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

藥廬的紗簾被夏風吹得輕輕晃動。十三歲的沈詡蜷在竹榻裏，雙頰燒得通紅，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喝藥。藥碗在案幾上擱涼了三次，褐色的藥汁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乖乖，把藥喝了。"二十歲的溫昭和坐在榻邊，第無數次把藥碗遞過去，"喝完給你蜜餞。"

少年劍修把臉埋進被褥，只露出個毛茸茸的後腦勺。溫昭和嘆了口氣，指尖輕輕點了下碗沿，金紋流轉間藥汁重新騰起熱氣。

"再不喝，星力反噬會更嚴重。"

被褥裏傳來悶悶的聲響："...苦。"

溫昭和怔了怔。平日裏倔得像頭小獸的師弟，此刻竟露出這般孩子氣的一面。他放下藥碗，從袖中取出個小布包，裏面是幾顆用星靈草蜜腌制的梅子。

"你看。"他拈起一顆在沈詡眼前晃了晃，"藥王谷特制的，整個星隕閣只有三份。"

沈詡從被褥縫隙偷瞄一眼，又迅速縮回去："...騙人。上次也說只有三份，結果林知夏那都有。"

"這次是真的。"溫昭和忍著笑，"我拿新研制的陣法圖跟藥王谷換的。"

被褥動了動。一只滾燙的手突然伸出來，準確無誤地抓住他的袖子："...師兄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溫昭和正要回答，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林知夏風風火火闖進來，手裏舉著個星盤："星昭師兄！掌門讓你立刻去觀星臺！天樞星又偏了！"

藥碗"放在桌子上，濺出來的藥汁飛在榻上。溫昭和手忙腳亂地去擦潑灑的藥汁，沒看見沈詡瞬間黯淡的眼睛。

"我晚些再來。"他匆匆起身，習慣性地揉了揉少年發頂，"藥記得..."

話音未落，手腕突然被狠狠攥住。沈詡不知哪來的力氣，竟從榻上直起身來，通紅的眼睛裏噙著淚："你走！反正...反正要不是師尊讓你當我師兄，你根本不會管我！"

溫昭和僵在原地。林知夏的星盤"啪嗒"掉在地上，卦師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藥廬突然安靜得可怕。溫昭和看著眼前這個渾身發抖的少年，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十歲的沈詡抱著把比自己還高的劍，仰著頭對他說："我才不要你教。"

"沈詡。"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喚他，聲音卻比任何時候都溫柔，"擡頭。"

少年倔強地別過臉，眼淚卻砸在錦被上，暈開深色的痕跡。溫昭和嘆了口氣，突然將人整個摟進懷裏。

"聽著。"他感覺到懷裏的身軀瞬間僵住，"我教你劍法，是因為你天賦卓絕；我守著你練功，是因為你比誰都刻苦；我現在坐在這裏..."他拿起重新熱好的藥碗，"是因為..."

藥汁的苦香在兩人之間彌漫。溫昭和舀了一勺，輕輕吹涼："我的小師弟，特別可愛。"

沈詡的耳尖瞬間紅得滴血。他機械地張嘴吞下藥汁，卻被突如其來的苦澀激得皺眉。下一秒，帶著星靈草香的梅子就塞進了他嘴裏。

"乖乖吃藥。"溫昭和又變回那個溫潤的師兄，只有微微發紅的耳根洩露了情緒，"等你好了...我教你七星引月劍。"

很多年後，當沈詡在冰封中回憶這一幕時，總會不自覺地撫上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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