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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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就是愛上了吧◎

這段時間因為就要退休加上女兒和相親對象進展得不錯, 宋母心情好極了。

今晚久違地見到給女兒介紹相親對象的李阿姨,宋母當即熱情地迎了上去。

李阿姨卻是一臉歉意,對她說:“真不好意思啊, 之前介紹給栩栩的那個男生在國外有個女朋友,一直瞞著家裏不說,也沒加栩栩的微信。”

因為宋栩不久前突然問她那個男生的名字, 她這次旅游回來第一時間便去問了男生那邊的情況, 得知真相之後一直不知道該怎麽向宋母和宋栩交代, 總感覺在微信裏說太不正式了,便想著等見了面再道個歉, 更有誠意一些。

李阿姨:“這事兒怪我,因為急著旅游太匆忙了, 沒了解清楚。這些特產你帶回去,不知道栩栩愛不愛吃。跟她說下次阿姨再給她介紹更好的。”

宋母如遭晴天霹靂,機械般接過這些特產,嘴唇翕動了幾下,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全然沒了繼續聊天的心思, 木訥地走回了家。

顯然——那個相親對象至始至終都是不存在的。

她的腦子一團漿糊。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很多。

正值傍晚,身邊來來往往很多人,有的結伴, 有的孤身。

是她逼得太狠了嗎?逼得女兒不得不撒謊偽造出一個處得不錯的相親對象來搪塞她,為此每天還要特地佯裝出去約會的樣子,還故意買了束花擺在家裏。

自從她爸爸去世, 她們母女倆相依為命, 她們的關系比以前也更親近了。

女兒從來不會對她撒謊, 她也樂意將她當小大人看, 家裏的很多事情也都會告訴她。

比起母女關系,她們其實也像是朋友。

但現在,在相親這件事情上,她對她撒了謊,還撒了很大的一個謊,不惜為此費力演戲。

對此,她並沒有任何生氣或憤怒的情緒,更多的是自我反思。

她總想著她是獨生女,父親去世得早,幾十年後自己也會離開,世界上就沒有她的家人了,所以才會迫切地希望她在最合適的年紀找到合適的另一半,創建新的、可靠的家庭,陪她到老。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家。

家裏沒人,狗也被牽出去溜達了,靜悄悄的。

她其實很害怕孤獨。

宋栩上大學離開後,她曾一度坐在家裏發呆,家裏空蕩蕩的,一點人氣都沒有。

不是沒想過再婚,包括爺爺奶奶、宋栩在內都是接受並支持的,但和宋栩爸爸相伴了那麽多年,她發現自己已經很難再與其他人湊合了。

她和宋栩爸爸相識相伴其實也是通過父母介紹,婚後感情越來越好,尤其是在有了宋栩之後。

自然而然地,她也希 望能給宋栩介紹到合適的對象。

她將手裏的特產盡數卸到桌上,看了眼家中丈夫的照片,徑直來到電視前,打開了最底下的櫃子,從裏面拿出了一疊體檢報告。

很快她便發現了不對——體檢報告單的順序變了。

顯然有人動過。

爺爺奶奶偶爾上門也只是吃飯嘮嗑,幾乎不會動家裏的東西,而且她也都在場。

除了宋栩,不可能有其他人。

體檢情況其實算不上特別糟糕,但人到中年,身體機能難免下降,出現各種問題,吃點藥、註意調理,不進一步惡化就行,還沒到必須動手術的地步,她便沒告訴宋栩,平白惹她擔心。

一個猜測很快在她腦中浮現:宋栩偷偷看見了這些體檢單,為了讓她少操心才在相親對象的事情上撒謊的。

一時間,她的心中五味雜陳。

她將這些體檢報告放了回去,走到沙發前,渾身卸了力般沈了上去。

一直到宋栩牽著狗回家,她都沒有挪動分毫。

看著眼前情緒不太穩定的母親,宋栩放下土豆的爪子,站起身,上前兩步,“媽,你聽我慢慢跟您解釋……”

聽到這話,宋母眼眶瞬間濕潤起來,她條件反射地飛快眨了幾下眼睛,打斷了宋栩的聲音:“媽媽沒有想逼你的意思,如果你真的覺得壓力太大,媽媽就不催你了。”

宋栩有些手足無措起來,“不是,沒有……”

宋母吸了吸鼻子,“媽媽沒辦法陪伴你一輩子,媽媽就是希望你能有個相伴到老的依靠,前提也是那個人足夠可靠、你也真心喜歡。”

“但是真遇不到的話,也不能強求,媽媽不可能把你湊合嫁出去的,你也不要有太多壓力。”

“而且,男人…男人也不一定一直可靠,你看你爸爸,不就撒手人寰、不管我們娘倆了嗎?”

有眼淚在她已經無法撫平皺紋的眼角滑落。

“幸好留下了你。”

“你之前說下輩子想當條小狗,我說我不當小狗的媽媽是騙你的,你就是變成一塊石頭,媽媽都把你撿回家供著。”

她的聲音已經徹底哽咽。

“媽,我沒騙你。”宋栩知道母親誤會得徹底,自己必須得盡快解釋清楚才行。

時間緊迫,她來不及思忖話術,只能想到什麽說什麽。

“我這段時間真的是去見男朋友了。”

她沒再說是相親對象,而是直接坦白了兩人現如今的關系。

宋母表情一怔,擡手抹了一下淚痕。

“我本來以為他就是李阿姨給我介紹的相親對象,見面之後才發現是場烏龍。”

“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麽跟您解釋,也忘記李阿姨那茬兒了。”

宋母面色松緩,但還是遲疑道:“他叫什麽?多大歲數?做什麽工作的?有照片嗎?”

宋栩一邊打開手機,一邊回答:“叫秦深,和我同齡,大學教授,這是照片。”

她將手機遞了過去,一邊擡起手,蹭了蹭母親臉頰的淚漬。

手機屏幕裏是之前她在淮大論壇保存的秦深的照片。

手機相冊裏也有這段時間她給秦深拍的一點照片,不多,幾乎都是秦深生病期間她逗他拍的,戴著口罩,不太清楚,也…不太正經。

“秦深,”宋母好似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是和你同一屆的那個嗎?”

宋栩嗯一聲,“和衛昭陽一個班的。”

宋母已經不記得秦深和衛昭陽是同桌了,但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她咂摸著開口:“你們高中是不是就早戀了?後面分開了很久,又破鏡重圓了?”

宋栩:“……”

宋栩扶額:“媽,您也太緊跟潮流了。”

宋母:“在你畫的漫畫裏看的。”

宋栩徹底不知道說什麽好了,但還是解釋道:“不是,我們高中都不怎麽認識,是最近才在一起的,有點覆雜,我以後再慢慢跟您說……”

她總結道:“反正,我們現在相處得很好,以後談婚論嫁的話會帶他來見您的。”

“好。”宋母終於破涕為笑。

宋栩當即推搡著宋母來到沙發前,抽出紙巾,給她徹底將臉擦幹凈。

她已經很久沒有看見母親哭了,印象中,上一次還是在父親去世的時候。

被女兒動作輕柔地擦著臉頰,腿邊蜷縮著家裏的小狗,宋母突然覺得鼻子又是一酸,不過這次沒有再掉眼淚了。

她忽然想到什麽,問:“你是不是看見電視機下面的那些體檢單了?”

宋栩將紙巾丟入垃圾桶內,動作微頓,沖她點了點頭。

宋母:“不用擔心,就是到了年紀的一些小毛病,多註意就好,馬上就退休了,我打算聽你的,報名老年大學。”

宋栩微訝。

老年大學是她過年的時候對母親說的,怕她退休之後閑著沒事,總催她的終生大事,在老年大學也能認識一些朋友,生活更豐富更有趣一些。

當時母親笑嗔了她一句,像是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沒想到她還記得,竟然真的要報名了。

宋母從另一個櫃子裏拿來幾張A4紙,遞給她看,“我已經加上負責人的微信了,這是報名的文件。”

宋栩將文件仔細看了一遍,發現結尾已經簽好字了。

宋母:“裏面有教戲曲的老師呢,我打算學一學戲曲。以前老嫌你爸煩,這麽些年聽下來,竟然有些喜歡上了,裏面的文化深著呢。”

宋栩放下文件,鼓起勇氣問:“媽,您還愛著爸爸嗎?”

她從不覺得母親要為過世的父親守著什麽,她理應擁有新的人生,在青春期最敏感的時候,她甚至一度害怕自己成為拖累母親的包袱。

但母親這麽些年一直沒有再婚,下班之後閑著沒事就聽聽戲曲,織點東西,像是父親還陪在她們身邊一樣。

他們的愛情故事並不華麗轟烈,甚至在一起結婚也是因為長輩介紹,婚後倒是相處得不錯,但也沒什麽能拿來說道的故事。

宋母扯了扯唇角,“我也不知道怎麽說,你爸爸在的時候我總是嫌棄他,成天聽那些聒噪的東西,睡覺打呼嚕、說夢話,心腸太軟,每次學校捐款他總是老師裏捐得最多的……”

“但他不在了,我總是夢見他,發現他聽的那些聒噪的東西其實挺有意思的,而且他以前好幾次夢話說的是‘老婆’什麽,也不知道害臊……後來他選擇去支教一年,說是為了職稱評分,還有獎金拿,為了讓我同意,我知道,其實也不僅僅為了這些,他是真的很熱愛教師這個職業,他曾教過的那些學生幾乎每年都會來看他,他收到過無數學生手寫的感謝信,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老師。”

“我也不知道什麽愛不愛的,那個年代,介紹結婚,沒什麽感情基礎就這麽稀裏糊塗地領證了。”

“但我再沒遇到比你爸爸更好的人了。”

這是宋栩第一次聽母親說這些。

父親去世之後,他這個人成了家裏的禁忌,幾乎再沒被提起過。

如今,像是忽然開了水閥,嘩啦啦全都湧了出來。

宋母:“人無完人,當你回想起一個人的‘缺點’都不覺得討厭、反而有些喜歡的時候,可能就是愛上了吧。”

她沒有承認對丈夫的愛,但句句不離對丈夫的愛。

宋栩心中百感交集。

宋母故作輕松地笑笑:“而且如果不是他,我也生不出這麽優秀貼心的女兒,就沖這點,我也不能嫌棄他不是。”

宋栩鼻子一酸,正想貼近母親撒嬌,便聽手機冷不丁響了起來。

宋栩嚇了一跳。

是秦深打來的電話。

宋母坐得近,看見了她手機上的備註:秦教授,面上浮現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說:“快接吧。”

宋栩:“……”

宋栩逃也似的沖進臥室,關上門,趕著鈴聲就要結束的時候按下了接聽鍵。

“餵?”

秦深擔憂的聲音在那頭響起:“到家了嗎?怎麽一直沒有回覆消息?”

宋栩後知後覺地切至與秦深的微信聊天框,發現他給自己發了很多消息。

【到家了嗎?】

【我到家了】

【人呢】

【手機沒電了嗎?】

……

【如果五分鐘後你還沒有回覆,我就給你打電話了】

雖然將她送到了樓下,但沒有收到她到家的消息還是不免擔心。

宋栩心虛地回道:“到家了,和我媽促膝長談到現在,忘記給你發消息了。”

秦深那邊沈默了幾秒,問:“……談了什麽?”

宋栩起了壞心思,開玩笑說:“咱們的婚事。”

“砰”。

手機那邊忽然響起一陣不對勁的聲音。

宋栩心瞬間提了起來,“怎麽了?沒事吧?”

過了會兒,秦深的聲音終於響起:“……沒事。被化學的玩具絆倒,摔了一跤,眼鏡碎了,現在有點看不清楚。”

宋栩一邊擔心,一邊想笑,“近視多少度呀,秦教授。”

秦深:“……”

秦深:“不知道現在多少度,明天陪我去配新眼鏡嗎?”

想了想,又小聲補充了一句:“不要嫌棄我。”

怎麽會嫌棄呢。

她只覺得可愛。

母親方才的那句話憑空在她腦中浮現——

當你回想起一個人的‘缺點’都不覺得討厭、反而有些喜歡的時候,可能就是愛上了吧。

她早就知道的。

【作者有話說】

來啦!這章有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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