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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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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嫁

王老夫人在訴說前塵往事時,心已感覺不到痛,只是麻木而悲涼,就像這漫天綿綿細雨一樣,掠過了它的滂沱。

她緩緩摸上自己的那只病眼,追憶道:“小時候新娘子結婚,請小孩子上去滾喜床,討個吉利。我看著那大紅的軟乎乎的褥子,便也跳上去滾了一圈,事後爹將我一陣痛打,眼睛也打壞了,從此留下了病根。”

“後來我嫁了人,本以為夫妻之間相濡以沫,可他卻將我典當出去,直到榨幹我最後一絲的價值,可憐我只能生個孩子,當我再不能生時,他的本性便暴露了出來,我總以為婚後的辛苦大半源於婆婆的刁難,但實則,我的丈夫才是萬惡之本。”

“還有,我的孩子……”王老夫人瞥了一眼她不爭氣的兒子,悲傷而無力地說道,“他慫恿著他爹,要把大姐嫁一個傻子,我勢必要反抗了,不能讓我兩個女兒步入我的後塵。我的一生有兩種錯,第一錯在我是個女孩卻還是被生了出來,第二便錯在我嫁人的一刻。可幸的是,兩個孩子還沒有嫁人。”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王老夫人的故事震驚住了,楊婉竹聽到半截,忍不住伏在顧青蓮的肩頭哭,縱是山無名自稱是條漢子的,也鼻尖酸澀心中不是滋味。

二姐哭著道:“所以您是為了我們,才毒殺父親的?”

“不,不光是為了你們,”她望著雨絲縹緲的夜空,平而淡地發出埋藏在心中多年的疑問,“我這一生都在為男人而活,為生我的男人,為我嫁的男人,為我生的男人,他們本該是與我最最親密之人,又為何手握屠刀,斷我手腳?”

問罷,她又笑了笑。

她口中的三個人,已經死了兩個,就差這一個了——王少安卻滿腦子想得都是怎麽活,正想趁著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母親的身上,找機會往出爬。

真似活豬一般,無能。

只是有了這次血的教訓,他應該不會再逼迫姐姐們嫁人了吧。

王老夫人再一次的心軟,淡聲道:“你們要抓,就把我抓走吧,我供認不諱絕無怨言,多謝你們排出的一出好戲,讓我看到我的女兒們還好好活著,對於她們,我沒什麽好叮囑的,轉頭去尼姑庵就可以了,城內最近的靜慈庵,我每年都偷著供奉些香火錢,師太會照顧好你們的。”

楊婉竹敲了敲腦袋,道,“山大哥,我記得像這種人殺人的事情,是不歸緝妖司管的吧?”

山無名默契道:“沒錯啊,我看咱們還是早點打道回府吧!”

“不行不行,還有一件事要處理,”楊婉竹一腳踩在王少安向後爬的手背上,“既是戲,石家傻兒子病故的消息其實也是假的,聽到這個,你應該會很高興的吧,畢竟冥婚和真結婚想比,不知道要少多少錢!”

王少安忍著手骨裂開的痛,齜牙咧嘴道:“妖司,我哪裏還敢惦記那個錢,只要您把我請來捉妖的術士的一百兩還給我就成……”

“那怎麽行?”

楊婉竹揚手在他腦門子上貼了一張符,笑著道:“你不是貪戀榮華富貴麽,不如自己嫁進石家去如何。此符名為‘幻形符’,在人們的眼裏,你王少安就是女兒身,你以女兒身嫁給石家少爺,我看最好不過!”

招娣揉了揉眼睛:“我沒看錯吧,三弟他真變成女人了?”

盼娣拍手稱快:“妙極了!讓他去嫁!”

山無名道:“原來你找我要的幻形符是要搞這出啊,你真夠機靈的,按著律法,我們不能要這小子的命,你要他嫁給石家傻子,恐怕比要了它的命還厲害。在緝妖司你屈才了,應該去慎刑司才對!”

楊婉竹:“低調低調,在柳少司面前多誇我幾句就成了。”

這個結局也是貓妖沒有想到的,他走到楊婉竹的面前,一躬掃地。

“在我的印象裏,緝妖司就是糊弄了事的存在,不論什麽案子,不揪出一個罪魁禍首來便不肯罷休,到頭來許多冤假錯案。我知道,這一次你們交不上犯人,要寫許多總結材料向上面匯報,到頭來功勞沒立成,苦勞也算不上,總之,多謝了。”

山無名:“寫總結的好像不是咱們,是誰來著?”

楊婉竹忍著笑:“是啊,是我們要多謝你了。”

貓妖訝異:“多謝我?”

楊婉竹:“術士多半是嗅到了你的味道,才以為此處有妖的,好在你沒有做下傷人之事,不然就算我們有幫你的私心,上面也不會放過你。”

“我不是妖啊,”少年拍著胸脯道,“我可是正二八百的仙修,大名鼎鼎的九嶷神宮丹熏長老的——昔日弟子。”

山無名和水不深異口同聲:“啊???”

“我曾經也是一只徒有其表的美貌小花貓啦,奈何在一個晴空萬裏的一天裏,不幸地碰到了一個邪惡的女人,她把我捉上山去,還不給我魚吃,”少年忿忿道,“她雖然教了我很多本領,可是我貨真價值的野貓,不是她可以隨意圈養在身邊的家貓,我受夠了她的囚禁,偷偷地跑下山來,沒想到一下山,就失去了我美麗的皮毛和法力,成了一只烏漆嘛黑的醜貓。”

山無名了然:“呦呵,你就是活在丹熏長老緋聞榜榜首的男人啊,可算見著真人了。”

楊婉竹豎起大拇指:“少俠好骨氣!”

有骨氣的少俠在王老夫人的面前就好似沒了骨頭,二人看上去年紀相差極大,說是母子絕不過分,可二人對視的眼神中皆暗含著情愫。

山無名和楊婉竹倒是樂見其成,顧青蓮則視若無睹,專心致志地打著傘,以至於雨後天晴,每個人都淋了個透心涼,唯有少女仍一身的潔凈。

水不深自幼聽師父教導,知道他們和人有別,便忍不住提醒道:“王夫人的陽壽不知還剩下多少,你便是等到了她的下一世,也要再盼著她重新長大,而她仍會變老,但你始終是這副模樣,真的沒關系麽?”

王老夫人目色期艾,說道:“明日我自會到官府認罪。”

“那我也要陪著你,”少年固執道,“你救了我的命!”

九重天之上,赫然傳來一聲冷冽的聲音:“你怕是忘了,我也救了你的命!”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捆縛仙鎖,縛住少年的一刻,鎖鏈上的幾百只鈴鐺嘩啦啦地響起。

丹熏踏月而來,捏緊鎖繩,強硬地把少年拉到身邊,迫使他看著自己的慍怒眼睛,半晌,滿腔的怒火化為一絲甜笑,指尖在少年的下頜處擦過,順便挑釁地看了王老夫人一眼。

王老夫人見來者不善,憂心地喊:“小狗兒!”

“他可不是什麽小狗呢,”丹熏捏住他的下巴,輕輕在他的臉龐上吐氣,“他叫元宵,名字是我取的,味道還不錯,小辣椒味兒的,一點就燃,辣得很。”

嘖,這個形容。

楊婉竹偷聲道:“丹熏長老這是元宵裏拌了醋了。”

山無名:“你不用這麽大聲,她聽得見。”

丹熏長老朝這邊瞥了一眼,勾人的眼神落在少女的身上,淡然道:“你們在人間的事我不感興趣,我紆尊降貴不遠萬裏地來一趟,只是為了把這個躲了我十幾年的小東西綁回去。”

元宵的靈力遠不如師父,咬牙道:“我是絕不會和你回去的!”

丹熏輕輕拍了拍他的臉:“小元宵,你在說什麽傻話?嗯?”

她聲音略低,含著淡淡的悲傷:“我也救過你的命,在忘川水邊,你急著飲水,卻不曉得身後有一匹豺狼,你被豺狼咬得只剩下一口氣,是我不顧師兄的勸阻,用了半身的靈力為你鑄成仙身,不然你以為,為何你一下山就會法力盡失,因為你我本為一體。可是在我救你後,不小心讓你跌落忘川水中,忘川之水,不論什麽妖魔鬼怪掉落下去都能夠忘記一切,我不怪你。”

元宵別過臉,冷酷道:“我怪你。”

丹熏一怔:“你怪我什麽呢?”

“啊,你不知道嗎?”元宵仗著壓抑數年的怒火,直抒胸臆,“我是一只野貓啊,在你的三無殿裏像和尚一樣呆坐了百年,連出去撒歡的機會都沒有,人家養狗,也會出去遛遛狗吧,可是長老你實在是懶、得、很!”

懶得很三個字刀刀紮心,丹熏沒那麽堅持了:“你要這麽說,我也沒什麽可反駁的。”

元宵的臉黑成芝麻味:“還有,你殿裏的男人,我也不喜歡。”

他們太愛粗暴擼貓了,可是他很珍惜自己世界無敵美麗的貓毛啊。

丹熏笑道:“那不行,小元宵,我的殿裏不能沒有男人,也不能只有一個男人。我以為,活在這世間的頭一步,便是要勇敢,從前我也和你的王夫人一樣,做事情畏手畏腳的,可是我想明白了,何必自己困住自己了,那樣的人生多無趣啊。”

元宵的臉芝麻湯汁快留下來了:“你不想困住自己,所以困住我嗎?”

丹熏點點頭,好像從來沒覺得這是個問題。

楊婉竹又蛐蛐上了:“我覺得憑借丹熏長老的精神狀態,能把所有修仙的人熬死了,然後自己不用修,也成了仙。”

山無名:“可惜你是個女的,否則丹熏長老一定收你為徒。”

楊婉竹挑眉:“瞧不起女人?”

山無名嘆氣:“丹熏長老現在的精神狀態還沒到男女通吃的地步,待發展吧,目前據我所知她老人家只喜歡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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