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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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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淵

子時的無涯海靜得可怕,連常年盤旋的海鳥都不見蹤影。溫昭和攏了攏身上的鶴氅,指尖的青銅燈在冰面上投下搖晃的光斑。燈芯裏摻了上等鮫人油,本該燃得極穩,此刻卻詭異地扭曲起來,將他的影子拉長成一道顫動的鬼影。

"第三處陣眼..."他低聲自語,朱砂筆在冰面劃出最後一道符文。殷紅的朱砂裏混著他的指尖血——這是天工府秘傳的破陣之法,以血為媒,以靈為引。寒風卷起他散落的發絲,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冰層下的幽藍微光忽然大盛,像是有生命般脈動起來。溫昭和瞇起眼,袖中的尋星盤突然發出裂帛般的嘶鳴。這方寸大小的青銅羅盤是他二十歲生辰時師尊所賜,此刻卻在劇烈震顫,仿佛在抗拒著什麽。他還沒來得及查看,就聽見"哢嚓"一聲脆響——陪伴他二十年的青銅指針,竟在這當口生生崩斷。

"有意思。"他輕笑著抹去唇邊溢出的血絲,這是靈力反噬的征兆,"能讓'尋星盤'自毀的,可不是普通玩意..."聲音裏帶著幾分玩味,眼底卻閃過一絲凝重。

拂開厚重的霜雪,玄冰下透出的卻不是預想中的星紋礦,而是一張蒼白的少年面容。墨色長發如瀑散開,在冰晶中泛著幽藍的光澤,薄唇緊抿成一條線,環抱長劍的姿態像柄入鞘的兇刃。最詭異的是心口位置——那裏浮現著赤金色的鎖鏈紋路,與溫昭和袖中殘卷記載的"同命契"分毫不差。

溫昭和瞳孔微縮。他早該想到的,能讓尋星盤自毀的,除了傳說中的星隕閣秘術,還能是什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殘卷,那上面記載的禁術他研究了整整三年,卻始終不得其解。

他正要俯身探查,青銅羅盤突然發出刺耳的悲鳴。

"哢嚓——"

玄冰轟然炸裂。溫昭和下意識撐開防禦陣,卻見冰中少年猛地睜眼,一柄霜劍已抵住他咽喉。

"名字。"少年的聲音帶著三百年未開口的沙啞,劍鋒上的寒氣在溫昭和頸間凝出細碎冰晶。

"天工府溫昭和。"他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指尖悄悄勾動掉落的陣法盤,"道友如何稱呼?"

少年沈默片刻,劍穗上的青銅卦片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沈詡。"他收劍入鞘,突然按住心口浮現的赤金鎖鏈,"這是......"

"同命契。"溫昭和露出苦笑,"看來我們暫時分不開了,沈道友。"

那少年睫毛上還掛著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瞳孔卻清亮得嚇人,像是兩塊浸在寒潭裏的黑曜石,深不見底。

"三百年..."少年的聲音帶著冰碴般的冷脆,像是許久未開口的沙啞,"現在何歷?"

溫昭和沒有立即回答。他先是用餘光掃了眼掉落在三步外的陣法盤,又瞥見對方劍穗上那枚青銅卦片——邊緣的鋸齒狀缺口,與天工府禁閣失竊的星圖殘卷嚴絲合縫。這個發現讓他心跳微微加速。

"修真歷三千四百年。"他仰著脖頸輕笑,這個姿勢讓道袍領口處松散開,露出脖頸處被刀割裂的傷口。

話未說完,沈詡突然悶哼一聲。溫昭和瞳孔驟縮:少年後頸不知何時爬滿了冰晶狀的幽藍紋路,那些紋路正像活物般蠕動,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瘋狂吞噬著他傷口溢出的靈力。不,不是吞噬...那些靈力被轉化成了某種更暴烈的能量,連周圍的空氣都開始扭曲,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冰縫中滲出的暗金霧霭打斷了這場對峙。

溫昭和反應極快,甩出的陣幡在二人頭頂撐開一道淡金光幕。那些霧霭扭曲著凝聚成形,最後竟化作七個與沈詡相貌七分相似的人影。為首的怪物突然發出童謠般的哼唱,那曲調古怪得很,像是某種古老的祭祀歌謠,但同時又耳熟。霧氣翻湧間,幻化出一座正在燃燒的殿宇——飛檐上懸掛的星紋鈴鐺,正是古籍記載的星隕閣制式,在火光中叮當作響。

沈詡的劍比思緒更快。

霜刃斬過霧霭,帶起一道幽藍的弧光。那些怪物非但沒有潰散,反而順著劍身攀附而上,像是找到了寄生的宿主。溫昭和猛地扣住他手腕,觸手冰涼得不似活人:"離三兌七!"帶著他劃出完全違背倫理的弧線——那動作不像在使劍,倒像在臨摹某幅失傳的星圖,每一筆都精準得可怕。

被斬斷的淵蝕爆發出編鐘碎裂般的脆響,飛濺的霧珠中竟浮著半張地圖。溫昭和呼吸一滯:那分明是天工府地下密道的布局,卻標註著現今早已不存的"觀星臺"字樣。這個發現讓他指尖微微發顫。

"你改過這裏的陣。"沈詡盯著仍在嗡鳴的陣幡,聲音比冰還冷,眼神銳利如刀,"但沒有料到天樞位移。”

溫昭和按著滲血的肩膀,忽然低笑起來。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笑起來時眼尾會微微下垂,顯得格外真誠,像是鄰家溫潤如玉的公子:"看來我們得同舟共濟?"他晃了晃浮現鎖鏈紋的手腕,那紋路正在皮下若隱若現,"畢竟同命契解封前——"

最後的淵蝕突然化作藏書閣的模樣撲來,帶著腐朽的紙張氣息。沈詡反手割破掌心,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現了——十二滴血珠懸停在半空,排列成詭異的陣列,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爆發的藍光中,溫昭和清晰看見少年脊背浮動的幽藍紋路,那些紋路不像傷疤,倒像是...像是有人把銀河揉碎了嵌進他的皮肉裏,每一道紋路都蘊含著驚人的力量。

"別看。"沈詡染血的掌心覆住他眼睛,溫度低得不似活人,帶著淡淡的鐵銹味,"除非你並不想活了。"聲音裏帶著警告,卻莫名透著一絲疲憊。

當沈詡終於力竭昏倒時,溫昭和才得以仔細打量這個神秘的少年。他摩挲著手腕上的鎖鏈紋——很奇怪他根本不知道何人何時給他下了契。

收拾殘局時,令他在意的是沈詡劍穗上的青銅卦片,此刻正在無聲地吸收著淵蝕殘留的霧氣,發出細微的嗡鳴。

溫昭和將卦片的紋路拓印在符紙上,與記憶中的星軌圖對比,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冰面,"看來師尊瞞著我的事,比想象中還要多。"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他望向懷中昏迷的少年,月光在那張蒼白的臉上投下細碎的陰影。溫昭和忽然很想知道,當沈詡醒來發現,自己這個"救命恩人"其實另有所圖時,會是怎樣的表情。這個念頭讓他不自覺地勾起嘴角,手指輕輕拂過少年冰涼的面頰,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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