待各路英雄豪傑匯聚於此了。

我們到達之時,這裏已經有不少人了。

江湖兒女不拘小節,除了一些規矩較多的門派,倒沒有多少人安安分分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

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興致勃勃地談著近來的江湖八卦,有意思的緊。

我耳力一向不錯,隔著老遠就聽到有人提到了我。

“秋原上的這位銀雪公子,可真是年少有為,令人欽佩。”

“那真的是,比起銀雪公子,我每每看到犬子都覺得頗為遺憾。”

“……”

他們口中的這個銀雪公子,就是區區不才在下我,因我慣常使用的武器九節鞭名為銀雪,靈活輕便,月色銀芒,我也由此得名。

並沒有什麽人發現我,因而談話還在繼續。

“是啊,秋老莊主早已不管事,銀雪公子雖還是少主,但年紀輕輕卻能夠擔起偌大的一個山莊,雷霆手段,大權在握,真是後生可畏啊!”有人感嘆道。

聞言我在心裏笑了笑。

雷霆手段,大權在握?也不知這個雷霆手段是誰的,大權又是握在誰的手上。

“誠然這銀雪公子是武林年輕一輩的佼佼者,但曾經的流月公子也是不遑多讓的,只是可惜了……”

“哼,什麽狗屁流月公子,他薛流風也配?魔教走狗,死有餘辜!”

我在離他們的不遠處停下了腳步。

“不知各位在聊些什麽,如此開心。”我一開口,他們便噤了聲。

我朝他們笑了笑,客套而疏離。

他們一面轉過來看向我,而後目光都定在我身側,臉色也驟然大變。

我面不改色地看著他們。

其中一人勉強一笑,朝我一拱手:“閑人閑話爾,秋少主見笑了。”

“哪裏。”我回禮,“大會事宜諸多,晚輩招待不周,還望各位見諒。”

他們連連擺手。

“大壯,別楞著了,走罷。”我拉了拉身邊一直沈默不語的人,便向他們告辭了。

直到我們走遠後,他們才又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這,這真的是他嗎?!”

“怎麽可能,薛流風不是早就死透了嗎?”

“是啊,世間有相似之人也不奇怪。”

“可如此相貌世間本就難得,我不相信還能有第二個,還如此相像,定是同一人沒錯了。”

“有些事再不可能都得信,當初薛流風的屍體我可是見過的,雖然死狀淒慘,但那絕對是薛流風,我不可能看錯的。”

“唉,那可真是難以置信,世間居然真有如此相像的兩人。”

“是啊,若不是親眼所見,恐怕我也不會相信。”

“哈哈,說不定是那薛青城流落在外的野種呢?”

他們說著說著又笑開了,不過一會兒話題就扯遠了。

大壯一直乖乖地走在我身側,一聲不吭。

隨我入席後,他習慣性地幫我擦了擦坐席和桌子,又將我愛吃的點心拿近了一些,外界的各種閑言碎語,仿佛都入不了他的耳,也絲毫影響不到他。

我擡手拍了拍他的頭,他疑惑地看著我。

“不用管那些亂七八糟的人。”

“嗯。”他輕輕笑了笑,用力點了一下頭。

3

大壯是一年前我從南疆撿回來的,我一直將他帶在身邊,從未遮掩過。

大壯是我給他取的名字,雖然他長得一點也不壯,甚至還頗為勻稱清俊,可當我這麽叫他的時候,他從來都沒有反駁過。

與薛流風幾乎完全一樣的長相讓見過他的人無一不是驚訝極了,就如同剛剛那群人一般。

最開始的時候,他還會十分惶恐地問我,為什麽那些人那樣看著他,為什麽那些人要對他指指點點的。

我告訴他:“因為你和一個死掉的人很像,所以他們很驚訝。”

“死掉的人?”他很奇怪。

“嗯,一個很討厭的人。”

“那回雪也會覺得我討厭嗎?”他皺皺眉,很不開心,“我不要和回雪覺得討厭的人長得像。”

良久,我才撫著他的臉朝他溫柔地笑了笑,“我怎麽會討厭你呢?以後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他一向聽我的話,於是這麽久過去,他也就完全習慣了。

4

即便背後的閑言碎語從來沒斷過,但畢竟沒有人敢站在我面前指著我的鼻子質問我。

他們的錯認我毫無芥蒂,因為最終這些人還是會知道大壯和薛流風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大壯溫順、乖巧、聽話,純良而無害,和薛流風那個糟心玩意兒截然不同。

更何況薛流風武功高強,和我不遑多讓,甚至比我還要強上幾分,而大壯卻沒有任何習武的根基,即便是秋家的一個普通護院都能輕而易舉地撂倒他。

昔日意氣風發、冠絕武林的流月公子若是落魄到這種地步,未免也太過淒慘了,誰都不忍看到這一幕。

可能,除了我。

畢竟曾有人玩笑般地對我說:“那必不可能是薛流風了,若是他,你怎麽可能容忍他好端端地整日在你面前晃悠?”

他說的雖然很有道理,但他不是我。

5

秋家和薛家曾是江湖中兩大齊名的家族,秋家的秋原山莊和薛家的青雲莊更是武林中分庭抗禮的兩大勢力,但兩家卻毫無罅隙,世代交好。

到了我父親這一代,兩家更是親如一家,往來頻繁,按理說我和薛流風自小一起長大,雖說不能親如兄弟,但也不至於不共戴天。

然而事實上,我們兩個從出生的那天起仿佛就已經被放在對立的位置上了。

兩大家族的勢力雖沒有明爭,但暗鬥一直存在。畢竟上位的關系親密並不代表下位的關系一樣的和諧,兩家大部分的擁躉暗地裏都針鋒相對,互不相讓,而這種見不得光的鬥爭,誰又知道是不是上位的默許呢?

作為少主的我和薛流風,關系一直十分微妙,又因為是同輩並且年紀相近,難免會常常被人拿來比較一番。

下人的嘴向來沒什麽遮攔,於是我們尚在懵懂之時就意識到對方並不是能成為自己朋友的人。幼時,長輩們對於我們之間的打鬧還覺得我們是小孩子心性,鬧著玩罷了,然而隨著年歲增長,他們才發覺我們連正常的面對面都做不到了。

那畢竟是貫穿了整個成長歲月的矛盾與敵意。

更何況,秋薛兩家後來撕破臉皮,徹底鬧翻。我父親再不顧忌昔日情誼,不擇手段痛下殺手。

整個青雲莊被屠了個幹幹凈凈,只剩一個身受重傷的薛流風不知所蹤,而秋家逐步蠶食薛家剩餘的勢力,逐步壯大,勢不可擋,徹底成為武林中不可撼動的存在。

薛流風在經歷了家破人亡後第一次出現時,就已經入了魔教,他言辭輕狂,行為放浪,正道風骨被他丟棄糟踐的一幹二凈。

我罵他如今一身賤骨何必非要茍活於世不如早些入了黃泉下了地獄我恭祝他一家早日團聚闔家歡樂。

他說我道貌岸然一身光鮮皮囊下早已腐臭不堪不如早些跳進忘川洗洗罪孽好下輩子幹幹凈凈地學著做人。

我們當時那一架打的真可謂是昏天暗地,招招致命,毫不留情,卻因太過熟悉對方而相互奈何不得。

我們從來都沒有和解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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