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走

關燈
出走

閣樓裏,走上來一個人。

樓下的喧鬧聲少了,靜得可以聽見海水咕嘟嘟冒泡的聲音。

走上來的青年大家都不陌生,鮫紗拖地,俊秀的容顏上浮出淡淡愁容。

龍淵沒有先到龍王那處拜禮,他望著沈睡中的妹妹,心如刀絞,強擠出一抹笑:“晴兒,我來遲了。”

史官怔道:“八殿下回來了。”

龍淵忽道:“孩兒對不住父王,對不住妹妹。當初我和妹妹的感情敗露,我唯有一走了之,想著斷了這不該有的情,往日她嫁作他人婦,便不會記得龍淵這個人。”

顧青蓮戳了戳楊婉竹,刻意提醒:“這下阿姐看清你的龍殿下的真面目了吧。”

優柔掛斷,沒長腦子,還敢覬覦他的阿姐。

楊婉竹目視前方:“去去去,小點聲,別影響我看戲。”

龍王走到龍淵的身前,啪啪給他兩巴掌,他白皙的臉上赫然顯現出兩個紫紅的掌印。

他一聲不吭,目光麻木地轉向一旁。

“你還知道回來啊,一個是你,離家出走,一個是你妹妹,閉門不出,你們還真是心心相印。”龍王打得手掌酸疼,邊揉邊說道,“當初你好歹聽我把話說完,我剛說到你是個畜生,你就捂著臉跑了,我後面還有話呢。”

龍淵一楞。

龍王兩眼放光:“我說你個機靈的畜生,比你七個哥哥都機靈。其實晴兒是我從外邊撿來的孩子,正好彌補了我沒有女兒的遺憾。我有意將晴兒許配給八個兒子中的一個,可是你七個哥哥一聽到我要把晴兒許給他們,一個個嚇得面呈菜色,第二日便自請戍守海關,我怕你也是如此,便一直不敢把這個想法吐露出來。”

龍王拍拍手,笑逐顏開:“沒想到,無心插柳柳成蔭!”

終於不用再演戲了,史官站起責怪道:“八殿下你離家出走後,一去不回,連話都沒有聽清楚。”

幸福從天而降,龍淵驚訝得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他再次確定:“晴兒不是我的親妹妹?”

龍王道:“也是老頭子我沒有女兒緣,八胎都是男兒,哎!”

楊婉竹把手箍成喇叭狀,喊道:“不管怎麽說,龍殿下,你還是先去吻醒你的公主吧!”

史官也笑著道:“是啊是啊。”

想到還在死亡邊緣的妹妹,龍淵忐忑地湊近了她,在身邊人的鼓勵之下,忐忑地吻上了她的公主。

溫柔克制,蜻蜓點水。

楊婉竹滿眼都是星星:“哇哦。”

“我也可以,”顧青蓮輕聲補道,“吻你。”

他可以吻得更好。

楊婉竹嗖得捂住耳朵,拒絕聽顧青蓮的虎狼之詞。

然而公主並沒有如期醒來,她的眼睛仍舊緊緊地閉著,沒有任何蘇醒的跡象。

龍淵站在原地,猶如冷水澆頭一般無處是從。

“難道在晴兒的心裏,我不是可以吻醒她的人麽?”

史官坐不住了:“這是怎麽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難不成躺得時間太久無聊得睡著了?”龍王指揮道,“咳咳,淵兒啊,你要不推推她,這也是一種喚醒方法嘛。”

就在這時,白衣少女突然睜開了眼睛,笑著撲進龍淵的懷中:“我在裝睡嘛,要是不多裝一會,怎麽知道你對我的愛,這麽不自信呢!龍淵哥哥是晴兒最喜歡的男人,晴兒要嫁給龍淵哥哥!”

龍淵抱緊了她,溫柔地責備:“胡鬧,要是真一睡不醒了,怎麽辦?”

“那就勞煩龍淵哥哥,多吻我幾次唄,龍淵哥哥不願意嗎?”

“榮幸之至。”

昏暗的閣樓一下亮堂起來,身上掛彩的蝦兵蟹將們紛紛舉著鮮花入場。

楊婉竹這才發現,原來他們的身上的血都是顏料畫上去的。

他們換上新衣,聽著音樂圍繞著最中心的一對新人跳舞,舞步滑稽可笑。

楊婉竹越來越摸不著頭腦了。

史官道:“楊姑娘,你的演技真好,逃跑的樣子好像你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呢,連我都要相信了。”

“什麽演技?”楊婉竹錯愕。

“現在皆大歡喜,就不用再裝了吧?”看到她清澈而迷茫的眼神,史官遲疑道,“難不成你真的不知道?這一切都是我們的計劃,是把八殿下騙回來的幌子,這可多虧了顧公子和楊少莊主。”

楊婉竹看向顧青蓮:“你早就知道?為什麽瞞著我?”

顧青蓮靜靜道:“我只是想讓阿姐看清龍淵的真面目,他喜歡的另有其人,不值得阿姐說他好。”

“所以從進來起,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你們合起夥來,唯獨不告訴我。”

“我以為阿姐喜歡那個龍淵。”

楊婉竹抄起身邊的鮮花摔在顧青蓮的身上:“我喜歡誰和你有關系嗎?”

花瓣紛紛揚揚,落在他沾滿血跡的衣衫上。

楊婉竹咬唇道:“你這樣做顯得我像個笑話,我不想看到你,要出去靜靜,你別跟過來!”

她擠出喧嚷的魚群,跑了下去。

看少年一動不動,史官問:“你不追出去嗎?”

花瓣在手中捏碎,顧青蓮心頭湧出一種說不出來的煩郁:“她說了,不讓我跟過去。”

史官道:“女孩子都是口是心非的。她之前一無所知,一定被嚇得不清,好不容易化險為夷,卻告訴她這一切都是騙局。雖然我不清楚你和楊少莊主為什麽不事先告知他,你說你以為她喜歡我們八殿下,但在我看來,楊姑娘好像更喜歡你。女孩子如果不喜歡你的話,是不肯對你發這麽大的脾氣的。”

“你說,她喜歡我?”顧青蓮一怔。

史官笑道:“顧公子是個聰明人,僅憑八殿下送給楊姑娘的珍珠簪,就發現了八殿下和九公主的一段隱情。水碧找上門來時,我還嚇了一跳,鮫人一族被封禁多年,唯有她,因為是半人半鮫才幸免於難。可是顧公子你為何看不出楊姑娘她喜歡你呢?”

史官心中又道:不過那姑娘大大咧咧,敢愛敢恨,說不定連自己都騙過了。

楊姑娘促成公主的良緣,不如自己也給她添一把柴火。

史官道:“實不相瞞,她說你活好,就是那個意思。”

煙花在海底綻開,宛若流螢的影。

正在人們舉杯歡慶之時,一個蝦兵急匆匆地跑進來,尖著嗓子稟報:“報報報報陛下不好了,海妖乘虛而入,朝著這邊打過來了!”

楊婉竹踢開一粒石子,漫無目的地走著。

魚群游到她的身邊,倘若她能夠聽得懂它們的語言的話,就會知道前方有危險。

她現在正在氣頭上,胡亂把身邊莫名其妙圍著她的小魚扒拉開,奈何它們黏人得很,怎麽甩都甩不掉。

楊婉竹澀聲道:“該黏的不黏,切!”

她猶豫著回頭看了一眼,絢爛的煙花在蔚藍色的海域離炸開,透明的珊瑚窗裏,映著一道道翩翩起舞的人影。

夜色將深,龍宮外沒有夜明珠的照耀,格外幽暗。

顧青蓮真的沒有追出來。

也許自己在他的眼裏已經成了一個笑話吧。

他什麽都知道,卻還是看著她在他懷裏討歡,他什麽都知道,卻還是把她丟在比武場嚇得半死。

以前還寸步不離地黏著她呢,現在倒好,止不住被哪條魚迷住了。

那竹鐲不知何時又陰魂不散地回到她的手腕上,此時在漆黑的海底泛著淡淡幽光,一想到鐲子裏邊寄居著那麽漂亮的器靈,楊婉竹氣就不打一處來。

“我把我的半生靈器給了你,你倒是借花獻佛,又養一個是吧!”

她搓下竹鐲,狠狠地丟在地上。

黑暗將澄凈的海水吞噬,她落寞地蹲在地上,撥弄著小魚玩,方才還黏著不走的小魚似乎感受到什麽恐怖的東西,成群結隊地散開。

“我還是真是孤家寡人,連魚都不肯陪著我。”

寒光一閃,她下意識閉上了眼。

再次睜眼時,近前闖入一張怪臉,鋼珠似的兩顆眼睛不懷好意地盯著她看,嘴唇的肉翻翻著,像女官變形時一樣往下流著腥臭的涎水。

下半身是和水碧一樣的魚尾,只是它的魚尾尖部布滿了尖銳的長刺,看上去分外可怖。

發亮的是他手中的長刀,刀刃鋥光瓦亮,映著少女恢覆平靜的臉龐。

怪臉魚繞著她游了一圈,都說水族的歌喉婉轉動聽,可是它發出聲音好似車軲轆碾過凹凸不平的地板,難聽至極,它問:“你是何人?”

以為它們還在演戲,楊婉竹感嘆道:“你雖然長的醜點,但貴在敬業。”

戲都結束了,還演著呢。

怪臉人握著刀:“你說什麽,我聽不懂,快些報出你的身份,我家大人還能留你個全屍。”

楊婉竹懟道:“餵,你入戲太深了,這有什麽聽不懂的,我不演了演不動了還不行嗎?你們幹這行,顧公子給你們多少錢啊,我出雙倍!他是閑著有病,幫什麽老什子公主找哥哥嗎他怎麽就這麽好心啊!”

怪臉人從她身邊游開,海底迷霧散去,它身後的陣仗一清二楚地展現在少女的眼前。

黑煙滾滾,浮在一張又一張排列整齊的魚臉上,他們裹著鱗甲,手握鋼刀,氣勢洶洶。

楊婉竹咽了口唾沫,心中湧起一種不詳的預感。

剛才和她對話的怪臉人游到首領的身邊,稟道:“大人,這個女人不是水族,猜測老龍宮邀請來的仙門百家的賓客,看上去有些瘋瘋傻傻,是就地處置還是——請大人示下。”

兜帽下射出一道寒冷的目光,鷹瞵惡視著近前剛回過悶來預備逃跑的少女,緊接著,鐵面具下發出令她絕望的命令。

“綁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