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的新年》第一節 除夕團圓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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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忘的新年》第一節除夕團圓夜
這不是師門一起過得第一個新年，卻是最令所有弟子們興奮的一個新年，原因樸實無華——老師回來了。
四年前，段華卿離開蘇國去中國的時候，學生們都以為他不會回來了。四年間，他留在中國繼續他的慈善事業，只偶爾回蘇國探望學生。
學生們想念，卻必須要尊重老師的抉擇。
誰曾想，四年後，老師竟然回國了。
柏雪風仍然記得老師回國那一天，六位親傳弟子都去接機，珞凇陪著老師從出口處緩緩走來。
四年歷練讓他的六師弟更添成熟穩重，可是到了柏雪風的面前，珞凇仍是忍不住勾起唇角，揚起一絲屬於少年人的恣意驕傲：“我說過，我會把老師帶回來。”
——當然，毫不意外地，挨了大師兄笑著的一巴掌。
往常，學生們會在除夕前挑一日到老師家聚餐，像柏雪風這樣有自己學生的，還會另擇一日與自己的小師門單獨聚餐。
但是，這是老師回國之後度過的第一個新年，也是沈筠和蘭蓀加入師門以後的第一個新年，更巧的是，這一年的除夕，恰好是沈筠的生日。
於是，九個師兄弟合計著到老師家裏過除夕。
段華卿的家庭是有名的名門望族，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時便是富甲一方的北廬富商，在北廬樹大根深，祖上出過數位傑出的學者。這處私家庭院便是父母留給段華卿的遺產之一，占地三千多平米，後被段華卿改建為“學堂”，前庭授課，後堂住人。
足有三人高的朱漆大門寬闊又廣亮，門口一對抱鼓石，簇擁在兩團紅花檵木之中，入戶是一條私人走廊，走廊內種滿各式松柏盆栽，再往內走才到私家庭院，蘇式園林錯綜覆雜，講求移步換景的美妙，一眼望不著邊、看不見頭，且不論庭院內種植各種參天樹木難以估量的價值，單論那一方水景池裏暢游的五百多條錦鯉，便能窺見整座庭院的廣袤。
正廳和偏廳被段華卿打通，改建為寬闊的學堂講課處，饒是如此，排隊聽他講課的人，也能從學堂排到院子裏。這裏一時四季都有不同花卉盛開，秋天，慕名而來的學生們在巨大的金桂樹下聽段華卿授課，充滿桂折一枝的美好寓意。
走出學堂，沿著蜿蜒曲折的走廊便到後院，那裏是段華卿的住處。
段華卿在中國期間，珞凇作為唯一同往中國的親傳弟子，服侍在老師身邊，時常留宿老師家裏。如今老師回國已大半年，珞凇仍舊經常留宿老師家中，常伴老師左右。
於是，除夕這天，除了前一晚留宿在老師家中的珞凇，最早到老師家的，是岑沐霖。
岑沐霖抱著滿滿一懷東西，從後備箱裏搬了兩趟才搬完，最後抱進屋內的事一條足有四五斤重的野生大黃魚，另有整整一袋魚骨。
珞凇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麽，卻明知故問：“你會做魚？”
岑沐霖笑得無辜：“不會啊。”
這是睜眼扯謊了。
岑沐霖熱愛下廚也擅長做菜，幾乎沒有他不會做的菜式，只是論及烹魚，誰也沒有珞凇更擅長。
珞凇淡道：“這一大清早過來，原來是來點菜。”
岑沐霖嘿嘿嘿地笑，嚷嚷著“我來給師兄打下手”，擼起袖子開始洗魚骨，準備熬一鍋濃湯備用。
點菜的，不止岑沐霖一個。
這是一年一度的春節，蘇國有不成文的民俗，春節不罰小孩，因此，在這手握“免死金牌”的除夕夜，小師弟們紛紛撒起嬌來。
除了岑沐霖是一大清早過來、多蹭珞凇一頓中飯之外，其餘師兄弟都是午飯後陸續過來。
嵇鴻卓帶著沈筠和蘭蓀，午飯剛過便到，三個人拎著一大堆東西進來。沈筠也是大廚，但是壽星怎麽能下廚？師兄們安排她去陪老師飲茶聊天。
嵇鴻卓帶了蛋糕面粉和模具，開始烤蛋糕胚，準備給師妹做生日蛋糕。
酒和茶是珞凇安排的，在嵇鴻卓到老師家裏後不久，珞明城的下屬專程送來兩個大箱子。段華卿知道他又搞特供，但是大過年的，也有由他這一回。
下午三點多，顏清禮帶著齊於烺和蕭珣進門，同樣拎著一大堆菜，剛在廚房擺開，眼尖的岑沐霖瞄上一眼，輕聲笑了——這菜一看就是四師兄和五師兄喜歡吃的。難怪，二師兄會姍姍來遲，原來是被兩位師弟纏著買菜去了。
人都在廚房忙活開了，唯獨少一人——柏雪風。
“大師兄怎麽還沒到？”
岑沐霖手指飛快地調試著酸奶奶油，準備往嵇鴻卓烤的蛋糕胚上加，一邊問珞凇。
珞凇淡道：“他小孩今年高考，大師兄在家盯作業，不寫完不準出門。”
“噗——好慘！除夕夜也沒得玩。”
岑沐霖感慨道。
受老師影響，這些年柏雪風資助過不少貧困學生，原本，“那個孩子”只是柏雪風資助的貧困學生之一，兩個人的關系僅限於資助者和被資助者。
可世事難料，因為一系列的陰差陽錯，“那個孩子”竟和柏雪風熟了起來，今年，孩子的父母在廣肅省打工，路費貴，不打算回來過年，於是那孩子幹脆在柏雪風家過年。
這儼然，是親人的感覺了。
岑沐霖問道：“那孩子今年多大來著？”
“十五。過完年，該十六歲。”
“大師兄是打算等他成年再收入門？那還得等兩年多，”岑沐霖嘗了嘗酸奶的口感，琢磨著用料配比，“都帶孩子一起過年，幹脆現在把人收了。那麽迂腐做什麽？總是吊著小孩，小孩容易胡思亂想。”
珞凇聞言，不輕不重睨了他一眼：“這話，你有膽子當著大師兄的面說。”
“我可不敢，”岑沐霖笑得狡黠，“要不怎麽說給六師兄聽呢？”
這是指望說給珞凇聽，讓珞凇去勸柏雪風。
岑沐霖的如意算盤打得漂亮，可惜，珞凇的性子只慢不急，淡道：“佳釀越陳越香。有些事，急不來。”
岑沐霖還要說什麽，可惜說曹操、曹操到，柏雪風領著小孩進門了，他先去向老師問過安，又領著小孩來到廚房。
此刻除了陪老師飲茶的沈筠，其他人都在廚房忙活，好在段華卿家的廚房足夠大，七個大男人在廚房裏待著，竟也不顯擠。
師弟們見柏雪風進門，紛紛停下手上的事，向大師兄問安，柏雪風則把小孩帶到眾人面前：“祝魁曄，叫‘小葉子’就可以。他一個人，我帶他一起來吃飯。”
柏雪風領著人挨個介紹：“叫‘顏叔叔’。”
祝魁曄規規矩矩地九十度鞠躬：“顏叔叔好！”
“噗——”岑沐霖忍不住笑了，他壓低聲音對珞凇說，“蘭叔叔？蘭世明只比他大三歲啊。”
珞凇淡道：“大師兄是把自己放在‘父親’的位置上，父親的師弟，自然，該喊‘叔叔’。”
珞凇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面前這個小孩——拘謹、局促、不安，祝魁曄的手指在身側無意識地捏著，拇指指甲深深刻進食指的倒刺痕跡裏，自虐一般的疼痛讓他勉強保持鎮靜，聲音很小，勉強夠聽，表情僵硬，雖然跟隨柏雪風逐一向長輩們問候，但是祝魁曄除了簡單的三個字之外，連一句多餘的寒暄都沒有。
看起來是極少出席應酬，毫無社交經驗。
珞凇不太喜歡這種小家子氣的孩子，不過——珞凇在心底嘆道——這孩子終究才十五歲。
——————————————
【
今天是3+k字大彩蛋，關於柏雪風第一次見祝魁曄。
那時高三畢業的柏雪風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母校前往去鄉村進行為期一周的支教，他在支教時，第一次遇見段華卿，同時也在希望小學偶遇一個特別的小朋友——祝魁曄。
】
以及，慶祝新年發福利！
抽一個小朋友送這款超可愛的犰狳蓋毯！
【彩蛋】
《初見》
很多很多年前。
與現在一樣，蘇國的高考，安排在每年六月。
夏天，是酷暑的烈日高懸，曬得人睜不開眼睛的刺目，是無窮無盡蓮葉間的蹦跶的蛙聲，上課窗外擾人的蟬鳴，每年夏天，都會有一群小朋友以為自己終於解放了。
他們瘋狂地撕掉所有圖書，他們繞著操場狂奔，他們尖叫著、慶祝著，這是屬於他們的六月，是獨屬於高三畢業生的盛大狂歡。
“嘔——”
一個又高又瘦的男生正扶著樹幹，在黃土地裏吐得天昏地暗。
一瓶擰開瓶蓋的礦泉水，遞到他面前，男生接過，漱了漱口，吐到地裏，他吐得面若黃紙，虛弱地說了句：“謝謝柏哥。”
此時此刻，十八歲的柏雪風剛完成高考，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之一，前往與高中母校結對子幫扶的希望小學，進行為期一周的支教。
有些人的人生宛若沒有童年，他們生來老成，註定要成為別人的“哥哥”和“老師”。
十八歲的柏雪風，全然沒有少年稚嫩，沈著冷靜得像個大人。
瘦高男生是柏雪風的好朋友寧騫，兩個人一同獲得北廬交運大學自主招生名額，又相約報考醫學院的志願，北運有多家附屬醫院，北運的醫學院在整個蘇國醫學界都是數一數二，是無數醫學生夢寐以求的最高學府之一。
寧騫一手扶著樹幹，虛弱地吐槽道：“我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再也不想坐大巴了……嘔！！”
話還未說完，寧騫又是一大口吐了出來，柏雪風替他拍著後背，幫助他吐得幹凈一點。
他們師生一行十餘人，從北廬乘坐大巴，經過兩個多小時的高速和省道，開始顛簸崎嶇的鄉間小路。寧騫素來有暈車的毛病，高速的路程尚能忍受，大巴一開上鄉間小路，立刻開吐，司機不得不停下車，讓他吐個幹凈。
自幼就頗有老師風範的柏雪風冷臉教育道：“現在知道難受了？讓你不帶暈車藥！”
柏雪風其實出門前帶了幾顆暈車藥，但是寧騫同志為了發揚謙讓精神，把暈車藥都讓給女同學吃了，自己硬挺著，結果女生們沒事，他吐得死去活來。
“為了能一上車就吃藥，我……特地把暈車藥放進褲子口袋裏，誰想到……我今天出門前……突發奇想……換了條……褲子……”
寧騫吐得嗓子都啞了，斷斷續續地說道。
“少說話，又該吐了！這麽重要的事也能忘，你這腦子一天天的，記著什麽？！”柏雪風數落道，說罷，壓低聲音，“你忍忍，等到了村裏，我找個地方給你熬小米粥喝。”
作為好兄弟，寧騫自然不會有像柏雪風日後那些學生們一樣，被訓到誠惶誠恐，他哀嚎道：“這窮鄉僻壤的，上哪兒找小米啊！”
柏雪風面無表情：“我帶了。”
寧騫聽到這冷冷的三個字，吐到蒼白的臉色驟然煥發出光彩：“柏哥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嘔！！”
大巴又顛簸了兩個多小時才抵達目的地，寧騫整個人掛在柏雪風的肩膀上，腳步虛浮，一邊還不忘苦中作樂地自我吐槽“說好要來照顧小朋友們，結果我變成被照顧對象了”。
安頓好在宿舍挺屍的寧騫，柏雪風拎著小米，繞去廚房後廚準備熬粥。
一顆。兩顆。三顆。
幾顆小腦袋，從廚房門口探出來。
柏雪風一楞，旋即想起來，小米粥，是很香的，他招招手，示意小家夥們進門：“想喝粥嗎？給你們盛一點。”
小腦袋們見他說話，笑嘻嘻地跑進門，為首的男孩子搖頭說道：“我們吃過飯啦，老、師！”
“老師。”
“老師！老師老師！”
“老師叫什麽名字？”
“老師多大了？”
小家夥們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麻雀，圍著柏雪風轉，其中一個小朋友從口袋裏拿出一個蘋果，在臟兮兮的衣服上擦了擦，遞過去：“老師，這個給你吃！是我們家自己種的蘋果。”
“謝謝。”
柏雪風接過蘋果，想著不能白吃一個蘋果，還什麽禮好呢？
大直男柏雪風誠懇地發問：“想學數學嗎？”
送一個蘋果，獲得做數學題的機會，這買賣怎麽看怎麽虧。
幸好那時候的小孩子們，壓根不在乎學什麽，他們只是好奇心過剩，想和面前這個大哥哥玩而已。
於是小朋友們熱切地表示：“想！！！”
柏雪風瞄了一眼爐子，小米粥還得熬一會兒，他索性坐下來，讓小朋友們圍著他坐，說道：“從前有一個農夫，農夫家裏養了一群雞和一群兔子，從上面數，有35個頭，從下面數，有94只腳，你們知道，雞和兔子各有多少只嗎？”
小朋友們聽完，七嘴八舌地說道：
“老師，應該把雞都趕出來，就好數了！我可會趕雞了！”
“老師老師，為什麽要把雞和兔子養在一起？我們家的雞可兇了，它會啄兔子的！”
小孩子們完全理解不了這道題的精髓，聽著這驢頭不對馬嘴的對話，柏雪風哭笑不得，無奈地搖了搖頭。
也對，雞兔同籠是小學四年級的數學知識點，這群孩子看起來剛上小學一年級，不會做也是正常的。
就在這時，從門外傳來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23，12。”
恩？
從這個角度望出去，門外空空如也，看不到一個人影。
柏雪風站起來，走出門去，這才看到有一個很小的小孩正貼著墻根站著。
只見小孩上身穿著灰色的圓領套頭長袖，由於長期脫換，領口已經失去彈性，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肩膀上，露出少年的鎖骨和半片胸膛。下身是一條黑灰的長褲，泥土、灰塵和稻草早已淹沒了褲子本來的顏色，由成人的褲子裁剪而得，又寬又肥，褲腳裁剪處沒有封邊，拖著破破爛爛的毛邊。
蘇國的夏天很熱，其他小孩都穿著短袖短褲，只有他，穿著長褲長袖，袖口露出瘦得皮包骨頭的一雙小手，小雞爪子一樣，黑漆漆得全是泥。
小孩很矮，比尋常小學一年級的同學還要矮很多，低頭佝僂著，顯得更小了。
柏雪風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孩緊緊抿著嘴唇，低頭不說話。
是害羞不肯回答嗎？
柏雪風換了個跟簡單的問題：“你今年幾歲？”
還是不說話，像個小啞巴一樣，固執又木訥地低頭站著，死死盯著自己腳尖。他一低頭，露出發頂，凝固成結的頭發裏夾雜著幾顆棉絮和稻谷。
柏雪風又問：“看你的模樣，還不到上學的年紀吧，你的爸爸媽媽呢？他們在附近做農活？”
小孩仍舊一言不發，他執著沈默的樣子，讓人恍然生出錯覺，以為方才聽到的數學題答案，並不來自於這個臟兮兮的小孩之口。
柏雪風想了想，把手伸到小孩面前，攤開手掌：“給你。”
變戲法一樣，柏雪風的掌心裏躺著一顆水果硬糖，橙色的柑橘味，包裹在透明糖紙裏。
“是糖，甜的，你嘗嘗。”
柏雪風的語氣裏多了幾分哄小孩的耐心。
小孩的眼睛，從自己腳尖挪到這顆透明的糖上，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摳了摳褲子，但是一動不動。
柏雪風耐著性子剝開糖紙，橙色硬糖被放到小孩幹裂的嘴唇邊：“來，張嘴。”
小孩下意識地咬住下唇，擡起眼睛，怯生生地瞄了一眼柏雪風的臉色，然後緩緩松開，把糖咬進嘴裏。
柏雪風見他這幅小模樣實在惹人憐愛，溫和道：“好吃嗎？你別害怕，我不是……”
“壞人”兩個字還沒說出口，只見小孩毫無征兆地一扭頭——跑了。
柏雪風：恩？
小孩像是身後有老虎在追，撒開腿就是狂奔，柏雪風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跑沒影了。
柏雪風莫名其妙地摸了摸下巴：怎麽，我看起來這麽可怕？給糖都收買不了小孩？
【/】
（往下拉，還有。）
【彩蛋的彩蛋】
“給你。”
小孩坐在地上，面前是一個同樣灰頭土臉的小女孩，小孩臟兮兮的小手裏赫然拿著剛剛那顆糖果，就像柏雪風放到他唇邊一樣，小孩把糖果放到小女孩唇邊。
那是他鄰居家的小妹妹，比他小一歲多，平時，他經常和小妹妹一起玩。
原來，他剛才跑那麽快，就是為了能在糖果完全化掉之前，把它拿給小妹妹吃。
這是小孩第一次吃糖，他從來沒吃過那麽好吃的零食，他想，他要把最好吃的東西分享給他最好的朋友。
小妹妹也是一副怯生生的樣子，可到底是一起玩到大的哥哥，所以張嘴吞下。
柑橘的甜香在小妹妹的口腔裏氤氳開。
小孩看著小妹妹，不自覺咽了一口唾液：“好吃嗎？”
小妹妹小小地點點頭。
小孩笑了，他伸手拉起小妹妹的手，輕聲說道：“等我長大了，給你買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糖。”
那一年，祝魁曄四歲。
幼年的赤貧讓他報覆性地渴望金錢，他很小就決定，自己長大以後要賺很多很多的錢，給妹妹買很多很多糖果，給奶奶買很多很多新衣服，給爸爸媽媽買很大的房子。
他要把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買下來，捧到他最在意的人們面前，連同他的一顆真心，一起送給他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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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師門一起過得第一個新年，卻是最令所有弟子們興奮的一個新年，原因樸實無華——老師回來了。
四年前，段華卿離開蘇國去中國的時候，學生們都以為他不會回來了。四年間，他留在中國繼續他的慈善事業，只偶爾回蘇國探望學生。
學生們想念，卻必須要尊重老師的抉擇。
誰曾想，四年後，老師竟然回國了。
柏雪風仍然記得老師回國那一天，六位親傳弟子都去接機，珞凇陪著老師從出口處緩緩走來。
四年歷練讓他的六師弟更添成熟穩重，可是到了柏雪風的面前，珞凇仍是忍不住勾起唇角，揚起一絲屬於少年人的恣意驕傲：“我說過，我會把老師帶回來。”
——當然，毫不意外地，挨了大師兄笑著的一巴掌。
往常，學生們會在除夕前挑一日到老師家聚餐，像柏雪風這樣有自己學生的，還會另擇一日與自己的小師門單獨聚餐。
但是，這是老師回國之後度過的第一個新年，也是沈筠和蘭蓀加入師門以後的第一個新年，更巧的是，這一年的除夕，恰好是沈筠的生日。
於是，九個師兄弟合計著到老師家裏過除夕。
段華卿的家庭是有名的名門望族，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時便是富甲一方的北廬富商，在北廬樹大根深，祖上出過數位傑出的學者。這處私家庭院便是父母留給段華卿的遺產之一，占地三千多平米，後被段華卿改建為“學堂”，前庭授課，後堂住人。
足有三人高的朱漆大門寬闊又廣亮，門口一對抱鼓石，簇擁在兩團紅花檵木之中，入戶是一條私人走廊，走廊內種滿各式松柏盆栽，再往內走才到私家庭院，蘇式園林錯綜覆雜，講求移步換景的美妙，一眼望不著邊、看不見頭，且不論庭院內種植各種參天樹木難以估量的價值，單論那一方水景池裏暢游的五百多條錦鯉，便能窺見整座庭院的廣袤。
正廳和偏廳被段華卿打通，改建為寬闊的學堂講課處，饒是如此，排隊聽他講課的人，也能從學堂排到院子裏。這裏一時四季都有不同花卉盛開，秋天，慕名而來的學生們在巨大的金桂樹下聽段華卿授課，充滿桂折一枝的美好寓意。
走出學堂，沿著蜿蜒曲折的走廊便到後院，那裏是段華卿的住處。
段華卿在中國期間，珞凇作為唯一同往中國的親傳弟子，服侍在老師身邊，時常留宿老師家裏。如今老師回國已大半年，珞凇仍舊經常留宿老師家中，常伴老師左右。
於是，除夕這天，除了前一晚留宿在老師家中的珞凇，最早到老師家的，是岑沐霖。
岑沐霖抱著滿滿一懷東西，從後備箱裏搬了兩趟才搬完，最後抱進屋內的事一條足有四五斤重的野生大黃魚，另有整整一袋魚骨。
珞凇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麽，卻明知故問：“你會做魚？”
岑沐霖笑得無辜：“不會啊。”
這是睜眼扯謊了。
岑沐霖熱愛下廚也擅長做菜，幾乎沒有他不會做的菜式，只是論及烹魚，誰也沒有珞凇更擅長。
珞凇淡道：“這一大清早過來，原來是來點菜。”
岑沐霖嘿嘿嘿地笑，嚷嚷著“我來給師兄打下手”，擼起袖子開始洗魚骨，準備熬一鍋濃湯備用。
點菜的，不止岑沐霖一個。
這是一年一度的春節，蘇國有不成文的民俗，春節不罰小孩，因此，在這手握“免死金牌”的除夕夜，小師弟們紛紛撒起嬌來。
除了岑沐霖是一大清早過來、多蹭珞凇一頓中飯之外，其餘師兄弟都是午飯後陸續過來。
嵇鴻卓帶著沈筠和蘭蓀，午飯剛過便到，三個人拎著一大堆東西進來。沈筠也是大廚，但是壽星怎麽能下廚？師兄們安排她去陪老師飲茶聊天。
嵇鴻卓帶了蛋糕面粉和模具，開始烤蛋糕胚，準備給師妹做生日蛋糕。
酒和茶是珞凇安排的，在嵇鴻卓到老師家裏後不久，珞明城的下屬專程送來兩個大箱子。段華卿知道他又搞特供，但是大過年的，也有由他這一回。
下午三點多，顏清禮帶著齊於烺和蕭珣進門，同樣拎著一大堆菜，剛在廚房擺開，眼尖的岑沐霖瞄上一眼，輕聲笑了——這菜一看就是四師兄和五師兄喜歡吃的。難怪，二師兄會姍姍來遲，原來是被兩位師弟纏著買菜去了。
人都在廚房忙活開了，唯獨少一人——柏雪風。
“大師兄怎麽還沒到？”
岑沐霖手指飛快地調試著酸奶奶油，準備往嵇鴻卓烤的蛋糕胚上加，一邊問珞凇。
珞凇淡道：“他小孩今年高考，大師兄在家盯作業，不寫完不準出門。”
“噗——好慘！除夕夜也沒得玩。”
岑沐霖感慨道。
受老師影響，這些年柏雪風資助過不少貧困學生，原本，“那個孩子”只是柏雪風資助的貧困學生之一，兩個人的關系僅限於資助者和被資助者。
可世事難料，因為一系列的陰差陽錯，“那個孩子”竟和柏雪風熟了起來，今年，孩子的父母在廣肅省打工，路費貴，不打算回來過年，於是那孩子幹脆在柏雪風家過年。
這儼然，是親人的感覺了。
岑沐霖問道：“那孩子今年多大來著？”
“十五。過完年，該十六歲。”
“大師兄是打算等他成年再收入門？那還得等兩年多，”岑沐霖嘗了嘗酸奶的口感，琢磨著用料配比，“都帶孩子一起過年，幹脆現在把人收了。那麽迂腐做什麽？總是吊著小孩，小孩容易胡思亂想。”
珞凇聞言，不輕不重睨了他一眼：“這話，你有膽子當著大師兄的面說。”
“我可不敢，”岑沐霖笑得狡黠，“要不怎麽說給六師兄聽呢？”
這是指望說給珞凇聽，讓珞凇去勸柏雪風。
岑沐霖的如意算盤打得漂亮，可惜，珞凇的性子只慢不急，淡道：“佳釀越陳越香。有些事，急不來。”
岑沐霖還要說什麽，可惜說曹操、曹操到，柏雪風領著小孩進門了，他先去向老師問過安，又領著小孩來到廚房。
此刻除了陪老師飲茶的沈筠，其他人都在廚房忙活，好在段華卿家的廚房足夠大，七個大男人在廚房裏待著，竟也不顯擠。
師弟們見柏雪風進門，紛紛停下手上的事，向大師兄問安，柏雪風則把小孩帶到眾人面前：“祝魁曄，叫‘小葉子’就可以。他一個人，我帶他一起來吃飯。”
柏雪風領著人挨個介紹：“叫‘顏叔叔’。”
祝魁曄規規矩矩地九十度鞠躬：“顏叔叔好！”
“噗——”岑沐霖忍不住笑了，他壓低聲音對珞凇說，“蘭叔叔？蘭世明只比他大三歲啊。”
珞凇淡道：“大師兄是把自己放在‘父親’的位置上，父親的師弟，自然，該喊‘叔叔’。”
珞凇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面前這個小孩——拘謹、局促、不安，祝魁曄的手指在身側無意識地捏著，拇指指甲深深刻進食指的倒刺痕跡裏，自虐一般的疼痛讓他勉強保持鎮靜，聲音很小，勉強夠聽，表情僵硬，雖然跟隨柏雪風逐一向長輩們問候，但是祝魁曄除了簡單的三個字之外，連一句多餘的寒暄都沒有。
看起來是極少出席應酬，毫無社交經驗。
珞凇不太喜歡這種小家子氣的孩子，不過——珞凇在心底嘆道——這孩子終究才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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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3+k字大彩蛋，關於柏雪風第一次見祝魁曄。
那時高三畢業的柏雪風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母校前往去鄉村進行為期一周的支教，他在支教時，第一次遇見段華卿，同時也在希望小學偶遇一個特別的小朋友——祝魁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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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慶祝新年發福利！
抽一個小朋友送這款超可愛的犰狳蓋毯！
【彩蛋】
《初見》
很多很多年前。
與現在一樣，蘇國的高考，安排在每年六月。
夏天，是酷暑的烈日高懸，曬得人睜不開眼睛的刺目，是無窮無盡蓮葉間的蹦跶的蛙聲，上課窗外擾人的蟬鳴，每年夏天，都會有一群小朋友以為自己終於解放了。
他們瘋狂地撕掉所有圖書，他們繞著操場狂奔，他們尖叫著、慶祝著，這是屬於他們的六月，是獨屬於高三畢業生的盛大狂歡。
“嘔——”
一個又高又瘦的男生正扶著樹幹，在黃土地裏吐得天昏地暗。
一瓶擰開瓶蓋的礦泉水，遞到他面前，男生接過，漱了漱口，吐到地裏，他吐得面若黃紙，虛弱地說了句：“謝謝柏哥。”
此時此刻，十八歲的柏雪風剛完成高考，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之一，前往與高中母校結對子幫扶的希望小學，進行為期一周的支教。
有些人的人生宛若沒有童年，他們生來老成，註定要成為別人的“哥哥”和“老師”。
十八歲的柏雪風，全然沒有少年稚嫩，沈著冷靜得像個大人。
瘦高男生是柏雪風的好朋友寧騫，兩個人一同獲得北廬交運大學自主招生名額，又相約報考醫學院的志願，北運有多家附屬醫院，北運的醫學院在整個蘇國醫學界都是數一數二，是無數醫學生夢寐以求的最高學府之一。
寧騫一手扶著樹幹，虛弱地吐槽道：“我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再也不想坐大巴了……嘔！！”
話還未說完，寧騫又是一大口吐了出來，柏雪風替他拍著後背，幫助他吐得幹凈一點。
他們師生一行十餘人，從北廬乘坐大巴，經過兩個多小時的高速和省道，開始顛簸崎嶇的鄉間小路。寧騫素來有暈車的毛病，高速的路程尚能忍受，大巴一開上鄉間小路，立刻開吐，司機不得不停下車，讓他吐個幹凈。
自幼就頗有老師風範的柏雪風冷臉教育道：“現在知道難受了？讓你不帶暈車藥！”
柏雪風其實出門前帶了幾顆暈車藥，但是寧騫同志為了發揚謙讓精神，把暈車藥都讓給女同學吃了，自己硬挺著，結果女生們沒事，他吐得死去活來。
“為了能一上車就吃藥，我……特地把暈車藥放進褲子口袋裏，誰想到……我今天出門前……突發奇想……換了條……褲子……”
寧騫吐得嗓子都啞了，斷斷續續地說道。
“少說話，又該吐了！這麽重要的事也能忘，你這腦子一天天的，記著什麽？！”柏雪風數落道，說罷，壓低聲音，“你忍忍，等到了村裏，我找個地方給你熬小米粥喝。”
作為好兄弟，寧騫自然不會有像柏雪風日後那些學生們一樣，被訓到誠惶誠恐，他哀嚎道：“這窮鄉僻壤的，上哪兒找小米啊！”
柏雪風面無表情：“我帶了。”
寧騫聽到這冷冷的三個字，吐到蒼白的臉色驟然煥發出光彩：“柏哥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嘔！！”
大巴又顛簸了兩個多小時才抵達目的地，寧騫整個人掛在柏雪風的肩膀上，腳步虛浮，一邊還不忘苦中作樂地自我吐槽“說好要來照顧小朋友們，結果我變成被照顧對象了”。
安頓好在宿舍挺屍的寧騫，柏雪風拎著小米，繞去廚房後廚準備熬粥。
一顆。兩顆。三顆。
幾顆小腦袋，從廚房門口探出來。
柏雪風一楞，旋即想起來，小米粥，是很香的，他招招手，示意小家夥們進門：“想喝粥嗎？給你們盛一點。”
小腦袋們見他說話，笑嘻嘻地跑進門，為首的男孩子搖頭說道：“我們吃過飯啦，老、師！”
“老師。”
“老師！老師老師！”
“老師叫什麽名字？”
“老師多大了？”
小家夥們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麻雀，圍著柏雪風轉，其中一個小朋友從口袋裏拿出一個蘋果，在臟兮兮的衣服上擦了擦，遞過去：“老師，這個給你吃！是我們家自己種的蘋果。”
“謝謝。”
柏雪風接過蘋果，想著不能白吃一個蘋果，還什麽禮好呢？
大直男柏雪風誠懇地發問：“想學數學嗎？”
送一個蘋果，獲得做數學題的機會，這買賣怎麽看怎麽虧。
幸好那時候的小孩子們，壓根不在乎學什麽，他們只是好奇心過剩，想和面前這個大哥哥玩而已。
於是小朋友們熱切地表示：“想！！！”
柏雪風瞄了一眼爐子，小米粥還得熬一會兒，他索性坐下來，讓小朋友們圍著他坐，說道：“從前有一個農夫，農夫家裏養了一群雞和一群兔子，從上面數，有35個頭，從下面數，有94只腳，你們知道，雞和兔子各有多少只嗎？”
小朋友們聽完，七嘴八舌地說道：
“老師，應該把雞都趕出來，就好數了！我可會趕雞了！”
“老師老師，為什麽要把雞和兔子養在一起？我們家的雞可兇了，它會啄兔子的！”
小孩子們完全理解不了這道題的精髓，聽著這驢頭不對馬嘴的對話，柏雪風哭笑不得，無奈地搖了搖頭。
也對，雞兔同籠是小學四年級的數學知識點，這群孩子看起來剛上小學一年級，不會做也是正常的。
就在這時，從門外傳來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23，12。”
恩？
從這個角度望出去，門外空空如也，看不到一個人影。
柏雪風站起來，走出門去，這才看到有一個很小的小孩正貼著墻根站著。
只見小孩上身穿著灰色的圓領套頭長袖，由於長期脫換，領口已經失去彈性，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肩膀上，露出少年的鎖骨和半片胸膛。下身是一條黑灰的長褲，泥土、灰塵和稻草早已淹沒了褲子本來的顏色，由成人的褲子裁剪而得，又寬又肥，褲腳裁剪處沒有封邊，拖著破破爛爛的毛邊。
蘇國的夏天很熱，其他小孩都穿著短袖短褲，只有他，穿著長褲長袖，袖口露出瘦得皮包骨頭的一雙小手，小雞爪子一樣，黑漆漆得全是泥。
小孩很矮，比尋常小學一年級的同學還要矮很多，低頭佝僂著，顯得更小了。
柏雪風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孩緊緊抿著嘴唇，低頭不說話。
是害羞不肯回答嗎？
柏雪風換了個跟簡單的問題：“你今年幾歲？”
還是不說話，像個小啞巴一樣，固執又木訥地低頭站著，死死盯著自己腳尖。他一低頭，露出發頂，凝固成結的頭發裏夾雜著幾顆棉絮和稻谷。
柏雪風又問：“看你的模樣，還不到上學的年紀吧，你的爸爸媽媽呢？他們在附近做農活？”
小孩仍舊一言不發，他執著沈默的樣子，讓人恍然生出錯覺，以為方才聽到的數學題答案，並不來自於這個臟兮兮的小孩之口。
柏雪風想了想，把手伸到小孩面前，攤開手掌：“給你。”
變戲法一樣，柏雪風的掌心裏躺著一顆水果硬糖，橙色的柑橘味，包裹在透明糖紙裏。
“是糖，甜的，你嘗嘗。”
柏雪風的語氣裏多了幾分哄小孩的耐心。
小孩的眼睛，從自己腳尖挪到這顆透明的糖上，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摳了摳褲子，但是一動不動。
柏雪風耐著性子剝開糖紙，橙色硬糖被放到小孩幹裂的嘴唇邊：“來，張嘴。”
小孩下意識地咬住下唇，擡起眼睛，怯生生地瞄了一眼柏雪風的臉色，然後緩緩松開，把糖咬進嘴裏。
柏雪風見他這幅小模樣實在惹人憐愛，溫和道：“好吃嗎？你別害怕，我不是……”
“壞人”兩個字還沒說出口，只見小孩毫無征兆地一扭頭——跑了。
柏雪風：恩？
小孩像是身後有老虎在追，撒開腿就是狂奔，柏雪風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跑沒影了。
柏雪風莫名其妙地摸了摸下巴：怎麽，我看起來這麽可怕？給糖都收買不了小孩？
【/】
（往下拉，還有。）
【彩蛋的彩蛋】
“給你。”
小孩坐在地上，面前是一個同樣灰頭土臉的小女孩，小孩臟兮兮的小手裏赫然拿著剛剛那顆糖果，就像柏雪風放到他唇邊一樣，小孩把糖果放到小女孩唇邊。
那是他鄰居家的小妹妹，比他小一歲多，平時，他經常和小妹妹一起玩。
原來，他剛才跑那麽快，就是為了能在糖果完全化掉之前，把它拿給小妹妹吃。
這是小孩第一次吃糖，他從來沒吃過那麽好吃的零食，他想，他要把最好吃的東西分享給他最好的朋友。
小妹妹也是一副怯生生的樣子，可到底是一起玩到大的哥哥，所以張嘴吞下。
柑橘的甜香在小妹妹的口腔裏氤氳開。
小孩看著小妹妹，不自覺咽了一口唾液：“好吃嗎？”
小妹妹小小地點點頭。
小孩笑了，他伸手拉起小妹妹的手，輕聲說道：“等我長大了，給你買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糖。”
那一年，祝魁曄四歲。
幼年的赤貧讓他報覆性地渴望金錢，他很小就決定，自己長大以後要賺很多很多的錢，給妹妹買很多很多糖果，給奶奶買很多很多新衣服，給爸爸媽媽買很大的房子。
他要把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買下來，捧到他最在意的人們面前，連同他的一顆真心，一起送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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