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 第 1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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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第 128 章
七日後, 沈枝山下葬，天空也放晴了。
幾個姨娘傷心了幾日，眼睛哭得通紅, 各個腫得像桃子，即便再如何不舍, 也只能含淚送殯。
趙姨娘大病初愈, 又迎來了喪夫之痛，倒也未見像另外幾個姨娘那般傷心，她臉上神色是寡淡的，似經歷一場生死, 人也看淡了許多。
旁人到她面前，道了聲節哀，她也只是淡淡點頭。
或許這麽多年，她在這個男人身上傾盡所有，為了他不顧身子, 鋌而走險想要為他誕下一兒, 卻為此掏空了身子, 人老珠黃, 最終就連寵愛也失去。
可眼下看到躺在棺木裏, 那樣幹枯瘦得不成人樣的屍骨, 她只覺得這麽多年，為了一個這樣薄情寡義的男人, 是多麽可笑可悲！
這多年來, 看透了這一切，看到棺木合上那刻, 她整個人釋懷了, 也終究吐了口氣。
人死如燈滅, 她也該好好想想，往後她的活法了。
辦完沈枝山後事，趙姨娘晚上回到屋裏，就迫不及待，把沈嵐叫到了跟前。
她手攥著這個她唯一的骨血，嘴角動了動，不等她開口。
沈嵐當即看穿了她：“阿娘，我知曉你想要說什麽，是不是要催促我去相看之事？”
從之前幾個月，趙姨娘就在她耳邊旁敲側擊，只不過每次被她搪塞過去，這次看樣子，趙姨娘是急了。
按照現在沈家新喪，她一個大姑娘，也老大不小了，若再等三年孝期過後，還有哪個男子肯要她？
趙姨娘想到這些，心裏就像熱鍋上的螞蟻，用力點了點頭：“嵐兒，你就聽阿娘一句勸，何不去瞧瞧，也不急著成事，挑挑選選也不是壞事…”
“若有相中的，也可把親事定下來，過幾年辦事也不遲…”她一口一聲說著，說到激動處，不免咳了聲。
“阿娘…”沈嵐不耐聽趙姨娘繼續下去，只能皺眉打斷她的話。
也不拐彎抹角，徑直對她說：“我有心悅之人了，過陣子阿娘就會知曉，我所言非虛，總之這事女兒自有主意，相看之事，阿娘你不必再提。”
趙姨娘瞪大眼：“你…嵐兒…你何時有心悅的男子了？”
回答她的只有滿室靜寂，沈嵐眼神飄到了窗外，看著那寒夜，心裏升起一股暖意。
--
自從那日官兵鬧過事之後，和春堂年後的生意，難免受到影響，看著有些冷清。
景天悶頭在門口掃雪，聽到沙沙的腳步聲，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
當看到一個膚色雪白的女子，正踩在未化的積雪，從遠至近而來，他從一臉懵，到漸漸看清來人，臉上也露出一抹不快之意。
“你還來做什麽，還嫌害得我們當家的不夠慘。”景天冷聲說，隨手把掃把扔到一邊，就要轉身去關門。
畢竟當日不是這女子跟過來，那沈姑娘也不會被帶走，他家當家的也不會萎靡不振，想到沈姑娘被帶走那日，從不飲酒的人，把自己灌得鼎鼎大醉，吐得一塌糊塗。
景天幾時見過他家當家的，消沈成那樣？
他看在眼裏，也只有滿滿心疼，卻無能為力。
眼下看到沈嵐來了，自是把她當做罪魁禍首，沒個好語氣。
二人正說著話，就聽到一聲低喚：“景天。”
是周柏安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在裏頭吩咐：“你讓沈三姑娘進來，帶她到內堂便是。”
景天：“……”
內堂裏的青年，眼底一片烏青，靜靜坐在椅子上，手裏捏著一本醫書，漫不經心看了兩眼。
聽到堂外動靜，而後看到門簾一動，也知曉他要等的人來了。
似沒有太多意外，臉上神色如常，也不似景天那樣充滿敵意，只是平靜擱下手裏的醫書，擡眸看著進來的姑娘。
沈嵐開門見山道：“我今日來這裏，叨擾周郎君，其實是特意過來向郎君道謝的，一來謝周郎君當日出手相救，二來也謝周郎君醫好我嫂嫂的臉。”
“三來也是替我兄長賠罪。”
她一口氣說了三個今日來的目的，一雙杏眸盈盈望著眼前人，說罷這話將一錠銀子，推到了案桌上。
又不急不慢開口：“還有當日在周郎君鋪子裏打砸的損失，還望周郎君收下。”
那錠銀子少說也有五十兩，賠當日損失可以說是綽綽有餘。
周柏安連看也不看一眼，只是擡眼看著眼前的姑娘，那樣姣好的一張臉，他看著她卻眸裏無波無瀾，像是一潭死水。
“拿回去。”他聲音也極為平淡，甚至有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
“我不要銀子。”他對沈嵐說 ：“我只想托沈三姑娘一件事，讓我再見她一面。”
他平靜說出自己的訴求，一雙眸子在那一刻，驟然一瞬變亮。
這個要求可以說有些過份，甚至是強人所難，一個有夫之婦，會見外男已是夠讓人詬病了。
更何況他對她四妹妹心思，昭然若揭，萬一被兄長知曉了，莫說四妹妹會如何？便是連她也不敢保證，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這個險她實在不敢冒，可看著周柏安眼裏的希冀，一向伶牙俐齒的她，卻連拒絕也做不到。
“如何，沈三姑娘不願？”眼看她遲遲不答，周柏安嗤地一笑。
“不是沈三姑娘說要報答周某，不成想連這點小事，也做不到，還談何誠意？”
“左右沈三姑娘不願幫忙，那只有周某自行想法子，也就不勞煩沈三姑娘了！”
說著臉色冷下去，言語也極為不耐。
末了冷冷丟下一句：“沈三姑娘還是請回罷。”那也就是下了逐客令。
當日他眼睜睜看著沈姝受人脅迫，為了他安危被無奈帶走，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哪怕更早那次，也是同樣的情形，眼看著佳人離他遠去，他或許可以當做死了心，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這次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袖手旁觀！
“不是…周郎君。”沈嵐一聽也是急了，生怕周柏安沖動之下，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只得勉為其難，語氣緩和下來。
緩聲對他說：“你也知曉今時不同往日，我不知你和四妹妹從前如何，可眼下她早已嫁我兄長，於情於理不能和你私下相見。”
“你且讓我想想，可有一件事，我必須提醒周郎君。”
她說著語氣裏帶著質疑，更是一針見血，讓周柏安很快認清了一個現實。
她一字字說：“周郎君是聰明人，明人不說暗話，你明知四妹妹心中並無郎君這個人，你和她再相見，也不過是徒增愁苦。”
沈嵐毫不留情，字字誅心，讓周柏安眸裏燃起的希冀，又很快成了一片死灰。
“我勸周郎君一句，長痛不如短痛，還不如忘了，對周郎君來說，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她說得情真意切，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道理周柏安不會不懂，可一次次邂逅，那樣讓他措不及防。
沈姝就像紮在他心口的一根刺，拔不掉，還越陷越深。
他每當夜深人靜，想到她和他每次別離，都是一種痛不欲生的折磨，那種牽扯在心口的痛，讓他無法呼吸。
良久內堂沒有聲，二人皆是沒做聲，沈嵐看他似陷入痛苦的回憶裏，也不願繼續刺激他。
只是給他時間舔舐傷口，讓他慢慢恢覆冷靜。
這個過程可以說是極緩，也是相互折磨的過程。
可她既然認定的男子，又怎能讓他以身犯險，只因，她太清楚她兄長為人了，那日她費勁心機，才好不容易求兄長饒了周柏安一命。
這一次，怕是再犯，就沒那樣幸運了。
想到了這些，沈嵐手心幾乎要捏出汗來，可就在沈默許久之後，她聽到他似嘆了聲。
繼而喃喃說：“我知…我都知…即便沈三姑娘不提，這些我都知。”
那聲音極低，帶著難掩的失落，像是說於她聽，又似在自言自語。
內堂光線那樣暗，沈嵐只看到他頹然的身影，幽幽隱在背光的椅子上，整個人肩膀一松。
身子慢慢松垮下去，再也沒有之前初見之日，那樣意氣風發的模樣。
--
宏哥兒被抱到沈姝屋裏，一開始乳娘還有些心有餘悸，生怕宏哥兒不慣，更擔心沈姝不好相與，難免人來了她屋裏，有些拘謹。
可說來也是怪哉，宏哥兒愛哭鬧的毛病，從那日開始，的確有所好轉，除了偶爾餓了哼唧幾聲，胃口也比之前好多了。
不過一個月光景，不止是臉蛋圓嘟嘟，連小小的身子，也日漸圓滾，被人隨意逗弄，也不那樣認生了，還會拿撥浪鼓胡亂揮舞。
聽到撥浪鼓發出的聲響，咿咿呀呀也跟著唱，一對小梨渦掛嘴角，笑得咯咯不停。
那模樣讓人瞧在眼裏，只覺得心生歡喜，說不出的玉雪可愛。
更何況這孩子生父生得那樣俊，生母又是那樣貌美，宏哥兒遺傳了二人優點，這般好模子，長大了還不知迷倒多少姑娘呢？
看到宏哥兒在沈姝屋裏，養得極好，乳娘看在眼裏，喜在心裏，隨著和沈姝相處的日子，漸漸也對她這個生母，也慢慢放下成見。
這日，天色極好，乳母看宏哥兒衣衫小了，想動手替宏哥兒做幾件衣衫，沈姝見了忙攔下她，不想她太過辛勞，便提議去街上買現成的。
南大街上的成衣鋪子，有那麽兩三家，可除了昌隆衣坊有小孩的成衣賣，另外兩家是沒有的。
之前這昌隆衣坊的掌櫃，曾是一個裁縫，他手藝好，為人和善，就算衣衫價格高，也有不少回頭客找他光顧。
沈姝是午後帶著乳娘過來的，這個時候一般沒多少客人，宏哥兒睜著一雙好奇的大眼睛，躲在沈姝懷裏東張西望，那樣小小軟軟的他，也知曉在陌生環境裏，是不可以大吵大鬧的。
掌櫃的一看她穿著打扮，也知曉是來了貴客，忙二話不說，笑著將人請上二樓，二樓的衣衫更華美，面料自是不能和一樓的那些相提並論。
問清楚沈姝需要買孩子的衣衫，便直接帶她去了二樓雅間，沈姝粗略看了一圈，不成想小小一間屋裏，樣式倒還不少，一時也挑花了眼。
乳娘看她一時拿不準主意，便提議孩子長得快，只要穿身上舒適就行，左右過陣子又得添新的衣衫，不必太鋪張浪費。
沈姝聽著言之有理，便依乳娘所言，隨意選了幾樣簡單樣式，在宏哥兒身上比劃了兩下。
宏哥兒手舞足蹈，看到新衣衫，也知曉是買來給他穿的，他兩眼放光看著新衣衫，扯著都不願撒手了。
口裏還咿咿呀呀叫著，笑得眼眉彎彎，兩顆冒出來的乳牙，白得像搪瓷一樣。
那逗趣的模樣，惹得乳娘忍俊不禁。
不由猛誇起來：“夫人，您瞧宏哥兒還真是聰明，這麽小就知穿新衣，還愛悄，生得這樣俊，長大了可不得了。”
沈姝聽了也是笑，摸了摸宏哥兒腦袋，宏哥兒似極喜愛她這個生母，連忙挨著她臉頰貼上去，嬰孩嬌嫩的肌膚，嫩得能掐出水來。
宏哥兒眉眼肖像似她，母子二人其樂融融的畫面，讓不遠處一雙眼睛瞧在眼裏，他眸光像是被針刺了一下，猛烈收縮著，又恢覆到了死一樣靜。
不知何時二樓雅間，上來了一個客人，他一身青衫立在暗處，顯得身形略微單薄，模樣倒是生得周正俊雅，只是那樣毫不避諱盯著一個有夫之婦，還是有了孩兒的婦人瞧，多少有些過於輕佻了點。
掌櫃在一旁看著，有些看不下去了，正想要過去提醒來人，卻不想就在這時，沈姝倒是看過來。
四目相對那瞬，沈姝目光一滯，而後嘴角笑意停在臉上。
在短短一瞬間，整個人像是失了神一樣。
乳娘也看出二人不對勁，一時也不知來人身份，猶豫了片刻，見沈姝不做聲，只是眼巴巴看著那清俊的男子。
眸裏像是浸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似要落淚。
又看那男子不似登徒浪子，眼眶紅紅，深情看著她家夫人。
二人似有千言萬語，卻不便說出口。
她默默從沈姝懷裏抱過來宏哥兒，隨口找了個借口。
“夫人，想來宏哥兒餓了，奴婢帶他去另一屋子裏吃奶。”說著就退下去。
掌櫃的看乳娘抱著孩子走了，他杵著這又算什麽事，左右想想二人相識，也不再深究，也跟著悄悄退了下去。
隱在角落裏的人影動了，正是許久未見的王仲平，他眼裏飽含深情，夾雜著一絲難掩的痛苦。
那樣覆雜的情緒，在他白凈的臉上慢慢顯露出來，相隔一年多不見，他整個人清臒了許多，人也顯得極為沈靜。
“你…如何知曉我在這裏的？”沈姝忍著眼眶裏的淚水，凝望著眼前人。
她原本以為，可以忘了他，先前一次兩次相見，她一直壓抑著內心深處的情感，卻不想再次相遇，她還是忍不住鼻子發酸。
那樣多的思念，並未隨著時間推移而減少，反而是越來越濃烈。
那一刻，她忘了她是有夫之婦，也忘了她身為人母的身份。
更忘了曾在她眼裏，將其看做和他極為相配的林薇柔，她什麽也記不得，顧不得了。
滿心滿眼只有他，只有那個曾為她溫柔戴上發簪的男子，那樣多的回憶，此刻像潮水一般湧來，在腦子裏清晰浮現，她如何能忘得掉！
是以當她聽到那句：“我在街上看到姝兒你。”
一句話無需多說，讓她卻再也抑制不住，兩個相愛的人，在這一刻渾然忘了所有，伴著一陣香風襲來，她摟抱住了他勁瘦的腰身，將頭埋入他緊實的胸膛。
他眸子微睜，身子一瞬僵住。
就像回到了多年前，她第一次摟抱他，也是如今日這般，王仲平在此之前，還從未見過像她這樣外放的姑娘。
可讀了那樣多的聖賢書，他明知禮義廉恥，倫理綱常為何物。
女子更不應如此外放，當時他卻什麽也想不到了，被她柔軟身子緊密貼著，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他傾心於她，認定這一生一世，艱難萬難，也要娶她為妻。
“姝兒，你受苦了。”他手指輕顫撫摸她鬢發，眼圈微紅，壓抑許久的相思之苦，讓他整個人要瘋掉了。
他擁著她柔軟的身子，恨不得立馬帶她遠走高飛，什麽也不管不顧，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他也不去理會！
可理智在崩潰邊緣之時，他揉著她一頭柔順的秀發，一聲聲低喃：“不會太久，要不了多久了。”
他聲音痛苦而壓抑，內心深處似忍受著非人的折磨，顯得整個面龐隱隱有些扭曲。
他摟抱著她的手背，泛著青筋，那一刻他在竭力克制心裏的戾氣，就連嗓音也似從喉間溢出，聽在耳朵裏極為沙啞。
“那個衣冠禽獸……”他喘息著說：“我一定不會放過他！姝兒你且好生看著，我一定會救你出苦海，不會讓他永遠困著你…不會…”
他眼圈發紅，一字字說著，落在她耳邊的喘息聲，也越來越重，喉嚨裏似有腥甜之氣，只往上湧，顯得他臉色蒼白極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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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 沈枝山下葬，天空也放晴了。
幾個姨娘傷心了幾日，眼睛哭得通紅, 各個腫得像桃子，即便再如何不舍, 也只能含淚送殯。
趙姨娘大病初愈, 又迎來了喪夫之痛，倒也未見像另外幾個姨娘那般傷心，她臉上神色是寡淡的，似經歷一場生死, 人也看淡了許多。
旁人到她面前，道了聲節哀，她也只是淡淡點頭。
或許這麽多年，她在這個男人身上傾盡所有，為了他不顧身子, 鋌而走險想要為他誕下一兒, 卻為此掏空了身子, 人老珠黃, 最終就連寵愛也失去。
可眼下看到躺在棺木裏, 那樣幹枯瘦得不成人樣的屍骨, 她只覺得這麽多年，為了一個這樣薄情寡義的男人, 是多麽可笑可悲！
這多年來, 看透了這一切，看到棺木合上那刻, 她整個人釋懷了, 也終究吐了口氣。
人死如燈滅, 她也該好好想想，往後她的活法了。
辦完沈枝山後事，趙姨娘晚上回到屋裏，就迫不及待，把沈嵐叫到了跟前。
她手攥著這個她唯一的骨血，嘴角動了動，不等她開口。
沈嵐當即看穿了她：“阿娘，我知曉你想要說什麽，是不是要催促我去相看之事？”
從之前幾個月，趙姨娘就在她耳邊旁敲側擊，只不過每次被她搪塞過去，這次看樣子，趙姨娘是急了。
按照現在沈家新喪，她一個大姑娘，也老大不小了，若再等三年孝期過後，還有哪個男子肯要她？
趙姨娘想到這些，心裏就像熱鍋上的螞蟻，用力點了點頭：“嵐兒，你就聽阿娘一句勸，何不去瞧瞧，也不急著成事，挑挑選選也不是壞事…”
“若有相中的，也可把親事定下來，過幾年辦事也不遲…”她一口一聲說著，說到激動處，不免咳了聲。
“阿娘…”沈嵐不耐聽趙姨娘繼續下去，只能皺眉打斷她的話。
也不拐彎抹角，徑直對她說：“我有心悅之人了，過陣子阿娘就會知曉，我所言非虛，總之這事女兒自有主意，相看之事，阿娘你不必再提。”
趙姨娘瞪大眼：“你…嵐兒…你何時有心悅的男子了？”
回答她的只有滿室靜寂，沈嵐眼神飄到了窗外，看著那寒夜，心裏升起一股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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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日官兵鬧過事之後，和春堂年後的生意，難免受到影響，看著有些冷清。
景天悶頭在門口掃雪，聽到沙沙的腳步聲，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
當看到一個膚色雪白的女子，正踩在未化的積雪，從遠至近而來，他從一臉懵，到漸漸看清來人，臉上也露出一抹不快之意。
“你還來做什麽，還嫌害得我們當家的不夠慘。”景天冷聲說，隨手把掃把扔到一邊，就要轉身去關門。
畢竟當日不是這女子跟過來，那沈姑娘也不會被帶走，他家當家的也不會萎靡不振，想到沈姑娘被帶走那日，從不飲酒的人，把自己灌得鼎鼎大醉，吐得一塌糊塗。
景天幾時見過他家當家的，消沈成那樣？
他看在眼裏，也只有滿滿心疼，卻無能為力。
眼下看到沈嵐來了，自是把她當做罪魁禍首，沒個好語氣。
二人正說著話，就聽到一聲低喚：“景天。”
是周柏安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在裏頭吩咐：“你讓沈三姑娘進來，帶她到內堂便是。”
景天：“……”
內堂裏的青年，眼底一片烏青，靜靜坐在椅子上，手裏捏著一本醫書，漫不經心看了兩眼。
聽到堂外動靜，而後看到門簾一動，也知曉他要等的人來了。
似沒有太多意外，臉上神色如常，也不似景天那樣充滿敵意，只是平靜擱下手裏的醫書，擡眸看著進來的姑娘。
沈嵐開門見山道：“我今日來這裏，叨擾周郎君，其實是特意過來向郎君道謝的，一來謝周郎君當日出手相救，二來也謝周郎君醫好我嫂嫂的臉。”
“三來也是替我兄長賠罪。”
她一口氣說了三個今日來的目的，一雙杏眸盈盈望著眼前人，說罷這話將一錠銀子，推到了案桌上。
又不急不慢開口：“還有當日在周郎君鋪子裏打砸的損失，還望周郎君收下。”
那錠銀子少說也有五十兩，賠當日損失可以說是綽綽有餘。
周柏安連看也不看一眼，只是擡眼看著眼前的姑娘，那樣姣好的一張臉，他看著她卻眸裏無波無瀾，像是一潭死水。
“拿回去。”他聲音也極為平淡，甚至有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
“我不要銀子。”他對沈嵐說 ：“我只想托沈三姑娘一件事，讓我再見她一面。”
他平靜說出自己的訴求，一雙眸子在那一刻，驟然一瞬變亮。
這個要求可以說有些過份，甚至是強人所難，一個有夫之婦，會見外男已是夠讓人詬病了。
更何況他對她四妹妹心思，昭然若揭，萬一被兄長知曉了，莫說四妹妹會如何？便是連她也不敢保證，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這個險她實在不敢冒，可看著周柏安眼裏的希冀，一向伶牙俐齒的她，卻連拒絕也做不到。
“如何，沈三姑娘不願？”眼看她遲遲不答，周柏安嗤地一笑。
“不是沈三姑娘說要報答周某，不成想連這點小事，也做不到，還談何誠意？”
“左右沈三姑娘不願幫忙，那只有周某自行想法子，也就不勞煩沈三姑娘了！”
說著臉色冷下去，言語也極為不耐。
末了冷冷丟下一句：“沈三姑娘還是請回罷。”那也就是下了逐客令。
當日他眼睜睜看著沈姝受人脅迫，為了他安危被無奈帶走，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哪怕更早那次，也是同樣的情形，眼看著佳人離他遠去，他或許可以當做死了心，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這次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袖手旁觀！
“不是…周郎君。”沈嵐一聽也是急了，生怕周柏安沖動之下，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只得勉為其難，語氣緩和下來。
緩聲對他說：“你也知曉今時不同往日，我不知你和四妹妹從前如何，可眼下她早已嫁我兄長，於情於理不能和你私下相見。”
“你且讓我想想，可有一件事，我必須提醒周郎君。”
她說著語氣裏帶著質疑，更是一針見血，讓周柏安很快認清了一個現實。
她一字字說：“周郎君是聰明人，明人不說暗話，你明知四妹妹心中並無郎君這個人，你和她再相見，也不過是徒增愁苦。”
沈嵐毫不留情，字字誅心，讓周柏安眸裏燃起的希冀，又很快成了一片死灰。
“我勸周郎君一句，長痛不如短痛，還不如忘了，對周郎君來說，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她說得情真意切，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道理周柏安不會不懂，可一次次邂逅，那樣讓他措不及防。
沈姝就像紮在他心口的一根刺，拔不掉，還越陷越深。
他每當夜深人靜，想到她和他每次別離，都是一種痛不欲生的折磨，那種牽扯在心口的痛，讓他無法呼吸。
良久內堂沒有聲，二人皆是沒做聲，沈嵐看他似陷入痛苦的回憶裏，也不願繼續刺激他。
只是給他時間舔舐傷口，讓他慢慢恢覆冷靜。
這個過程可以說是極緩，也是相互折磨的過程。
可她既然認定的男子，又怎能讓他以身犯險，只因，她太清楚她兄長為人了，那日她費勁心機，才好不容易求兄長饒了周柏安一命。
這一次，怕是再犯，就沒那樣幸運了。
想到了這些，沈嵐手心幾乎要捏出汗來，可就在沈默許久之後，她聽到他似嘆了聲。
繼而喃喃說：“我知…我都知…即便沈三姑娘不提，這些我都知。”
那聲音極低，帶著難掩的失落，像是說於她聽，又似在自言自語。
內堂光線那樣暗，沈嵐只看到他頹然的身影，幽幽隱在背光的椅子上，整個人肩膀一松。
身子慢慢松垮下去，再也沒有之前初見之日，那樣意氣風發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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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哥兒被抱到沈姝屋裏，一開始乳娘還有些心有餘悸，生怕宏哥兒不慣，更擔心沈姝不好相與，難免人來了她屋裏，有些拘謹。
可說來也是怪哉，宏哥兒愛哭鬧的毛病，從那日開始，的確有所好轉，除了偶爾餓了哼唧幾聲，胃口也比之前好多了。
不過一個月光景，不止是臉蛋圓嘟嘟，連小小的身子，也日漸圓滾，被人隨意逗弄，也不那樣認生了，還會拿撥浪鼓胡亂揮舞。
聽到撥浪鼓發出的聲響，咿咿呀呀也跟著唱，一對小梨渦掛嘴角，笑得咯咯不停。
那模樣讓人瞧在眼裏，只覺得心生歡喜，說不出的玉雪可愛。
更何況這孩子生父生得那樣俊，生母又是那樣貌美，宏哥兒遺傳了二人優點，這般好模子，長大了還不知迷倒多少姑娘呢？
看到宏哥兒在沈姝屋裏，養得極好，乳娘看在眼裏，喜在心裏，隨著和沈姝相處的日子，漸漸也對她這個生母，也慢慢放下成見。
這日，天色極好，乳母看宏哥兒衣衫小了，想動手替宏哥兒做幾件衣衫，沈姝見了忙攔下她，不想她太過辛勞，便提議去街上買現成的。
南大街上的成衣鋪子，有那麽兩三家，可除了昌隆衣坊有小孩的成衣賣，另外兩家是沒有的。
之前這昌隆衣坊的掌櫃，曾是一個裁縫，他手藝好，為人和善，就算衣衫價格高，也有不少回頭客找他光顧。
沈姝是午後帶著乳娘過來的，這個時候一般沒多少客人，宏哥兒睜著一雙好奇的大眼睛，躲在沈姝懷裏東張西望，那樣小小軟軟的他，也知曉在陌生環境裏，是不可以大吵大鬧的。
掌櫃的一看她穿著打扮，也知曉是來了貴客，忙二話不說，笑著將人請上二樓，二樓的衣衫更華美，面料自是不能和一樓的那些相提並論。
問清楚沈姝需要買孩子的衣衫，便直接帶她去了二樓雅間，沈姝粗略看了一圈，不成想小小一間屋裏，樣式倒還不少，一時也挑花了眼。
乳娘看她一時拿不準主意，便提議孩子長得快，只要穿身上舒適就行，左右過陣子又得添新的衣衫，不必太鋪張浪費。
沈姝聽著言之有理，便依乳娘所言，隨意選了幾樣簡單樣式，在宏哥兒身上比劃了兩下。
宏哥兒手舞足蹈，看到新衣衫，也知曉是買來給他穿的，他兩眼放光看著新衣衫，扯著都不願撒手了。
口裏還咿咿呀呀叫著，笑得眼眉彎彎，兩顆冒出來的乳牙，白得像搪瓷一樣。
那逗趣的模樣，惹得乳娘忍俊不禁。
不由猛誇起來：“夫人，您瞧宏哥兒還真是聰明，這麽小就知穿新衣，還愛悄，生得這樣俊，長大了可不得了。”
沈姝聽了也是笑，摸了摸宏哥兒腦袋，宏哥兒似極喜愛她這個生母，連忙挨著她臉頰貼上去，嬰孩嬌嫩的肌膚，嫩得能掐出水來。
宏哥兒眉眼肖像似她，母子二人其樂融融的畫面，讓不遠處一雙眼睛瞧在眼裏，他眸光像是被針刺了一下，猛烈收縮著，又恢覆到了死一樣靜。
不知何時二樓雅間，上來了一個客人，他一身青衫立在暗處，顯得身形略微單薄，模樣倒是生得周正俊雅，只是那樣毫不避諱盯著一個有夫之婦，還是有了孩兒的婦人瞧，多少有些過於輕佻了點。
掌櫃在一旁看著，有些看不下去了，正想要過去提醒來人，卻不想就在這時，沈姝倒是看過來。
四目相對那瞬，沈姝目光一滯，而後嘴角笑意停在臉上。
在短短一瞬間，整個人像是失了神一樣。
乳娘也看出二人不對勁，一時也不知來人身份，猶豫了片刻，見沈姝不做聲，只是眼巴巴看著那清俊的男子。
眸裏像是浸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似要落淚。
又看那男子不似登徒浪子，眼眶紅紅，深情看著她家夫人。
二人似有千言萬語，卻不便說出口。
她默默從沈姝懷裏抱過來宏哥兒，隨口找了個借口。
“夫人，想來宏哥兒餓了，奴婢帶他去另一屋子裏吃奶。”說著就退下去。
掌櫃的看乳娘抱著孩子走了，他杵著這又算什麽事，左右想想二人相識，也不再深究，也跟著悄悄退了下去。
隱在角落裏的人影動了，正是許久未見的王仲平，他眼裏飽含深情，夾雜著一絲難掩的痛苦。
那樣覆雜的情緒，在他白凈的臉上慢慢顯露出來，相隔一年多不見，他整個人清臒了許多，人也顯得極為沈靜。
“你…如何知曉我在這裏的？”沈姝忍著眼眶裏的淚水，凝望著眼前人。
她原本以為，可以忘了他，先前一次兩次相見，她一直壓抑著內心深處的情感，卻不想再次相遇，她還是忍不住鼻子發酸。
那樣多的思念，並未隨著時間推移而減少，反而是越來越濃烈。
那一刻，她忘了她是有夫之婦，也忘了她身為人母的身份。
更忘了曾在她眼裏，將其看做和他極為相配的林薇柔，她什麽也記不得，顧不得了。
滿心滿眼只有他，只有那個曾為她溫柔戴上發簪的男子，那樣多的回憶，此刻像潮水一般湧來，在腦子裏清晰浮現，她如何能忘得掉！
是以當她聽到那句：“我在街上看到姝兒你。”
一句話無需多說，讓她卻再也抑制不住，兩個相愛的人，在這一刻渾然忘了所有，伴著一陣香風襲來，她摟抱住了他勁瘦的腰身，將頭埋入他緊實的胸膛。
他眸子微睜，身子一瞬僵住。
就像回到了多年前，她第一次摟抱他，也是如今日這般，王仲平在此之前，還從未見過像她這樣外放的姑娘。
可讀了那樣多的聖賢書，他明知禮義廉恥，倫理綱常為何物。
女子更不應如此外放，當時他卻什麽也想不到了，被她柔軟身子緊密貼著，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他傾心於她，認定這一生一世，艱難萬難，也要娶她為妻。
“姝兒，你受苦了。”他手指輕顫撫摸她鬢發，眼圈微紅，壓抑許久的相思之苦，讓他整個人要瘋掉了。
他擁著她柔軟的身子，恨不得立馬帶她遠走高飛，什麽也不管不顧，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他也不去理會！
可理智在崩潰邊緣之時，他揉著她一頭柔順的秀發，一聲聲低喃：“不會太久，要不了多久了。”
他聲音痛苦而壓抑，內心深處似忍受著非人的折磨，顯得整個面龐隱隱有些扭曲。
他摟抱著她的手背，泛著青筋，那一刻他在竭力克制心裏的戾氣，就連嗓音也似從喉間溢出，聽在耳朵裏極為沙啞。
“那個衣冠禽獸……”他喘息著說：“我一定不會放過他！姝兒你且好生看著，我一定會救你出苦海，不會讓他永遠困著你…不會…”
他眼圈發紅，一字字說著，落在她耳邊的喘息聲，也越來越重，喉嚨裏似有腥甜之氣，只往上湧，顯得他臉色蒼白極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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