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0 ? 掘墳

關燈
140   掘墳

月冷如霜, 斜照在窗外的一角。

屋裏靜悄悄,沒有點燈,懷安提著燈籠的手指發顫, 已經過去半月餘。

屋裏人不曾出來,也不知是什麽情形?隨著那場變故, 沈府上下皆是冷清至極, 一派死氣沈沈。

令他不由想到了從前,蘭香苑一場大火,眾人皆以為四姑娘葬身火海,大哥兒也曾為此瘋過一陣子。

可如今屋裏靜悄悄, 一點聲音也無,比之從前而言,這樣無聲無息的,才真正叫他害怕。

即便旁人可以不理會,他作為伺候身側的老人, 不能不硬著頭皮, 進來瞧一瞧。

懷安靠近門邊, 捏緊手裏的燈籠, 心一瞬提到了嗓子眼。

可就在他欲推開門, 喚一聲屋裏的人, 不成想就在這時,門咯吱一聲, 陡然緩緩開了。

而後他擡眼, 看到映入眼底的一張臉,在慘白月光下, 透著病態的白, 整個人形容消瘦, 周身透著深深鬼氣。

“大…大哥兒,您這是…”懷安心裏一跳,話還未落,就看到迎面人越過他,像是一縷幽魂往長廊去了。

前方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可懷安還是看清了,透過燈籠昏暗的燈光,他看清那是去聽竹園的小道,也是去往宏哥兒屋裏的必經之路。

懷安心裏一咯噔,來不及多想,連忙快步跟上去,

屋裏這頭,乳娘剛伺候沈宏歇下,揉了揉腫脹的眼睛,便看到了突然出現的沈少珩。

她一向敬畏這位男主子,更何況沈姝走了以後,這個家裏冷冷清清,家不成家,不是看在宏哥兒年幼,她早就想要離開了。

“宏哥兒剛睡下,爺您這是…”乳娘見他徑直往裏走,心裏一跳,大著膽想要喚住他。

沈少珩置若罔聞。

他闊步到了床邊,俯下身看床上的人兒,當他手指觸碰過去,漆黑的眸光裏,慢慢凝結了一瞬,染上一抹難以辨別的情緒。

這是她留給他唯一的骨血,也是唯一一樣在這世上,他和她共同擁有之物。

就在這時,床上人兒睜開眼。

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定定看著他,玉雪可愛的模樣,眉眼裏竟有幾分她留下來的影子。

他指尖開始變得滾燙,聲音嘶啞得弱不可聞。

“宏兒隨我出去一趟,我帶你去找你阿娘。”

他語調極為平靜,似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之事。

可眼尾的一抹紅,讓他整個人看上去不太正常。

像是積壓著暴風雨來臨前夕的瘋癲,讓他所言所行,變得尤為詭異。

“爺…夜裏怕是多有不便…宏哥兒尚小…”

哪有人大半夜去墳地的,更何況還是帶孩子過去?

乳娘魂差點嚇沒了,急忙出聲相勸:“您若是帶他過去,也得至少等到明日個一早…”

就在這頭,懷安也趕到了。

還有聞訊趕到的沈嵐,她也不知為何?夜裏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要過來瞧瞧,卻不想半路遇到懷安,便一塊跟過來了。

見到兄長牽著宏哥兒,快步往屋外走,乳娘在身後追,一邊急聲勸說的畫面,她心裏一瞬的慌亂,也似再也穩不住。

“兄長…夜裏風涼,即便你要去拜祭嫂嫂,是不是也不應帶上宏哥兒…”

沈少珩只是看了她一眼。

目色詭譎莫名:“你嫂嫂是宏哥兒生母,身為人子去祭拜生母,幾時也不算晚。”

“兄長…等等…”

她心裏擔憂,總有一天要浮出水面,那種被人抓包的慌亂,讓她幾欲崩潰。

她想要阻止,可一切也來不及了。

——

在後山之中,一座孤墳掩埋在夜色中,被風帶起地上的枯葉,在半空中打了個旋。

不過短短半個月,一切皆已物是人非。

望著墓碑上的幾個大字,故嬪沈門沈氏之墓,他薄唇緩緩吐出一個字。

“挖——” 平緩似帶著無盡癲意的聲音,打破了此處的寧靜。

“兄長…不可…你這是…”沈嵐驚叫出聲。

就連一旁的懷安,也驚掉了下巴。

他似未料到,大哥兒會瘋成這樣,竟連四姑娘的屍骨也不放過?

一幹小廝拿著鋤頭,各個大眼瞪小眼,被後山冷風吹過後脖頸,皆是打了個冷顫,紛紛腿腳發軟,不敢下鋤頭。

“大…大哥兒…小的…小的…這…”

一個長相猴精,細長條的小廝語無倫次,結結巴巴說:“這怕是不太好…小的…”

挖墳這樣的事,畢竟有損陰德,哪個不怕晦氣的膽敢動手?

“兄長…嫂嫂屍骨未寒,你便讓人如此,豈不是讓她亡魂不得安寧…”

“三妹妹,宏兒想阿娘了。”沈少珩擡眼看了沈嵐一眼。

當即打斷了她:“他自幼沒了生母,就像我沒了母親一樣,宏兒不過想見一見他阿娘,你嫂嫂在天有靈,必定會明白宏兒一片孝心,定不會怪罪我父子二人。”

明明皆是歪理邪說,然而一番話竟懟得沈嵐啞口無言。

只因她懷疑,兄長早已起了疑心,此刻怕是不到黃河不死心。

她執意阻攔,只會越描越黑,手心不自覺攥緊,擔心的事還是不可避免發生。

此刻她一顆心,幾乎沈到了谷底。

沈宏只是默然不語,看著二人爭辯不休。

他冷漠看著這一切,好似墳墓裏的屍骨,於他而言,毫無一絲一毫關系。

只因他心裏認為,沈姝的離去,不過是厭惡了他生父,而並非是躺在冰冷的棺木裏,她不過是遠走高飛了。

就像多年之前,碎片化的記憶裏,阿娘想要輕生未果,那一次她身子冰冷,抱著他輕聲哄他。

後來他慢慢記事了,小小的他似比旁人更敏銳,看盡世間滄桑。

或許有這樣的父母,他生來便覺得與旁人不同。

他看得出阿娘並不喜愛他這個生父,可以說是厭惡至極。

他想到之前養的鳥雀,在他將它們拘在奢華的琺瑯鳥籠之中,從它們驚叫,不再進食,不多久皆是郁郁寡歡。

他當時還不明白。

阿娘卻告訴他,說這世上的生靈,沒有不向往自由的,她勸他放了它們,也是積善行德。

阿娘教導他一心向善。

為了讓他明白因果報應,還常年不間斷,帶他前往寺廟受香火熏陶,聽老和尚闡述各種佛理。

那樣枯燥乏味的事情,她堅持了一年又一年。

如今想來也是可笑,哪怕他一個五歲的孩童,也能看出他的阿娘,明明是在籌謀著什麽?

是以幾年如一日,待他那樣嚴苛,他不信阿娘大病一場,就這麽離他而去。

他不信,他生父那樣多疑的性子,自是更不會信。

小小年紀的他,已有大多成人無法察覺的洞察力。

這個時候他保持沈默,也只是想看看,他這生父看到棺木裏的表情,又會是一個怎樣的炸裂?

他莫名有種期待,興奮,更多的是一種快意的報覆。

只因…他恨極了他這個生父,比起阿娘的一走了之,他認為皆是他生父咎由自取。

不值得同情和可憐,阿娘的離去,讓他人性裏的惡,慢慢不知不覺釋放。

血液裏的癲狂,也在這一刻蘇醒過來。

——

夜風拂過山間,陰冷得人心裏發毛。

當那聲低啞的嗓音,再次緩緩吐出一個字:“挖。”

平緩的語調裏,早已是極為不耐,幾個靠近墳前的小廝聞言,身子不自覺發抖,沈嵐閉上眼,不敢想象接下來,又會是一場怎樣的鬧劇?

她心越來越涼,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卻無能為力!

眼看就連三姑娘所言,也說服不了他們家主,無法之下幾個小廝,只能硬著頭皮,按照沈少珩吩咐的去做。

當鋤頭碰觸到了棺木,發出一聲沈悶的聲響,眾人皆是屏息,駭得大氣也不敢出,心臟也似驟然停了。

緊接著一陣令人作嘔的氣味,從棺木裏頭不可避免傳來,讓四下氣氛變得更為瘆人。

那種氣味形容不出來,像是什麽爛掉了的氣味。

受不住的小廝,已忍不住掩鼻,捂著胸口在一邊幹嘔。

可就在這個時候,身後頎長的身影動了。

人人皆是避之不及,他卻徑直往前走,就連眉頭也不皺一下,沈嵐面色蒼白如紙,可也就僅僅是那一眼。

她還是禁不住望過去,當看到立著棺木跟前的身影,在那一瞬像是看到了什麽,整個人僵住了。

只是遠遠那一眼,她似看到棺木裏躺著一個人,不……確切來說,是一具和沈姝極為相似的女屍。

這樣的結果,令沈嵐意想不到,以至於忽略了棺木裏傳來的屍臭味,讓她禁不住心弦一緊,跟著近前了一步。

沈嵐看到了棺木裏那具屍體,越瞧越心驚,只見那具女屍面部浮腫,卻依晞可以辨別出來,她生前眉眼生動的模樣。

那模樣分明像極了四妹妹,可偏偏只有她心裏清楚,那屍身分明就是假的!

殊不知她臉上的異色,即便是微不可查,仍舊被小小的人兒,一覽無遺盡收眼底。

反觀沈少珩這頭,也只是僅僅看了一眼。

也正是他隨意的一眼,讓他積壓在心裏許久的悶痛,一瞬間撕裂開了一個大口子。

他高大的身子晃了晃,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半個月未進食的他,此刻早已是強弩之末。

在懷安一聲驚叫聲中,他再也支撐不住虛弱的身子。

嘴角溢出暗紅鮮血,滴落到了泥土之中,人就栽倒在地,人事不省了。

——

翌日,沈嵐去往和春堂。

她心裏滿腹狐疑,夜裏一宿未眠,打算找周柏安問個清楚。

只因這件事,天知地知,他們二人知曉。

棺木裏明明空空如也,如何憑空出現了女屍,還生得與沈姝一模一樣?

太多疑問讓她百思不解,更加之這件事,對兄長打擊不小,看樣子他也是徹底死心了。

相信經此一事,他也不再刨根問底,四妹妹的離去,算是真正躲過了一截。

到了鋪子裏,她也不拐彎抹角,將心裏揣測大膽說出來。“棺木裏的女屍,是周郎君你事先準備的,打算拿來瞞天過海。”

“為了掩人耳目,特意尋了和四妹妹相差不大的女屍,在其臉上做了手腳。”

不等周柏安回答,她又自顧自說:“我兄長昨夜看到那具女屍,一時承受不住打擊,急火攻心,眼下染了病,怕是要好一陣子才能緩過來。”

“兄長應該不會再懷疑此事,四妹妹往後應是安全無虞了。”

她說這話時,深深嘆了口氣,有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可更多的是生出一絲愧疚,令她聲音聽上去悶悶的。

周柏安正在清理百草櫃的藥材,聞言手指一頓,慢悠悠回頭,看了迎面的沈嵐一眼。

幾年相處他心知她對他有意,從起初對她之情,從不屑一顧,到後來久而久之,也就由著她去了。

二人可以說是君子之交,也可以說是知己之交。

周柏安也不再排斥這個姑娘,雖與沈姝毫無血緣關系,卻是一塊長大大的姑娘。

她們之間有太多經歷相似,同樣的果敢,不拘小節。

女子中這樣的性子,不得不令他另眼相待。

想到了之前種種,周柏安思緒飛轉。

他關上手邊的百草櫃,眼底有一抹不明情緒,在心裏陡然升起,聲音也比以往沈雅了幾分:“沈三姑娘果然聰慧,不錯,這事瞞著沈三姑娘你,讓你擔憂了。”

“是周某的不是,不過是為了以防萬一,不成想這麽快就派上用場 。”

那具女屍正如沈嵐所言,是周柏安在不久前,從一處農戶家尋來的女屍。

那戶人家窮得連鍋也揭不開,早年為了給死者治病,能賣的家當,皆是拿去典當了。

所以死者病逝,再也無錢安葬,聽說周柏安要買下來,心知他不是壞人,也不會做些什麽。

便將女屍讓出來,只求給她一個體面,好好安葬,千恩萬謝,才放心將女屍交到了他手裏。

所以這才有了昨夜那一出,讓沈嵐驚異的一幕。

半個時辰後,她出了和春堂。

沈嵐心事重重,倒也沒有留意四下,埋頭鉆進馬車,卻不想第一眼,看到小小人兒坐在車榻上,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靜靜盯著她。

“三姑姑。”裏頭小人兒喚了她一聲,讓她眸子猛地睜大。

“宏…哥兒,你…你怎麽在這裏?”

【作者有話說】

繼續紅包!![貓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