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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訓誡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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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訓誡的邊界

“現在,我們開始今日訓誡。首先,陳述你的錯誤。”

珞凇說出這句話,便意味著今日的訓誡正式開始。

烏恒璟明白,這不再是之前那種游戲意味的小打小鬧,不再會有那些讓他又羞恥又期待的小手段。此時此刻的珞凇嚴肅極了,嚴肅得不容忤逆,你但凡生出一絲綺念,都是對他、也是對訓誡的褻瀆。

烏恒璟立在珞凇對面,抿了一下嘴,說道:“我……”

他只說了第一個字,便珞凇搖了搖頭,有且只有一下,卻充分表達訓斥。

誒?

烏恒璟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

他知道珞凇是在說自己做錯了,卻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就在他猜測的時候,珞凇給了提示:“跪姿、稱呼。”

他這才想起來,方才講流程時,珞凇說的是“每次訓誡開始前,跪姿陳述錯誤”,跪姿,而非站著。

烏恒璟立刻跪了下去。

雙膝碰著地面的時候,整張臉,也燒紅了。

這不是烏恒璟第一次跪珞凇,可是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他一跪在珞凇面前,便會情不自禁地臉紅。

他太想跪珞凇了。

他仰慕他、敬畏他,每次跪在他面前,一股[隱禾必]的興奮伴隨著恥感便會席卷他的心頭。

沒想到,未等他開口,珞凇率先道:“為什麽臉紅?”

語氣不似平日的溫柔,而是一句冰冷的訓斥。

烏恒璟慌了神:“啊,我……”

珞凇斥道:“跪姿糾錯,是一件令你感到羞恥的事?”

珞凇自己也做過學生。

少時的珞凇有著與今日如出一轍的冷厲氣質,他拜在段華卿門下之時,即使是認錯,也是一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語氣平靜得好似在背誦法條。

他既不接受老師的訓誡是一件令人羞恥的事情,也不認為烏恒璟應該感到羞恥,因此出言斥責。

“不是,我……”烏恒璟想為自己辯解幾句,卻猛然記起不該頂嘴,於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徒留一句,“我錯了。”

珞凇冷道:“手伸出來。”

這是要……打他手心?

烏恒璟忐忑地伸出雙手,卻聽珞凇又道:“平舉。”

“三十分鐘,”珞凇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好好想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烏恒璟平舉雙手,靜靜地跪足三十分鐘。

彼時,烏恒璟只覺得平舉著手跪著好累,不一會兒,手臂便酸透了。

可他不知道,按著珞凇的規矩,以往絕沒有空手跪著的可能性。要被訓誡者罰跪時向前平舉雙手,是因為珞凇會往上面放置書籍。

通常不止一部,精裝的厚部書,一本便是不少分量,三四本放上去,不出十分鐘便能讓人冷汗直流。

更何況,珞凇罰人通常是以小時為單位;期間若有晃動,皆得重算;還沒動手,一場罰跪下來,便能要人渾身被汗水浸透。

烏恒璟第一次被正經罰跪,屋子裏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到,他那麽平舉著雙手,舉足三十分鐘,只覺得耳邊的熱度逐漸消退。

“冷靜了嗎?”

珞凇的時間觀念極強,半小時一到,便開口說道。

烏恒璟乖乖放下雙手,說道:“學生冷靜了。”

這次,他學乖了,還用上了自稱。

珞凇道:“繼續。”

雖然烏恒璟往日總是一副驕傲又倔強的小刺猬樣子,但他到底是聰明,被珞凇敲打一次過後,悟得很快,乖乖地跪在地上,不再扭捏,朗聲說道:“學生第一錯,錯在不該妄作決斷。”

“學生不該在剛到公司的時候,就徒然決定裁撤整個部門,即使要收縮板塊,也應該循序漸進。學生這樣做,一下子將自己放在了公司所有人的對立面,樹敵過多,終對自己不利。”

“第二錯,錯在不該妄自菲薄。”

“先生批評得對,學生對您的仰慕,流於表面,只註重形式,而一次又一次忽略您的教誨。學生更加不應該,為了能被您收下而放棄自己的尊嚴。”

烏恒璟頓了頓,又道:“但是有一點,您說,學生不是仰慕您,而是仰慕任何一位強者。這一點,學生不同意。雖然,學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自己的心意。或許,即使費勁全力解釋了,您也不相信。但是,請您相信,學生這一生一世,只會跪您一個人。”

珞凇微微皺眉,似是不認同他的話,但終究沒有開口。

烏恒璟是這樣說、也是這樣想的,他是真心覺得自己只會跪珞凇,不會跪別人。

獨一無二忠誠,這一點對於某些人(譬如鐘坎淵)而言尤其重要,但對於珞凇而言,卻不是他關註的重點。在ds游戲裏,珞凇或許只做1v1;但在訓誡上,珞凇並無此要求,甚至當他還是段華卿的學生的時候,也有很多師兄弟,沒有哪個人會渴求老師只收自己一個學生,也沒有誰會如此向老師表忠心。

珞凇略一頷首,示意烏恒璟繼續。

“學生錯,只錯在這兩條,”烏恒璟頓了頓,才道,“或許,您會認為,裁撤高端餐飲部門也是錯誤。但是,這一條……學生認為高端餐飲板塊連月虧損,繼續擴張是個錯誤。學生唯一認的錯,是不該操之過急。”

縱使在做決定的時候沒有想明白,聰慧如烏恒璟,現在也明白了之所以他強撤餐飲板塊會觸發大量反彈的原因。

因為他動了別人的奶酪;也因為,所有人,都認為他不該這樣做。

烏恒璟想,如果珞凇要懲罰他,這一條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被回避的,所以……

烏恒璟清了清嗓子:“如果……如果先生認為不應該裁撤高端餐飲,那……我也願意聽先生的。我願意保留整個部門,我會盡全力提升利潤,同時也願意接受一切懲罰。”

他這一段說完,珞凇長久地沒有說話,只是勾著唇角,不知在想些什麽。

烏恒璟跪在地上,忐忑地等待,直到許久之後,他才聽到珞凇開口:

“方才講規矩時,我說過,在除學習成績之外的、更廣闊的領域,都沒有量化指標。因此,絕大多數時候,我會糾正你做人做事的方式,而非直接指導你的決策。”

“具體而言,我不會直接否決你‘裁撤高端餐飲部門’的決策,但我會告訴你,如果你在做出這個決策之前應該收集哪些支撐性證據,以及在你做出決策後,應該怎樣推進。”

“這也是為什麽,我始終告誡你,不可將我奉為神明那般仰慕。”

“信徒不需要大腦,他們只需執行神的旨意。可你需要。你首先是一個獨立、自主的人,其次才是我的學生。”

烏恒璟聽完,頗為驚訝。

他原以為,珞凇是那種大包大攬式的家長,可今日一談,他愈發感到珞凇訓誡的微妙。

珞凇訓誡的邊界,並不如他想象那樣,是一道可以被清楚劃定的線,卻能非常奇妙地,讓他時時刻刻感受到那邊界的存在。

珞凇說道:“一共兩條錯處,一條十下。”

十下?

烏恒璟沒克制住,露出了一個“就這?”的表情。

以珞秉寒“嚴主”的名聲,怎麽也是五十下一條錯起步,居然只有十下?

盡管烏恒璟很快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讓自己不要顯得過於輕蔑,可那個細小的表情還是被珞凇捕捉到了。

“烏恒璟。”

珞凇叫了他的全名,嚇得烏恒璟渾身一顫。

他嚴肅道:“懲罰不是針對你過往行為的處置,而是對你未來行為的警示。因此懲罰的程度,取決於令你‘痛苦’的程度。只有十下不是因為輕饒你,而是因為,十下已經足夠你痛苦至無法忍受的程度。”

“是、是,我知道……”烏恒璟狼狽地表達歉意,“我錯了……”

他很快對所謂“十下已經足夠你痛苦至無法忍受的程度”有了深刻理解,因為下一秒,珞凇說道:“起身,[衤退褲]。立式體前屈,手掌貼地。”

作為藝術生,烏恒璟自幼對藝術產生濃厚興趣,幼時短暫地練過一段時間舞蹈,雖然最終沒能進入舞蹈專業進修,舞蹈修習卻讓他擁有令人羨慕的柔韌性。烏恒璟中學時代的體側,坐位體前屈成績始終滿分。

立式體前屈,是站在地上,身體前傾,上半身貼緊雙腿,雙手手掌按在地面。

這些年,烏恒璟在黑閣的舞臺劇裏見過各種刁鉆苛刻的姿勢,平心而論,立式體前屈在那些千奇百怪的姿勢面前絕對稱不上“BT”。而且,珞秉寒絕不是不會。以他對珞秉寒的了解,那人手段高超,精通各種姿勢、體罰措施,立式體前屈在珞秉寒的儲備庫裏也只能算初級水平。

可是烏恒璟還是不寒而栗。

雖然要烏恒璟做出這個姿勢並不難,但要他保持這個姿勢挨打,難度徒然增大。更何況他沒有忘記珞凇剛才說的規矩“不準掙紮,否則倒扣”。

這裏的“不準掙紮”,當然是包括了不準動、不準晃、不準喊、不準叫。可誰能保持這個姿勢挨打而不動分毫?

這還不是最令人心顫的。

在[衤退下]褲子的那一刻,烏恒璟才想到,他方才輕蔑地覺得二十下太少時忽略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細節——昨日,他與白肅實踐的傷還在身上。雖然珞凇表示不會計較,但是珞凇顯然不可能因為他與別人玩樂的傷痕而手下留情。

他要用一個帶著暗青印記的pg扛珞凇的家法,還得做到不動分毫,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頭朝下的姿勢讓[囤部]成為整個身體的最高點,上衣下擺在重力的作用下自然下垂,珞凇拎起他的衣服下擺,在後腰處卷成一個結,使他的衣服不必狼狽地垂過腦門。

可還沒等烏恒璟被這個細小的動作感動到,緊接著,珞凇在結處系上一個鈴鐺。

那枚小小的黃銅鈴鐺被一條曜石黑的鏈子拴著,貼著烏恒璟的脊柱垂下,若他在挨罰時身子有任何細小動彈,都將觸動鈴鐺,而觸發鈴鐺的下場——

“若鈴鐺響,此下不作數,並倒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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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是“烏恒璟這一段說完,珞凇長久地沒有說話,只是勾著唇角,不知在想些什麽”的時候,珞凇到底在想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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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學生不認為,裁撤高端餐飲部門也是錯誤。學生仍然認為高端餐飲板塊連月虧損,繼續擴張是個錯誤。學生唯一認的錯,是不該操之過急。學生不該在剛到公司的時候,就徒然決定裁撤整個部門,即使要收縮板塊,也應該循序漸進。學生這樣做,一下子將自己放在了公司所有人的對立面,樹敵過多,終對自己不利。”

“當然,如果……如果先生認為不應該裁撤高端餐飲,那……我也願意聽先生的。我願意保留整個部門,我會盡全力提升利潤,同時也願意接受一切懲罰。”

烏恒璟這一段說完,珞凇長久地沒有說話。

珞凇看著此時此刻跪在自己面前的烏恒璟,聽到烏恒璟說“如果你認為我有錯,那麽我認罰也願改,但我不認為自己這樣做有錯”,那一刻,珞凇的思緒忽然飄回多年前。

那時候,在段華卿的訓導室裏,珞凇雙膝跪在蒲團上,恭敬地陳述自己的錯處,懇請老師誡罰。

聰慧恭順如珞凇名自然不會說“如果你認為我有錯,那麽我認罰也願改,但我不認為自己這樣做有錯”之類的話,他直接認錯,認打也任罰。

然而,那一天的段華卿聽完他陳述以後,並未施誡,只道:“天晚了,去歇罷。”

那個時候,段華卿有許多學生,而珞凇是最受他疼愛的學生,沒有之一。兩個人一度走得很近,不僅吃住同行,還經常在一起烹茶下棋、縱談天下事。

是以,珞凇是所有學生中,受段華卿教育最多的。因為他不僅在堂內聽課,在日常的點點滴滴,都受段華卿點撥。

珞凇聰慧敏銳,自律性極強,但凡是老師不許的事,他便絕不破戒。

可就是這樣的珞凇,師從段華卿的時間越久,犯錯的頻率非但沒有降低,反而與日俱增。

剛開始,段華卿狠罰過他幾次。

後來,手段漸輕,到最後甚至完全不罰。

待珞凇陳述完錯處,有時因他思考不夠深入,段華卿會點撥幾句;若是段華卿滿意珞凇的反省結果,便不置一詞,直接讓他退下。

面對段華卿,珞凇始終是坦蕩的。他從未揣測過,老師是對他失望透頂因而不屑於管教。

只是……

兩個人走得越遠、離得越近,便能愈發清晰地看到彼此間無法磨合的裂痕。

那一道道細小的裂痕,隨著日常點滴逐漸堆積,終有一天將匯成鴻溝。

那麽,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與老師,貌合神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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