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 第 1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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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第 124 章
兄妹二人進去沒多久, 至多半個時辰不到，就在眾人等得心焦之時，他們就一前一後, 從內堂走出來。
一直久不出聲的周柏安，此刻再也克制不住, 上前欲攔沈少珩去路, 質問他要將沈姝置於何地？
只因上次他見到沈姝，是看到她和那姓王的書生在一起，二人和和美美，當時沈姝還告訴他, 這一生一世，不論貧富貴賤，也不會和她的王郎分開的，那樣堅定不移的眼神，他至今還記憶猶新。
不然當時他也不會輕易放手, 便是為了成全他們二人。
可在大雨之中那晚, 當他再次看到沈姝, 這一次卻比以往任何時候, 看著都要糟糕, 她臉上傷不知因何而來？
那樣頹然不振的模樣, 讓他看在眼裏，再冷硬的心, 也不禁再次軟下去。
每一回在她落寂的時候, 上天都讓他撞見，每當他想要放手, 命運再次將二人拉到一塊, 有時候他都不知, 這樣的安排，究竟是他的緣？還是他的孽？
可近來這陣子，他心中所思太多，卻一直克制情緒，不敢越雷池半分，對沈姝更是以禮相待，更不敢像之前那樣，那樣唐突了她。
當然…她什麽也不提，他也不便過問，即便看診之際，也是匆匆別過，話也不曾多說一句。
他原本想要讓她冷靜陣子，再與她好生談談，究竟那日之後，姓王的書生對她做了什麽？
而她…往後有何打算，甚至他破天荒想，倘若可以的話，她願接受他，他願照料她一輩子。
可時機不等他開口，就遭遇了今日這場變故。
始作俑者便是眼前人，亦是當日在臨安，縱奴傷人的惡霸，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更何況這次，比上次更過份，更是欺人太甚，竟指使官兵沖進他鋪子，打砸損毀，汙蔑他私藏良家婦女。
樁樁件件，新仇舊恨一起，他一口氣堵在心口，哪怕再如何忍，肺也要氣炸了。
不等他開口，卻聽到一聲極低地笑。
“妹夫，有點意思。”沈少珩說這話時，古怪看了周柏安一眼，眼神說不出的挑釁。
兩個大男人狹路相逢，眼裏迸裂出的火星子，似要把四周燒起來了。
“什麽妹夫？誰是你妹夫…”周柏安恨不得撲過來，目赤欲裂，和他扭打在一起。
沈嵐心口突突跳，生怕再生事端，連忙扯了扯沈少珩大袖，在耳邊提醒了句。
“兄長…這裏交給我，還請莫忘了，我方才所求之事。”
又飛快補了句：“四妹妹還等著兄長回去，天也冷兄長切莫讓她等太久，帶她早些回府歇息要緊。”
興許這話起了作用，沈少珩轉而眸色一沈。
繼而輕蔑看了周柏安一眼，那眼神裏似在說，今日放他一馬，不與他計較。
這才目視前方，帶著上位者的倨傲，與他擦肩而過，周柏安見他那樣目中無人，早已是怒火中燒。
不等下一刻，他握緊的拳頭，卻被一只柔軟的小手握住。
沈嵐沖他搖搖頭，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周柏安氣得不輕，眼裏發紅，腦子在那一瞬，也清醒了。
在短暫的沖動過後，他認清了事實，民不與官鬥，看到門口守著的官差，只能無奈咬緊牙關，眼睜睜看著仇人，大搖大擺走出大門。
--
封城之後沒幾日，籠在金陵上方的陰霾，在沈家新婦尋到之後，也徹底煙消雲散。
隨著城門解禁，百姓們能如常生活，各個臉上洋溢著喜氣，也不再抱怨沈家為富不仁，街上又恢覆了往日生機。
沈家迎回了新婦，更是喜上加喜，門口大紅燈籠高高掛，一派喜氣洋洋。
而這場鬧劇之中，幾家歡喜幾家愁，沈家算是揚眉吐氣，喜事一樁接一樁。
不僅迎回新婦，生意更是做得風生水起，之前只能在秦淮兩地販鹽，眼下更是一舉成了晉商，除了秦淮兩地，不日更是通過湖廣總領，通過水運協調軍需供應。
這一來可不知羨煞旁人，讓多少人紅了眼。
這潑天的富貴，可是多少商賈，一輩子也無法企及的夢。
在這場變故中，有人得意，總有人失意。
看人賺得盆滿缽滿，有人是嫉妒眼紅，而有人卻是情場失利，頹然不振，就比如今日受邀來望月樓的王仲平。
他此刻在這高朋滿座，對酒當歌的同僚中，顯得落寂孤冷，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滿眼惆然，在對上剛進門的沈少珩，轉而目帶寒光。
那一瞬，手裏酒液灑在桌上，他也悠然未覺。
可眾人視線落在旁側之人，年過六旬的林大人身上，無人在意角落裏的王仲平，自然也無人在意他的失態。
見了來人連忙拱手，溜須拍馬，各個恨不得擠破頭，往這位朝廷三品大元，掌管全國鹽政，財政的少府卿大人身邊湊。
生怕落人下風，唯恐叫人看不到。
林大人兩鬢斑白，目帶精光，在眾人臉上掃視一番，轉而喚王仲平過去，到他身邊落坐。
他身側坐著的，還有一人，正是近來春風得意的沈少珩。
王仲平即便再不願，可也只能咬牙，依言坐了過去。
只不過二人不對付，讓在場明眼人一看，也心下了然。
更何況在眾人眼裏，這位新上任的鹽官，就風風火火，矛頭直指沈家，還鬧到了提刑司裏頭。
只是後來也不知怎麽著，是這沈家家主有通天之能，還是旁的原由，輕拿輕放，這事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這事翻篇過去了，且不提。
今日在場情形，大家夥也看得到，在場人能入朝為官，也不是傻的，明知少府卿似要拉攏二人，也皆是眼觀鼻，鼻觀心。
各個默而不語，只是淺酌杯中酒，在一旁看好戲。
果不其然，酒過三巡，林大人句句不離口，皆是誇讚新進鹽商，如何有巧思，心思縝密，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字裏行間也透露出，要往後二人不計前嫌，官商同心協力，為朝廷辦事，末了也點了王仲平，最後讓二人碰杯，算是把之前不愉快，就此揭過去，一笑滅恩仇。
等酒足飯飽，眾人散場之後，林大人唯獨只留下王仲平，沈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示意他有什麽不妨直說。
王仲平早已是壓著心裏不快，見林大人屏退眾人，唯獨留下他。
自也沒甚好憋在心裏，他這人向來性子耿直，這一點也是當初，在萬千考生之中，他能一舉拿下榜眼，入了這位林大人眼。
當初也是極其可貴，林大人便說了這麽一句話。
此刻他仍記憶猶新，那句話是這麽說的：“為官者，上正其品，下正其行。”
今時今日，想到這句話，他卻只覺得可笑。
“下官鬥膽，敢問大人一句。”
“大人當初教誨下官，為官之道，其正其行，必言行如一。”
“可今時今日，大人卻背道而馳，一言一行，截然相反，在下官看來，有失信服。”
說到這裏，他聲音一厲，無懼眼前人陰沈的臉，正色道：“大人若以官威壓下官，逼迫下官和那樣不仁不義之輩為伍，恕下官不能茍同。”
“下官寧願辭官歸田…”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寧願辭官，卻不等他話落，聽到一聲暢快淋漓的大笑，驟然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
“仲平啊…仲平…本官果然未看錯人…”
見林大人陡然轉變，王仲平一臉疑惑：“大人何意…下官不明白…”
隨即他見林大人止了笑，意味深長看了他一眼。
而後從嘴裏緩緩吐出幾個字：“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難不成這樣淺顯的道理，仲平你也不懂得。”
王仲平心口開始怦怦亂跳，幾乎是不可抑制，脫口而出：“大人您意思是…下官誤會大人您了。”
--
沈姝回了沈家之後，性子越發沈靜了。
沈少珩也不怎麽拘著她，她作為沈家的主母，不想管事，想躲清凈。
他便將當初杏園荒廢的一間屋子，打造出來一片天地，允她在裏頭躲懶。
平日裏她幾乎不怎麽出屋子，守在杏園的奴仆，也怕吵到她，哪怕灑掃院子，也不敢弄出大動靜。
可以說事無巨細，凡事以她為先，除了每日夜裏床笫之歡，他難免克制不住，癡纏了些。
她半推半就，拗不過他，在他軟磨硬泡，各種軟硬手段下，也就由著他了。
興許是飲了絕育湯，裏頭的黃騰草，料用得十足，只不過不同於女子的避子湯，絕育湯每次是事前喝下，倒也少了後顧之憂。
畢竟當日生育之痛，讓他差點一度以為，會終究失去了她。
這樣的慘痛經歷，他不願再承受第二次。
孩兒……有一個足矣。
二人琴瑟和諧，倒也未紅過臉，日子倒也過得閑暇愜意。
漸漸讓人忘了，從前二人之間不愉事，讓他漸漸生出的妄心，可若僅僅只是這樣，他還是覺得遠遠不夠！
每當夜深人靜時，他凝著她熟睡的臉，卻莫名覺得那樣不真實。
仿佛眼下的歲月靜好，也不過是他日的南柯一夢。
這夜歡好之後，他撫著她裸露的雪白背脊，覆唇到她暴露在空氣裏的肌膚，惹得她一陣輕顫。
她實在累極了，連睜眼的力氣也沒有，還以為他要再次索歡，早已是不耐煩再應承他。
不禁皺眉含糊說了句：“不要…腿酸…”
她背對著他，幾乎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只是懶懶趴在柔軟的被褥，雪白的玉臂無力推了推他。
半睜半闔的眸，披散的青絲柔軟如綢緞，那樣媚態橫生，說不出的勾人。
他親吻她背脊的動作，卻在那一瞬頓住。
轉而只是撫摸她，未再近前一步，從背後他看她眼神，眸光幽幽如魅，像是要將她嵌入骨血之中，永不分離才好。
在她昏昏沈沈睡過去之際，最終他輕嘆了聲。
似自言自語，又似說給她聽：“妹妹…你要永遠這麽聽話…該多好…”
--
年後第一場雪，沈家又迎來新喪。
沈枝山終究沒熬過開春，身子每況愈下，在夜裏被柳姨娘伺候如廁，不慎磕到桌角，人就再也沒醒轉過來。
府裏幾個姨娘聽聞消息，哭得幾乎要抽氣，更有情緒激動的，直指柳姨娘狐媚，疏於照料才導致這場悲劇。
柳姨娘大喊冤枉，捶胸頓足，哭得那叫一個慘，還甚至賭咒發誓，說她盡心伺候，對老爺一片衷心，蒼天可鑒。
正鬧得不可開交，聞訊趕到的沈少珩，風塵仆仆，從鹽茶司趕回來。
連衣裳也沒來得及換，就趕到了院中，沈枝山屍身涼透了，額角的血卻仍舊是鮮紅的，大概是天太冷的緣故。
他屍身被人擡出來的時候，硬得像石頭，幾個姨娘眼看這一幕，哭得幾乎要暈厥過去。
可在這些人慟哭聲裏，又有幾人是真心的？
不過皆是為了自己前程，往後沒個靠山，孤兒寡母的，在這後宅之中，不知餘生怎生一個艱難。
“大哥兒…節哀…”莫大夫一臉凝重，在他耳邊說了句。
身為沈家的府醫，他趕到的時候，人已無力回天。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作為一個醫者，惋惜悲痛，不亞於在場任何一個人。
沈少珩神情卻是一臉淡漠，眼睜睜看著至親之人，被幾個小廝擡下去，眸裏無悲無喜，像是在看一個阿貓阿狗，轉眼即逝的低賤生命。
他冷心冷情的眼神，甚至還不如莫大夫一個外人。
幾個姨娘看到他來了，沒人膽敢再大吵大鬧，紛紛臉色發白，成了鋸嘴的葫蘆。
夜裏守靈的時候，披麻戴孝的沈少珩，跪在靈堂前，面無表情將元寶，扔到了盆中，火光映照著他俊美無儔的臉。
那一瞬讓人覺得恍惚，像是回到了多年以前，秦娘子過世那夜，她遠遠瞧見，他也如眼下這般，直挺挺跪在靈堂，這麽靜靜燒元寶的情景。
所有人都離開了，只有他一人靜靜跪在地上。
他身後是孤寂的背景色，靈堂裏極冷，四下也黑得嚇人，仿若有什麽魑魅魍魎，從暗處飄出來。
她那個時候怕極了他。
阿娘卻偏偏逼 迫她，非要她過來陪大哥哥，不許她回去睡覺，她幾乎是眼裏噙著淚花，不情不願，又冷又餓來的。
那時候想想，她還真是傻得可笑，明明她可以跑到別處躲懶，第二天哄騙阿娘，她也不會知曉。
可偏偏怕極了，她還要壯著膽子，逼迫自己，做不願之事。
如今想想，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可不知不覺，她心境也變了。
沈姝垂下眼睫，輕移蓮步到了他跟前，挨著他身側跪下。
隨手撿了一個元寶，扔到了火盆之中，她這次來是以沈家媳婦的身份，於情於理她不能置之不理。
可不同於他臉上的淡漠，她心情多少有些覆雜。
面對壽棺裏的人，她喚了十幾年的爹爹，冰冷冷躺在裏頭，明明那樣康健的一個人，仿若昨日還在呵斥她阿娘，精神奕奕的一個人。
今日眨眼就成了一具冰冷，沒有溫度的屍體。
一個人這一生，哪怕擁有再多的財富，走的時候兩手空空，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她心情覆雜的不是沈枝山的驟然離世，而是覺得生命無常。
一切皆是虛妄，那一瞬，自覺人生苦短，對於她而言，沒甚意義。
正在感懷人生，她手指被人握住，是他溫熱的掌心，將她手指帶離了火盆。
“妹妹…似有心事？”
她聽到耳邊人溫聲問：“瞧你手指差點被火燎到了，也不自知，在想些什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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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二人進去沒多久, 至多半個時辰不到，就在眾人等得心焦之時，他們就一前一後, 從內堂走出來。
一直久不出聲的周柏安，此刻再也克制不住, 上前欲攔沈少珩去路, 質問他要將沈姝置於何地？
只因上次他見到沈姝，是看到她和那姓王的書生在一起，二人和和美美，當時沈姝還告訴他, 這一生一世，不論貧富貴賤，也不會和她的王郎分開的，那樣堅定不移的眼神，他至今還記憶猶新。
不然當時他也不會輕易放手, 便是為了成全他們二人。
可在大雨之中那晚, 當他再次看到沈姝, 這一次卻比以往任何時候, 看著都要糟糕, 她臉上傷不知因何而來？
那樣頹然不振的模樣, 讓他看在眼裏，再冷硬的心, 也不禁再次軟下去。
每一回在她落寂的時候, 上天都讓他撞見，每當他想要放手, 命運再次將二人拉到一塊, 有時候他都不知, 這樣的安排，究竟是他的緣？還是他的孽？
可近來這陣子，他心中所思太多，卻一直克制情緒，不敢越雷池半分，對沈姝更是以禮相待，更不敢像之前那樣，那樣唐突了她。
當然…她什麽也不提，他也不便過問，即便看診之際，也是匆匆別過，話也不曾多說一句。
他原本想要讓她冷靜陣子，再與她好生談談，究竟那日之後，姓王的書生對她做了什麽？
而她…往後有何打算，甚至他破天荒想，倘若可以的話，她願接受他，他願照料她一輩子。
可時機不等他開口，就遭遇了今日這場變故。
始作俑者便是眼前人，亦是當日在臨安，縱奴傷人的惡霸，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更何況這次，比上次更過份，更是欺人太甚，竟指使官兵沖進他鋪子，打砸損毀，汙蔑他私藏良家婦女。
樁樁件件，新仇舊恨一起，他一口氣堵在心口，哪怕再如何忍，肺也要氣炸了。
不等他開口，卻聽到一聲極低地笑。
“妹夫，有點意思。”沈少珩說這話時，古怪看了周柏安一眼，眼神說不出的挑釁。
兩個大男人狹路相逢，眼裏迸裂出的火星子，似要把四周燒起來了。
“什麽妹夫？誰是你妹夫…”周柏安恨不得撲過來，目赤欲裂，和他扭打在一起。
沈嵐心口突突跳，生怕再生事端，連忙扯了扯沈少珩大袖，在耳邊提醒了句。
“兄長…這裏交給我，還請莫忘了，我方才所求之事。”
又飛快補了句：“四妹妹還等著兄長回去，天也冷兄長切莫讓她等太久，帶她早些回府歇息要緊。”
興許這話起了作用，沈少珩轉而眸色一沈。
繼而輕蔑看了周柏安一眼，那眼神裏似在說，今日放他一馬，不與他計較。
這才目視前方，帶著上位者的倨傲，與他擦肩而過，周柏安見他那樣目中無人，早已是怒火中燒。
不等下一刻，他握緊的拳頭，卻被一只柔軟的小手握住。
沈嵐沖他搖搖頭，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周柏安氣得不輕，眼裏發紅，腦子在那一瞬，也清醒了。
在短暫的沖動過後，他認清了事實，民不與官鬥，看到門口守著的官差，只能無奈咬緊牙關，眼睜睜看著仇人，大搖大擺走出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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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城之後沒幾日，籠在金陵上方的陰霾，在沈家新婦尋到之後，也徹底煙消雲散。
隨著城門解禁，百姓們能如常生活，各個臉上洋溢著喜氣，也不再抱怨沈家為富不仁，街上又恢覆了往日生機。
沈家迎回了新婦，更是喜上加喜，門口大紅燈籠高高掛，一派喜氣洋洋。
而這場鬧劇之中，幾家歡喜幾家愁，沈家算是揚眉吐氣，喜事一樁接一樁。
不僅迎回新婦，生意更是做得風生水起，之前只能在秦淮兩地販鹽，眼下更是一舉成了晉商，除了秦淮兩地，不日更是通過湖廣總領，通過水運協調軍需供應。
這一來可不知羨煞旁人，讓多少人紅了眼。
這潑天的富貴，可是多少商賈，一輩子也無法企及的夢。
在這場變故中，有人得意，總有人失意。
看人賺得盆滿缽滿，有人是嫉妒眼紅，而有人卻是情場失利，頹然不振，就比如今日受邀來望月樓的王仲平。
他此刻在這高朋滿座，對酒當歌的同僚中，顯得落寂孤冷，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滿眼惆然，在對上剛進門的沈少珩，轉而目帶寒光。
那一瞬，手裏酒液灑在桌上，他也悠然未覺。
可眾人視線落在旁側之人，年過六旬的林大人身上，無人在意角落裏的王仲平，自然也無人在意他的失態。
見了來人連忙拱手，溜須拍馬，各個恨不得擠破頭，往這位朝廷三品大元，掌管全國鹽政，財政的少府卿大人身邊湊。
生怕落人下風，唯恐叫人看不到。
林大人兩鬢斑白，目帶精光，在眾人臉上掃視一番，轉而喚王仲平過去，到他身邊落坐。
他身側坐著的，還有一人，正是近來春風得意的沈少珩。
王仲平即便再不願，可也只能咬牙，依言坐了過去。
只不過二人不對付，讓在場明眼人一看，也心下了然。
更何況在眾人眼裏，這位新上任的鹽官，就風風火火，矛頭直指沈家，還鬧到了提刑司裏頭。
只是後來也不知怎麽著，是這沈家家主有通天之能，還是旁的原由，輕拿輕放，這事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這事翻篇過去了，且不提。
今日在場情形，大家夥也看得到，在場人能入朝為官，也不是傻的，明知少府卿似要拉攏二人，也皆是眼觀鼻，鼻觀心。
各個默而不語，只是淺酌杯中酒，在一旁看好戲。
果不其然，酒過三巡，林大人句句不離口，皆是誇讚新進鹽商，如何有巧思，心思縝密，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字裏行間也透露出，要往後二人不計前嫌，官商同心協力，為朝廷辦事，末了也點了王仲平，最後讓二人碰杯，算是把之前不愉快，就此揭過去，一笑滅恩仇。
等酒足飯飽，眾人散場之後，林大人唯獨只留下王仲平，沈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示意他有什麽不妨直說。
王仲平早已是壓著心裏不快，見林大人屏退眾人，唯獨留下他。
自也沒甚好憋在心裏，他這人向來性子耿直，這一點也是當初，在萬千考生之中，他能一舉拿下榜眼，入了這位林大人眼。
當初也是極其可貴，林大人便說了這麽一句話。
此刻他仍記憶猶新，那句話是這麽說的：“為官者，上正其品，下正其行。”
今時今日，想到這句話，他卻只覺得可笑。
“下官鬥膽，敢問大人一句。”
“大人當初教誨下官，為官之道，其正其行，必言行如一。”
“可今時今日，大人卻背道而馳，一言一行，截然相反，在下官看來，有失信服。”
說到這裏，他聲音一厲，無懼眼前人陰沈的臉，正色道：“大人若以官威壓下官，逼迫下官和那樣不仁不義之輩為伍，恕下官不能茍同。”
“下官寧願辭官歸田…”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寧願辭官，卻不等他話落，聽到一聲暢快淋漓的大笑，驟然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
“仲平啊…仲平…本官果然未看錯人…”
見林大人陡然轉變，王仲平一臉疑惑：“大人何意…下官不明白…”
隨即他見林大人止了笑，意味深長看了他一眼。
而後從嘴裏緩緩吐出幾個字：“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難不成這樣淺顯的道理，仲平你也不懂得。”
王仲平心口開始怦怦亂跳，幾乎是不可抑制，脫口而出：“大人您意思是…下官誤會大人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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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姝回了沈家之後，性子越發沈靜了。
沈少珩也不怎麽拘著她，她作為沈家的主母，不想管事，想躲清凈。
他便將當初杏園荒廢的一間屋子，打造出來一片天地，允她在裏頭躲懶。
平日裏她幾乎不怎麽出屋子，守在杏園的奴仆，也怕吵到她，哪怕灑掃院子，也不敢弄出大動靜。
可以說事無巨細，凡事以她為先，除了每日夜裏床笫之歡，他難免克制不住，癡纏了些。
她半推半就，拗不過他，在他軟磨硬泡，各種軟硬手段下，也就由著他了。
興許是飲了絕育湯，裏頭的黃騰草，料用得十足，只不過不同於女子的避子湯，絕育湯每次是事前喝下，倒也少了後顧之憂。
畢竟當日生育之痛，讓他差點一度以為，會終究失去了她。
這樣的慘痛經歷，他不願再承受第二次。
孩兒……有一個足矣。
二人琴瑟和諧，倒也未紅過臉，日子倒也過得閑暇愜意。
漸漸讓人忘了，從前二人之間不愉事，讓他漸漸生出的妄心，可若僅僅只是這樣，他還是覺得遠遠不夠！
每當夜深人靜時，他凝著她熟睡的臉，卻莫名覺得那樣不真實。
仿佛眼下的歲月靜好，也不過是他日的南柯一夢。
這夜歡好之後，他撫著她裸露的雪白背脊，覆唇到她暴露在空氣裏的肌膚，惹得她一陣輕顫。
她實在累極了，連睜眼的力氣也沒有，還以為他要再次索歡，早已是不耐煩再應承他。
不禁皺眉含糊說了句：“不要…腿酸…”
她背對著他，幾乎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只是懶懶趴在柔軟的被褥，雪白的玉臂無力推了推他。
半睜半闔的眸，披散的青絲柔軟如綢緞，那樣媚態橫生，說不出的勾人。
他親吻她背脊的動作，卻在那一瞬頓住。
轉而只是撫摸她，未再近前一步，從背後他看她眼神，眸光幽幽如魅，像是要將她嵌入骨血之中，永不分離才好。
在她昏昏沈沈睡過去之際，最終他輕嘆了聲。
似自言自語，又似說給她聽：“妹妹…你要永遠這麽聽話…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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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後第一場雪，沈家又迎來新喪。
沈枝山終究沒熬過開春，身子每況愈下，在夜裏被柳姨娘伺候如廁，不慎磕到桌角，人就再也沒醒轉過來。
府裏幾個姨娘聽聞消息，哭得幾乎要抽氣，更有情緒激動的，直指柳姨娘狐媚，疏於照料才導致這場悲劇。
柳姨娘大喊冤枉，捶胸頓足，哭得那叫一個慘，還甚至賭咒發誓，說她盡心伺候，對老爺一片衷心，蒼天可鑒。
正鬧得不可開交，聞訊趕到的沈少珩，風塵仆仆，從鹽茶司趕回來。
連衣裳也沒來得及換，就趕到了院中，沈枝山屍身涼透了，額角的血卻仍舊是鮮紅的，大概是天太冷的緣故。
他屍身被人擡出來的時候，硬得像石頭，幾個姨娘眼看這一幕，哭得幾乎要暈厥過去。
可在這些人慟哭聲裏，又有幾人是真心的？
不過皆是為了自己前程，往後沒個靠山，孤兒寡母的，在這後宅之中，不知餘生怎生一個艱難。
“大哥兒…節哀…”莫大夫一臉凝重，在他耳邊說了句。
身為沈家的府醫，他趕到的時候，人已無力回天。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作為一個醫者，惋惜悲痛，不亞於在場任何一個人。
沈少珩神情卻是一臉淡漠，眼睜睜看著至親之人，被幾個小廝擡下去，眸裏無悲無喜，像是在看一個阿貓阿狗，轉眼即逝的低賤生命。
他冷心冷情的眼神，甚至還不如莫大夫一個外人。
幾個姨娘看到他來了，沒人膽敢再大吵大鬧，紛紛臉色發白，成了鋸嘴的葫蘆。
夜裏守靈的時候，披麻戴孝的沈少珩，跪在靈堂前，面無表情將元寶，扔到了盆中，火光映照著他俊美無儔的臉。
那一瞬讓人覺得恍惚，像是回到了多年以前，秦娘子過世那夜，她遠遠瞧見，他也如眼下這般，直挺挺跪在靈堂，這麽靜靜燒元寶的情景。
所有人都離開了，只有他一人靜靜跪在地上。
他身後是孤寂的背景色，靈堂裏極冷，四下也黑得嚇人，仿若有什麽魑魅魍魎，從暗處飄出來。
她那個時候怕極了他。
阿娘卻偏偏逼 迫她，非要她過來陪大哥哥，不許她回去睡覺，她幾乎是眼裏噙著淚花，不情不願，又冷又餓來的。
那時候想想，她還真是傻得可笑，明明她可以跑到別處躲懶，第二天哄騙阿娘，她也不會知曉。
可偏偏怕極了，她還要壯著膽子，逼迫自己，做不願之事。
如今想想，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可不知不覺，她心境也變了。
沈姝垂下眼睫，輕移蓮步到了他跟前，挨著他身側跪下。
隨手撿了一個元寶，扔到了火盆之中，她這次來是以沈家媳婦的身份，於情於理她不能置之不理。
可不同於他臉上的淡漠，她心情多少有些覆雜。
面對壽棺裏的人，她喚了十幾年的爹爹，冰冷冷躺在裏頭，明明那樣康健的一個人，仿若昨日還在呵斥她阿娘，精神奕奕的一個人。
今日眨眼就成了一具冰冷，沒有溫度的屍體。
一個人這一生，哪怕擁有再多的財富，走的時候兩手空空，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她心情覆雜的不是沈枝山的驟然離世，而是覺得生命無常。
一切皆是虛妄，那一瞬，自覺人生苦短，對於她而言，沒甚意義。
正在感懷人生，她手指被人握住，是他溫熱的掌心，將她手指帶離了火盆。
“妹妹…似有心事？”
她聽到耳邊人溫聲問：“瞧你手指差點被火燎到了，也不自知，在想些什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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