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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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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頭

“惹禍精回來了,還帶回個拖油瓶?”

“噓小點聲,別讓她聽到了。”

“怕什麽,她除了會和夫人告狀,還會什麽呀?也就夫人慣著她,現在族長和夫人都不在,山莊是大少爺當家,大少爺才不慣著楊婉竹的臭脾氣呢。”

陽光正好,九曲回廊裏站著兩位如花似玉的姑娘,本體是兩棵同根系的斑竹,她們平常在楊天葉的屋上伺候,最為主子鳴不平。

紫竹端著好在鍋上燉好的熱湯,路過時,冷冷乜了她們二人一眼。

紫竹一進屋,把湯碗擱下道:“怎麽小姐您今日不去教訓教訓她們,那麽難聽的話也不知是誰教的,一點規矩都沒有。”

楊婉竹也十分懊惱,有兩只斑竹在,只怕不過一時半刻,她領顧青蓮進倚竹山莊的事情就會傳得山莊人盡皆知。

她光想著殺個痛快,未曾想,現在的顧青蓮還只是個孩子,為了大局背負冤名固然值得,可她這一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沒有到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時刻。

留得魔王在,不怕殺不死。

楊婉竹默默藏好揣在袖管裏的砒霜,把熱湯遞給坐在邊上很是拘謹也很乖巧的顧青蓮。

顧青蓮端著喝了一口,眨眼道:“好甜。”

紫竹有點不好意思道:“小姐專門囑咐我,說小孩子都愛吃甜食,要我務必比平時多放三倍的糖,會不會有點太甜了?”

楊婉竹幹脆也不裝了,抱著懷,臉上就差寫一行字:姐姐我故意的。

“不會,我喝著剛剛好呀。”說罷,顧青蓮還把一整碗都很給面子的喝掉了,隨即笑瞇瞇地說,“姐姐人生得美,手藝還這麽好,我可以再來一碗嗎?”

紫竹一楞,掩唇一笑:“小姐,這孩子是你從哪裏撿到的,實在是太可愛了。”

楊婉竹扶額嘆氣,正想說什麽,紫竹已經勤快地收拾起喝到見了底的空碗,對顧青蓮道:“還有很多呢,你想喝多少喝多少,等著啊。”

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個面對面坐著。

顧青蓮坐姿板正,身量不足的緣故,腳底微微懸空,又怕腳底沒依托會止不住亂晃,於是輕輕地點著地。

從前楊婉竹倒不曾註意,大魔頭這麽的小心翼翼,他大概想表現出友善來,但對微笑並不熟悉,心中又萬分不屑這種討好,所以笑起來莫名地詭異。

“你根本不喜歡吃甜的吧?”楊婉竹冷不丁一句。

顧青蓮擡起清亮的眼睫,默不作聲。

楊婉竹趴在桌上,毫不顧忌地湊近了他。

竹葉的清香彌漫在疏冷的空氣中,顧青蓮覺得鼻間涼涼的,像蹭到了榨出汁液的薄荷,忍不住想多嗅一嗅。

少女故作成熟地警告:“不管你信不信,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肚子裏憋著什麽樣的壞水。”

“姐姐說什麽,我不明白,”顧青蓮慢吞吞道,“我只是一個無家可歸,無處可去的人,要是姐姐不喜歡,我走就是了。”

他這副慘兮兮的演技恰好被端湯進來的紫竹聽進了耳朵,紫竹忙摟住他,語聲有一種誇張的動容:“無家可歸,無處可去,小弟弟你的身世居然這麽慘啊。沒事的,從今往後你就把倚竹山莊當成自己的家,我們小姐最是心善,她一定不會不要你的。”

楊婉竹:“我還沒表態呢!”

紫竹:“小姐,難道不可以嗎?”

楊婉竹盯著顧青蓮,道:“紫竹說得不錯,我們楊家都是大好人大善人,既然我帶你回了楊家,那麽就一定會對你的未來負責,我只提一點要求,你與我,必須寸步不離。”

紫竹只道自家小姐悶得晃,想尋一個玩伴。

顧青蓮擁出一抹笑:“都聽姐姐的。”

他喝了熱湯,唇上潤了些許粉色,唇紅齒白的漂亮極了。

可是一想到上一世顧青蓮對她和她的家人造成的傷害,楊婉竹現在就想撕開他那張偽善的面具,再拿竹簽把他捅成篩子。

紫竹背過身時,楊婉竹低聲道:“你最好收起你那副笑臉,醜死了。”

楊婉竹準備離開屋子,又想起來有事情沒吩咐,轉過身時和跟在她身後的顧青蓮撞了個正著,他硬邦邦的額頭正撞在少女的胸口,軟綿綿的,倒是不疼,只聽少女輕微的嘶了一聲,他當即被推到了一邊。

“你幹什麽?”楊婉竹臉色微紅。

顧青蓮反問:“不是你說的,要我寸步不離跟著你麽?”

楊婉竹沈默了,繞過他對紫竹說道:“帶他去洗洗,再換一身幹凈的衣服。”

紫竹有些為難:“小姐,咱們房中並沒有男孩子的衣服,要不要問問大少爺?”

找楊天葉,只怕是嫌被罵得不夠慘。

楊婉竹準備邁步的腳又收了回來,翻箱倒櫃了一陣,找出了幾件她小時候壓箱底的舊衣裳,扔給顧青蓮,學著他的語氣道:“先湊合湊合,弟弟不會嫌棄吧?”

看到小屁孩吃癟,楊婉竹的心情又變得好起來了。

顧青蓮拿著換洗的衣服到後院沐浴,看著他的背影,紫竹扯了扯楊婉竹的燈籠袍袖。

“小姐,我怎麽覺得,你和這個撿來的小弟弟有仇啊?”

想刀一個的心,果然是藏不住的。

“沒有啊,怎麽會,”楊婉竹笑得風輕雲淡,在心中道,“不是我和他有仇,是全天下,都和他顧青蓮有著血海深仇。”

磨得鋥亮的竹葉刃在她身後閃爍著寒光。

她們不曾看到的是,連廊拐角處無人的角落裏,本該到後院沐浴的顧青蓮,靜靜地聽完了主仆二人的談話,他懷裏抱著藕粉色的舊衣,低頭嗅了嗅。

不錯,是竹葉味兒的。

竹葉一族在八荒消隱百年,不問世事,沒想到竟藏身在瀚川一帶的倚竹山莊裏。都說取一截竹仙的竹骨,磨成齏粉,撒在地精的身上,就可以掩蓋住身上劣等生靈的異味。

最好是年輕少女的竹骨,趁著鮮活之時取下,效用才最佳,不知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試試便知。

男孩抱緊了懷中的散著好聞味道的舊衣,俊美的臉上露出貪婪的笑。

看她那麽囂張,就把她的骨頭取出來好了。

倚竹山莊的大門口,各立著棵一腰粗的喜竹,左邊貼著一張紅紙黑墨的“招”,右邊貼著一張紅紙黑墨的“親”,一張竹木的長桌就擺在喜竹的中間。

楊天葉今天打扮得格外精神,招牌似的往那兒一杵,逢人便笑。

“楊少爺高壽?”

“楊少爺平常喜歡吃什麽?我喜歡吃竹肉,哎呀,人家說得不是你們竹子的肉啦,誰那麽殘忍啊,人家說得是一種糖,討厭~”

“楊少爺,你真帥。”

楊婉竹閑來無事轉悠到山莊門口時,心中驚嘆,好一樁相親流水席,桃紅柳綠什麽奇葩都有啊。

上一世楊天葉就是相親相了一只母老虎,到死之前後院都不得安生,他總是說,如果再來一次的話……

這不就是再來了一次嗎?

倘若她能在二人認識前把這相親席攪黃,也許就能轉變姻緣,哥哥的後半生也就不用每天提心吊膽了。

楊家成年後仍然未婚的子女,要在山莊門前擺八十一日相親流水席,這是山莊不成文的規矩,從前她爹也是這麽擺過來遇見娘的。

楊天葉素來將父親的話奉為圭臬,婚事上更是不例外,八十一日一日不曾缺席。

要楊天葉自己離席,看來是不可能的。

楊婉竹琢磨了片刻,相中了不遠處一棵開得正茂的桃花樹,素手一招,花瓣紛飛,落在地上竟化為了八位青春貌美的姑娘。

她們慵懶地打著哈欠,問道:“喚我們姐妹,所謂何事?”

楊婉竹一只手扒拉錢袋子,一只手往身後一指:“看見了嗎,那是我的童養夫,小時候我都是我養著他,現在嫌我年紀大了不中用了,開始擺起相親流水席了,還請姐姐們待我走後,幫我把他的相親宴搞砸,只是千萬不要讓他發現是我找的你們,這些銀元寶是一點小意思,給姐姐們打打牙祭。”

楊婉竹心中忐忑,她這謊話編得漏洞百出,楊天葉怎麽會比她看著年輕。

不料桃花仙朝她身後一瞥,竟甚是肯定道:“小郎君的確姿容無雙,你這個幫,我們桃源仙子幫定了!”

楊婉竹心裏納悶,連聲稱是。

俗話說,花錢好辦事,楊婉竹為自己天衣無縫的小計謀感到無比驕傲,默默鼓勵自己道:楊婉竹,你有這點心思,幹什麽事情都會成功的,殺一個小屁孩而已,你動動小腦就能讓他魂飛魄散。

了卻這樁事,楊婉竹猛然想起,算著時辰顧青蓮應該已經沐浴完畢了,放他一個魔頭在家裏隨便跑,實在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

上一世家中的慘案止不住地鉆入腦海,她狂奔到後院,只見門開了一條縫隙,風吹著它搖擺不定。

“顧青蓮,你在裏面嗎?”

門裏面沒有掛鎖,很輕易地便被推開了。

裏面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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