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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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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黑色

徐望醒來的時候,世界更模糊了,暗沈沈的,像小時候暴雨來臨的天空。

“小望啊,你醒了,怎麽樣,好點沒有。”是母親的聲音。

“媽,我沒事,石希呢?”

“他們幾個昨晚一直呆在醫院,讓回去也不回去,剛又說給你帶飯什麽的。”徐父也在。

“叔叔阿姨,我們回來了!”高放還是大嗓門。

“小點聲這是醫院。”孟潞提醒。

“徐望你醒了!”石希也大嗓門起來。

孟潞無語。

幾個人跑到病床旁嘰嘰喳喳。大意就是徐望如何突然倒下把他們幾個嚇得半死,如何人生第一次撥打120,還有孟潞如何大展身手做了美味佳肴。

說著便遞給徐望一個飯盒,徐望吃了一口,孟潞的手藝他已經見識過,沒想到更精進了。“真好吃。”忍不住讚美。

“是吧是吧,孟潞做飯那是天下第一。”高放得意洋洋。

“跟你有什麽關系啊。”石希白眼。

“好吃就行,你突然暈倒嚇死我們了,我們琢磨了一晚上說是不是烤冷面的原因,然後今天這些菜都是對眼睛好的。”孟潞的聲音溫柔。

病房卻陷入了沈默。

徐父開口,“哈哈哈哈哈雖然叔叔不是學醫的,但是應該跟烤冷面沒關系,你們別擔心,多休息應該就好了。”

“是的,你們不用擔心,讓叔叔送你們回去吧,你們一晚上都沒休息好,回去歇一歇。”徐母也安慰幾個孩子。

石希剛說完沒事兒我們不困。

高放就打了一個哈欠,並遭到了孟潞的白眼。

幾番推辭之下幾個人還是先回去了。

雖然有司機,徐父還是親自又把他們一個個送到。最後只剩石希,車子停在福利院門口,徐父認出這就是他們公司要捐助的地方,不由得有些驚訝。

石希大大方方下了車道別,看到徐父盯著牌子又讓徐父等一下,然後從福利院裏拿出一堆水果。“謝謝叔叔阿姨幫助我們,一直都想道謝來著沒機會,今天正好。徐望還在醫院也不方便留您吃飯,下次您和阿姨還有徐望都一起來玩兒吧。”石希流流利利說了一大串,其實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打草稿,背語文課文都沒這麽積極過。

徐父有些驚訝,寒暄了幾句離開,不由得在心裏默默讚許這個小姑娘。

石希看著徐父的車離開,卻忍不住難受。在醫院的時候就開始了,一開始忙著擔心徐望,後來徐望醒了,他們一家三口太和諧太幸福了。徐母給徐望墊枕頭倒水喝,徐父安頓徐望的朋友們,送他們離開前還去擁抱了徐母和徐望。

在送他們的路上,徐父講徐望的趣事逗他們,她也跟著哈哈樂。但是從來沒有一個人這樣記得她從小到大的所有事。

後來車上只剩她一個人,徐父開始問一些她的學習情況,得知慘烈情況後還安慰她物理不是正常人學的。那一小段時間石希甚至把他當成了自己的父親,來接自己放學,安慰自己考試沒考好沒關系。

但是車停了。石希只能鞠躬說謝謝叔叔幫助我們。

病房內一片沈寂。

徐望根本不相信自己沒事兒,他能感覺到他的視力更差了。

母親一直聊別的話題,試圖開幾個玩笑,但顯然她只知曉一些物理學界的趣事兒而徐望聽到物理兩個字就頭疼。

“媽,你不用瞞我,我能感覺到我的視力更差了。我想知道我自己的情況,只要你別再讓我去德國和轉學,我都可以接受的。”徐望頭一次這麽平靜地談起自己的眼睛。

徐父也聽到了這句話,心酸的同時又有點欣慰。

“好啊,我的兒子長大了,發生的事情,就接納它。”徐父捏了捏兒子的肩膀。

徐望苦笑了一下,“我沒有接納,只是沒辦法。”

“沒辦法就是沒辦法……”徐父還要說話被徐母狠狠肘擊。

“怎麽就沒辦法了,我看了好多論文,有人提出幹細胞可以修覆的。”徐母堅定地說。“那只是暢想,落地還比較遠……”徐父又遭受了肘擊。

“李琴你老打我幹什麽,孩子也到了聽實話的年紀了。”徐父揉著肋骨。

徐望忍不住笑了。

徐父徐母也開心起來。

然後叫醫生過來,三個人一起聽了徐望的情況。這次暈倒可能是淤血壓迫腦部神經,之前車禍外傷導致的視神經損傷,且有更加嚴重的趨勢。

“醫生,我會死嗎?”徐望突然開口。

“視覺神經損傷最嚴重是完全失明,你現在還沒有到完全性損傷的程度。還是有希望恢覆的。”醫生語氣柔和。

徐母揉了揉兒子的腦袋,“傻孩子怎麽這麽問,各項指標都查過了,暈倒是偶然的。”

徐望放松下來。他睜開眼那一刻真的害怕自己已經死了。看不見了還可以聽見,聞到,觸摸。死了的話,什麽都沒有了。

他想起鵝鵝鵝的笑聲,蘋果味,呼呼的風。

“爸,媽,你們不會再讓我轉學和出國了對吧?”徐望焦急地問。

徐父剛要開口,徐母瞪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徐望沒聽到回答,提高聲音問了一遍又一遍,終於得到了肯定的回覆。

他放松下來,“你們不能騙我。”

“你這麽不想轉學,是因為石希那個女孩兒嗎?”

徐望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感受到父母的竊笑,他趕緊找補,“有很多東西,是不用眼睛看的,用眼睛反而是看不見的。”

“小子還挺有哲理。”徐父拍了拍他的後背。

不知道是不是熬夜太久,石希在福利院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後來又暈的失去意識,夢裏好像聽到有聲音在呼喚她。但是聽不清喊的是什麽,漸漸明了了,是徐望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石希猛地坐起來。

“天,你終於醒了,叫了你好久。”孟潞在旁邊一臉擔心。

石希起來的有點急,反應不過來,“徐望呢?”

“啊,徐望?應該在醫院吧。你問他幹什麽?”

石希拿起手機,已經18點了,有好幾個徐望的未接來電。

孟潞只當石希沒睡醒,走到外面去了。

石希趕緊回撥給徐望。

幾乎是瞬間接起。

“餵,徐望,你怎麽了?”石希腦袋懵懵的,但接通那一刻立馬開口。

“石希,我沒事啊,你聲音怎麽了,你感冒了嗎?”

“沒,你打電話怎麽了,有什麽事嗎?”聽到徐望的聲音石希的意識才漸漸蘇醒。

“我沒事啊,只是明天不就是章弛哥的生日了嗎……”

“什麽?!明天!”石希差點把這碼子事忘了。

“嗯我也不知道,是高放說的,他說我們可以一起去哪兒來著,今晚一起在你那邊集合。”

“什麽集合?那你在哪兒呢?”

“我在一樓客廳啊。”

“……不是,那你打什麽電話啊。”

石希把電話掛了。

下樓一看,果然,徐望、高放、孟潞整整齊齊坐在一樓沙發上。

石希氣不打一處來。

“徐望你好了嗎就上這兒來。”

“好了呀上午就沒事了。”

“高放你來幹嘛!”

“來給章弛過生日啊。”

“章弛是你叫的嗎沒大沒小!”石希輸出一頓後就又回房間了。

“她又咋了。”高放無奈。

“起床氣。”徐望了然於胸。已經數不清多少次在石希午睡醒來後搭話被數落了一通了。

但這回還真不是,起碼不全是。

石希生氣自己竟然忘了章弛的生日,而且還由一個外人安排好了怎麽給章弛過生日。

她剛來福利院的時候章弛就在,那時候有大孩子欺負石希,劉媽媽和張爸爸怕被說偏心,不怎麽管這些事。章弛就把石希牢牢護在身後。

如果有一個人能記得她從小到大的事,無條件地安慰她支持她,那只會是章弛。

可是自己竟然忘了章弛的生日。

她在房間裏急得團團轉,禮物也沒準備。死高放還說要出去,更來不及準備了。

怎麽辦啊送什麽啊,她突然發現自己根本不了解章弛,除了他喜歡木雕,那總不能砍棵樹吧。

有人敲門,石希打開,怕啥來啥,是章弛。

“哥,咋是你。”

“稀奇,怎麽不叫大傻了。”

“這話說的,我啥時候當面叫你大傻。”

這倒是真的,石希每次都是背地裏叫大傻。

“你去嗎,高放說要去什麽地方玩兩天,還要住一下。”

“你去嗎?”石希順口問。

“你去我就去。”

石希更難受了。這還咋偷空準備禮物啊。

於是開始一臉委屈的實話實說。

章弛輕松一笑,“這有啥,咱們不說這個,你之前也沒送過我禮物啊。”

“才不是!”石希下意識反駁。

但仔細想了一下還真是。福利院大家都在一天過生日,劉媽媽買個大蛋糕,大家吃一半往臉上抹一半就當禮物了。或者隨便拿個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遞給對方說這是你的禮物。

與之相對,每年石希生日,章弛都會送給她一個木雕,全都是石希在那一年裏的某個瞬間。石希戴紅領巾了、跑步得第一名了、吃飯太多積食去醫院輸液、考試沒考好燒卷子把章弛床單點著了……去年是石希為了去高中報道,頭一次穿了裙子。

這麽一想,石希更難受了,忍不住淚眼婆娑起來。

章弛手忙腳亂地安慰石希。

其他人看石希久久不下來也上樓查看情況。

“媽呀,石希你還會哭呢?”高放的嗓門真的太大了。

“你怎麽了。”徐望一臉焦急。

孟潞一頭霧水,給石希遞紙擦眼淚。

一時間亂作一團。

徐望走到石希旁邊,低頭輕聲問她怎麽了。

石希一擡頭就對上徐望的臉,有點不好意思地吹了個鼻涕泡。

引來了高放的驚天大笑。

石希擦了一下鼻子,心想還好徐望看不見,又為自己的想法默念了好幾句罪過。

徐望疑惑地把頭轉來轉去。

石希捏了捏徐望的胳膊,“我沒事,想哭就哭了”。

孟潞跟石希一起收拾東西,石希把自己的想法都跟孟潞說了。

“啊原來是這樣,但是如果章弛哥哥都說沒關系的話就沒關系吧,或者你仔細想一想,晚點再送給他?”

“你要送他什麽啊?”

“木刻刀!”孟潞高興地說。

結果章弛收到了三套木刻刀。

孟潞一套,徐望一套,李沐陽一套。

對了,李沐陽後來也來了,說是為了報答章弛的木雕小貓之恩。

一行人在高放的安排下來到了市區比較有名的騙游客景點,一座山上的酒店。按照高放的計劃,他們還要早起爬山看日出。

章弛對三套木刻刀連聲道謝後,眾人的目光齊刷刷集中在高放身上。

高放一臉得意,慢吞吞拿出一個信封樣式的東西。

“哈!生日信!”石希放松了一些,看來大家的禮物都很普通,她沒壓力了。自己一定能想到一個精妙絕倫的禮物。

高放沒說話。

章弛接過以後打開看了一眼,然後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高放。

“什麽呀什麽呀。”孟潞和李沐陽忍不住好奇,湊在旁邊看,然後眼睛也瞪大了。

石希也湊過去。

H市藝術學院的展覽邀請!

“我天高放你怎麽這麽厲害。”石希替章弛高興,她知道有人認可章弛的木雕作品對他有多麽重要的意義。

“小意思,還得是章弛的木雕厲害,我就拍了幾張照給人家看,就說可以展覽。”高放突然不好意思了。

他沒說的是他跑了多少學校,被保安攔在外面,然後他就在門口等,遇到長得像老師的就跑上去給人家看,人家就跑他就追,差點被警察帶走。

後來有一個學生聽高放說完以後認真看了看他彩印的作品集,然後帶著他去見了他的導師。高放還怕那人是騙子,給誰看的時候都把作品集死死抓在手裏。

章弛走過去,鄭重地說了一聲,“謝謝你,高放。”

高放更不好意思了,“這有啥,順手的事兒。”

章弛抱住高放,高放的耳朵騰地紅了。

沒有其他人註意到,大家都在仔細端詳邀請函,嘖嘖稱讚。

章弛雖然只比高放大兩歲,但是已經高出不少,又因為常年幹活,有著流暢的肌肉線條。高放雖然也是體育健將,但跟章弛比起來也顯得瘦瘦一片。

高放覺得自己的心跳比石希狠敲的架子鼓還劇烈。

但是章弛很快就松開了,還拍了一下高放的後背,“謝謝兄弟”。

在章弛心裏,高放已經不是妹妹的朋友了,而是自己的好兄弟,他下定決心,也要對兄弟好。

一行人就這麽各懷心思唱了生日歌吃了蛋糕,然後各回各房睡覺準備第二天早起看日出。

星空澄澈,萬籟俱寂。

門外卻突然響起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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