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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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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潛行

鑄劍谷的夜色比想象中更沈。溫昭和蹲在谷口的巖石後,指尖捏著一枚青銅錢——林知夏給的,說是能預警星瘴濃度。錢幣邊緣已經泛起淡淡的紫暈。

"西南方。"沈詡的聲音從陰影裏傳來,比夜風還輕,"兩個暗哨。"

溫昭和瞇起眼睛。五十步外的古松上,隱約可見兩點紫光忽明忽暗——是佩戴了紫玉釘的修士在值守。他輕輕撥開腳邊的灌木,露出底下潮濕的泥土。金紋在掌心流轉,三根銀針無聲地沒入土中。

"半刻鐘。"他低聲道,"迷陣只能維持這麽久。"

沈詡的劍穗微微晃動。少年劍修像道影子般掠出,新鑄的短劍在月光下不反光。溫昭和緊隨其後,右腿的傷口已經結痂,但每次發力還是會傳來鈍痛。

古松下的暗哨耷拉著腦袋,陷入昏睡。溫昭和摸了摸銀針尾端——熱度正常,說明迷陣運轉良好。他剛要松口氣,林知夏給的銅錢突然燙得驚人。

"不對!"他猛地拽住沈詡的衣袖,"有埋伏——"

松針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每根針尖都淬著紫黑色的星瘴毒,紮進泥土裏發出腐蝕的"滋滋"聲。沈詡的劍氣在頭頂織成光幕,卻仍有幾根漏網之魚擦過溫昭和的臉頰,火辣辣地疼。

"幻象。"沈詡的劍尖挑起地上昏迷的"暗哨",那赫然是個稻草人,眼睛位置嵌著兩粒紫玉,"中計了。"

溫昭和的金紋在地面迅速勾勒。陣法成型的瞬間,西南方的樹叢裏傳來悶哼——有個紫袍修士捂著流血的鼻子顯形,手裏的吹筒掉在地上。

沈詡的劍比風還快。那修士甚至沒來得及拔出匕首,咽喉就多了道細線。溫昭和按住屍體後頸,果然摸到凸起的紫玉釘——已經碎裂了。

"巡邏隊每半刻鐘經過一次。"他擦掉臉上滲出的血珠,"我們得加快速度。"

星葉指引的小路藏在瀑布後面。水簾冰冷刺骨,溫昭和的金紋在周身形成薄薄的氣罩,仍被水流沖得搖搖欲墜。沈詡突然伸手拽住他手腕,少年掌心粗糙的繭子磨過皮膚,溫度卻意外地暖。

"跟緊。"

穿過水簾的剎那,溫昭和眼前豁然開朗——這是條向上的天然石階,每一級都刻著細小的星紋。星葉靠在巖壁上等他們,雪花胎記在黑暗裏像盞小燈。

"前面就是舊庫入口。"她聲音虛弱,"但機關被改過了..."

石階盡頭是扇青銅小門,門環做成北鬥七星的形狀。溫昭和湊近觀察,發現天樞星的方位被人為扭轉了十五度——和藥王谷上空的天象一模一樣。

"需要星隕閣嫡系的血。"星葉咬破手指,血珠滴在天璇星的位置,"但現在..."

門環毫無反應。

沈詡突然拔出短劍,在掌心劃了道口子。鮮血滴落時,天樞星的門環微微發亮,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不夠。"星葉苦笑,"除非..."

溫昭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他指尖殘留著方才被松針劃破的傷口,血珠落在玉衡星門環上的瞬間——

整扇門爆發出刺目的藍光。門環自動旋轉覆位,機括運轉聲從地底傳來,青銅門緩緩開啟。

星葉的瞳孔劇烈收縮:"你怎麽會..."

溫昭和盯著自己染血的指尖,太陽穴突突直跳。又是一段陌生的記憶碎片——有人握著他的手,將血塗在類似的青銅門上...但畫面太模糊,轉瞬即逝。

"小心臺階。"沈詡打斷他的思緒,"有東西在下面發光。"

向下的石階長滿青苔,濕滑難行。星葉的雪花胎記成了唯一的光源,照亮兩側巖壁上的古老壁畫——星隕閣修士觀星、鑄劍、煉丹的場景,但在第七幅畫上,所有星紋都被利器刮花了。

"到了。"星葉突然停下。

石階盡頭是個圓形石室,中央石臺上懸浮著塊楓葉形狀的玉盤,正是天樞盤。但此刻玉盤表面布滿裂紋,被七根紫黑色的鎖鏈纏繞,鎖鏈另一端沒入地底,不知通向何處。

溫昭和的金紋剛觸及玉盤,整間石室就劇烈震動。鎖鏈嘩啦作響,紫黑色的霧氣從地縫中滲出,凝聚成模糊的人形。

"我就知道..."星璃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你們會來找這個..."

沈詡的劍橫在溫昭和身前:"幻象而已。"

霧氣突然凝實。星璃的虛影比在藥王谷時清晰得多,紫黑色的長發無風自動,星雲狀的眼睛直視溫昭和:"你以為...素銀指環碎了就安全了?"

她擡手一揮,七根鎖鏈同時繃直。天樞盤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哢"聲,裂紋又擴大了幾分。

"她要遠程毀掉天樞盤!"星葉撲向石臺,"快切斷鎖鏈!"

沈詡的劍氣斬向最近的兩根鎖鏈,火花四濺卻只留下淺痕。溫昭和的金紋在石室地面迅速蔓延,試圖幹擾鎖鏈的能量來源,但紫黑色的霧氣如有實質,陣法剛成型就被腐蝕。

星葉的雪花胎記突然大亮。她整個人撲在天樞盤上,銀光與紫黑鎖鏈激烈對抗:"記著...你們的承諾..."

"星葉!"溫昭和想去拉她,卻被氣浪掀翻。

銀光暴漲的剎那,七根鎖鏈同時斷裂。星璃的虛影發出刺耳的尖嘯,紫黑色霧氣如潮水般退去。天樞盤墜落在石臺上,裂紋縱橫卻未徹底碎裂。

星葉的身體緩緩滑落。她的左臂星紋鋼片已經融化,雪花胎記暗淡得像快熄滅的炭火。

"拿著..."她將天樞盤推向溫昭和,"月圓之夜...子時...放在星軌儀的天樞位..."

溫昭和接住玉盤,觸手冰涼。盤底刻著細小的星紋,與他記憶中洗星池底的紋路分毫不差。

沈詡突然拽著他後退:"地面在震!"

石室頂部開始崩塌。溫昭和抱起星葉,三人沖向出口。身後傳來巨石墜落的轟鳴,氣浪推著他們跌進石階下的暗河。冰冷的水流中,溫昭和死死攥著天樞盤,星葉的身體輕得像片落葉...

暗河出口的月光格外刺眼。溫昭和癱在岸邊咳嗽,懷裏的星葉呼吸慢慢減弱。她的雪花胎記徹底暗淡,嘴角卻帶著解脫的笑。

沈詡擰幹衣擺的水,短劍在月光下泛著寒光:"追兵很快會到。"

溫昭和低頭看向天樞盤。玉盤中央有道幾乎貫穿的裂痕,星力正從裂縫中緩緩流失。

"還能用嗎?"沈詡問。

"不知道。"溫昭和輕撫裂紋,"但我們必須試試..."

遠處的山道上,紫黑色的霧氣正如潮水般湧來。月輪已經趨近圓滿,留給他們的時間,只剩不到一天了。

黎明前的山風格外凜冽。溫昭和將天樞盤用布包好,塞進貼身的暗袋。玉盤的寒氣透過布料滲入皮膚,像塊永不融化的冰。

"裂紋會影響效果。"他摩挲著盤緣的缺口,"需要星紋鋼修補。"

沈詡蹲在溪邊清洗短劍。少年劍修的背影繃得像張弓,劍穗上的青銅卦片沾了水,在晨光中泛著古舊的光澤。他忽然開口:"鑄劍谷不能回了。"

溫昭和點頭。星葉犧牲自己切斷鎖鏈的動靜太大,星璃的人肯定已經把鑄劍谷圍得水洩不通。他看向不遠處——林知夏靠在山石上昏睡,卦師心口的噬心釘周圍已經蔓延出蛛網般的黑線。

"先去沈星潭。"溫昭和撕下幹凈的衣料包紮腿傷,"長老說過,那裏有備用鑄爐。"

沈詡甩去劍上的水珠:"你認得路?"

"大概方位記得。"溫昭和指向東南方的山脊,"穿過那片杉木林就是。"

他起身時,天樞盤的重量拽得衣襟一沈。這玉盤不過巴掌大,卻仿佛有千鈞之重。星葉臨死前的話在耳邊回響——月圓之夜,子時,星軌儀天樞位。

林知夏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銅錢從袖口滑落,在地上排成放射狀。溫昭和扶起他時,發現卦師的瞳孔已經變成了渾濁的紫色。

"...午時..."林知夏的指甲摳進溫昭和手腕,"...星瘴...最弱..."

沈詡默默背起卦師。三人沿著溪流向上游走去,晨霧在林間織成紗帳,掩蓋了足跡。

沈星潭比想象中更隱蔽。瀑布從三十丈高的懸崖墜下,在潭面激起常年不散的雨霧。潭邊的巖壁上有個不起眼的凹槽,溫昭和將三根銀針按特定順序插入槽縫,巖石無聲滑開,露出條向下的階梯。

"長老教的機關術。"他解釋道,"說是防備萬一。"

石階盡頭是個簡陋的石室,中央擺著座小型鑄爐,爐膛裏還殘留著些許星火。墻邊的木架上整齊排列著各種礦石,最顯眼的是幾塊未經打磨的星紋鋼坯。

溫昭和剛把天樞盤放在石臺上,玉盤就發出細微的嗡鳴。盤面的裂紋處滲出星芒,在空氣中勾勒出殘缺的星圖。

"需要熔些星紋鋼填補缺口。"他取出銀針,"但得先壓制住裂紋處的星力外洩。"

沈詡把林知夏安頓在角落,短劍橫在膝頭:"我去望風。"

少年劍修的背影消失在臺階盡頭。溫昭和撚著銀針,突然發現石室的巖壁上刻著細小的紋路——是星隕閣的星象圖,但天樞星的位置被人為改過,旁邊還刻著句模糊的偈語:

"雙星歸位日,素銀照天樞"

針尖在掌心留下個月牙形的紅痕。溫昭和搖搖頭,專心熔煉星紋鋼。礦石在爐中化作銀藍色的液體,流動時像極了洗星池的水光。

修補工作進行到一半時,林知夏突然呻吟起來。溫昭和回頭,看見卦師正痛苦地蜷縮成一團,七枚銅錢懸浮在他周身,排成個尖銳的角。

"星瘴...加強了..."林知夏的指甲抓撓著心口的噬心釘,"她在...召喚..."

溫昭和的金紋剛觸及銅錢陣,就被彈了回來。銅錢表面的卦文亮得刺眼,組成一幅扭曲的星圖——藥王谷上空,紫黑色的漩渦正在成形。

石室突然劇烈震動。溫昭和撲向石臺,堪堪接住差點墜落的天樞盤。沈詡從臺階上沖下來,劍鋒沾著新鮮的血跡。

"三個探路的。"少年劍修甩去劍上血珠,"後面還有大隊人馬。"

溫昭和加快手上的動作。星紋鋼液流入天樞盤的裂紋,發出"滋滋"的響聲。玉盤表面的星紋逐漸連貫,但中央仍有個芝麻大的缺口怎麽都填不上。

"還差一點..."他額頭沁出汗珠。

林知夏突然劇烈掙紮起來:"她來了...就在潭邊..."

沈詡的劍穗無風自動。少年劍修沈默地站到石室入口,短劍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溫昭和咬破指尖,血珠滴在天樞盤的缺口處。玉盤猛地一亮,星紋短暫地連成整體,又迅速暗淡下去——還是不夠。

"需要星隕閣嫡系的血。"林知夏艱難地支起身子,"或者...洗星池的水..."

石室頂部傳來碎石滾落的聲音。沈詡的劍氣在門口織成光幕,但誰都清楚這撐不了多久。

溫昭和突然想起什麽,從腰間解下個小布袋——裏面是阿沅給的星靈草殘渣。他將草灰撒在天樞盤上,玉盤立刻泛起微弱的銀光。

"有用!"林知夏的銅錢突然全部豎了起來,"但需要藥引..."

石室的震動越來越劇烈。沈詡的劍氣已經縮減到僅能護住門口三尺的範圍,少年劍修的後頸紋路亮得刺眼。

溫昭和看向昏迷的林知夏,又看向苦苦支撐的沈詡。他忽然將天樞盤貼在額前,玉盤的寒氣刺得太陽穴生疼。

"我來當藥引。"

金紋從掌心蔓延到玉盤表面,與星紋交織成網。溫昭和感覺有股冰冷的力量順著經脈逆流而上,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

洗星池邊,有人將素銀指環戴在他手上:"星昭,保護好它..."

記憶碎片轉瞬即逝。天樞盤爆發出刺目的藍光,最後一道裂紋終於彌合。溫昭和踉蹌著後退,鼻腔裏滿是鐵銹味——是血,從他的眼角和嘴角滲了出來。

沈詡接住墜落的玉盤,另一只手扶住溫昭和。少年劍修的掌心很暖,握著他胳膊的力道大得驚人。

"能走嗎?"沈詡的聲音比平時低啞。

溫昭和抹去臉上的血:"能。"

林知夏的銅錢突然全部指向東南:"暗河...通往星墜崖..."

三人鉆出石室時,沈星潭上空已經陰雲密布。紫黑色的霧氣在潭面盤旋,隱約凝聚成人形。沈詡的劍氣劈開霧氣,短劍與某種無形之物相撞,迸出刺目的火花。

"別戀戰!"林知夏虛弱地指向瀑布後方,"那裏...有路..."

溫昭和的金紋在瀑布前結成氣罩。水流被暫時分開的剎那,他看見巖壁上有個狹窄的縫隙,剛好容一人側身通過。

沈詡斷後,劍氣在瀑布前築起最後一道屏障。溫昭和扶著林知夏擠進巖縫,冰冷的山泉浸透了衣衫。身後傳來驚天動地的爆裂聲,整個山體都在震顫。

巖縫盡頭是條向上的天然隧道。林知夏的銅錢指引著方向,七枚銅錢在黑暗中發著微弱的銀光。

"星墜崖...有星軌儀..."卦師氣若游絲,"月圓之夜...子時..."

溫昭和摸了下暗袋裏的天樞盤。玉盤已經不再冰冷,反而帶著些許體溫,像是活了過來。

隧道的出口被藤蔓遮蔽。沈詡撥開垂簾般的枝葉,漫天星光傾瀉而下——他們站在懸崖邊緣,腳下是萬丈深淵,而天穹之上,滿月正從雲層後露出慘白的面容。

月圓之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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