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第 60 章

“也就是說, 大師不肯幫這個忙了？”語氣更冷了幾分。

沈少珩拂袖冷笑：“大師還真是心狠無情，都說佛門弟子慈悲為懷，就連你們的佛祖, 也甘願割肉餵鷹，舍身忘死, 而大師卻能眼睜睜看著我每一日, 如墮阿鼻地獄，也不願透露半個字！”

他眸裏戾氣翻湧，幾欲壓不住，那一瞬恨不得一把火燒了這金山寺。

就在這時, 堂外間傳來聲響，腳步聲漸近，夾雜著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的窸窸窣窣聲，還有外間人說話的聲音。

只聽一男子聲音說：“這樣的大雪天, 有勞王兄弟你陪我跑一趟, 家父許久未見我, 就連我捎來的東西, 也從不肯收下, 若不是王兄弟一句話, 家父怕也聽不進去。”

另一人笑了笑，說道：“少當家客氣了, 少當家不收分文, 願教我醫術，我不過是投桃報李, 應該的, 再說我也沒有幫上少東家什麽, 不過說了幾句話罷了。”

“慧明師傅就算不認少東家你，可骨肉親情畢竟還在，又怎會忍心此生不負相見呢？”

“更何況老夫人日日惦記著慧明師傅，身子時好時壞，慧明師傅就算出家了，可也不能無視生養他的人。”

“我不過是以人性親情，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說動了慧明師傅，實在也算不得什麽。”

來人不是旁人，正是陪周柏安一塊來寺中的沈姝，她口裏的慧明師傅，也就是周柏安的生父，也就是之前和春堂的老東家。

都說出家人不理凡塵俗世，一心向佛，寧願過寺中清苦的日子，也不願在紅塵之中，家人美眷相伴。

那老東家出了家， 也是如此，以一句既已出家，何以為家？一年相見次數，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幾次三番將他這個兒子拒之門外。

於是這才有了開頭的一幕，羅漢堂大門是敞開著，二人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很快就傳到了堂內，也盡數傳到了沈少珩耳朵裏。

那聲音…那聲音即便是粗著嗓音，像是壓在嗓音，故意拿捏出的腔調，陡然聽在他耳朵裏，有幾分耳熟，讓他心猛然一跳。

沈少珩循聲望去，只見遠遠一眼，對面的抄手廊下，匆匆過去的二人，個子嬌小的少年，眉眼含笑與身側男子說話，那一顰一笑的模樣，像極了他的小骨。

驚鴻一瞥的身影，二人很快拐個彎，消失在了廊沿盡頭。

顧不得和老和尚糾纏，他眉頭一動，長腿邁過門檻，快步跟過去，他虛浮的腳步，像是在夢中，沒了魂一樣。

身後的法海喚他：“施主且留步…”他也置若罔聞。

山寺中積雪深深，上山容易下山難，他一路疾步往前，就連雪天路滑，也顧不得了。

直到眼看到二人身影，鉆進一輛馬車，他就這麽站著，遠遠看著那輛馬車，黑靴被雪水浸濕透了，他也渾然不覺。

他頎長的身影站在雪裏，目色僵直地盯著那輛馬車，一個小沙彌正拿著掃帚，從他身側經過，想要將寺門口積雪掃一邊去。

卻不防一只手伸過來，拽住了他，小沙彌嚇了一跳。

下一刻，他對上那雙冷沈的黑眸，只聽他問：“方才那輛上馬車的人，是什麽人家？姓誰名誰？還有…慧明師傅是其中一人的父親，他們來寺裏，又是做甚？”

小沙彌本就害怕，被人無端端抓著，這人眼神盯著他，又那樣兇，還道是哪來的瘋子。

可當聽到慧明師傅幾個字眼，一下子恍然大悟，不過十一二歲的孩子，也沒有太多心思。

於是一五一十，交代給他聽了：“施主原來說的…說的是和春堂的周家啊，方才上馬車的人，正是周家的嫡長子，也是和春堂的少東家，慧明師傅從前就是開藥鋪的，一手好醫術，後來出了家，方丈給取了個法號，喚作慧明…”

“施主可是要去找慧明師傅？我可以帶施主去一趟…”小沙彌說著膽子漸大，還分外好心，誤以為他要尋那慧明師傅，雀躍著要給他帶路。

沈少珩卻醉翁之意不在酒，全然沒有興趣聽他後面說的，只是揚了揚眉，冷笑一聲：“得來全不費工夫，原來竟是周家的。”

二人正說著話，懷安人就從遠處過來，喚了一聲：“大哥兒，您…您見過禪師了？”

懷安沒想到他這麽快出來，也是楞了一下，隨即連忙快步上前。

心裏卻暗暗叫苦，方才他吃壞了肚子，正跑了幾趟茅廁，眼下還不舒服著呢。

可他這主子性子急，又想著大師不能指點迷津，還不知等會又如何折騰他呢？

這麽一想肚子又難受起來。

小沙彌還沒弄清楚狀況，見懷安過來跟前，以為他們二人要一道前行。

又熱心快腸補了句：“兩位施主是不是要一塊上山去尋慧明師傅？待會就要天黑了，山門也要落匙了，兩位施主若想上山，得趕緊了。”

金山寺中香客不少，也會為香客備好僧房，供人借宿一兩宿，也是為了行方便，以備不時之需。

“不必了。”沈少珩一口就拒絕了。

他對小沙彌說：“我們主仆二人回客棧即可，就不勞煩小師傅了。”

小沙彌一楞，心想著這人還真奇怪，一會一個樣。

可又想著山寺生活清苦，看他們二人打扮，也是富貴出身的人家，大抵也是受不了這種苦吧。

如此一想，他點了點頭，雙手合十，目送主仆二人離去。

懷安一直不敢多問，直到二人上了馬車，才忍不住道：“大哥兒您這是…可是禪師說了什麽？四姑娘她…”

遮天蔽日的光線，很快隨著車簾布落下，天也黑了大半，沈少珩上了馬車，背脊貼著身後的車壁，隨意搭著修長的兩條腿，一手把玩著手裏的玉扳指。

咚咚的清脆聲，是玉扳指敲打在車壁上，發出的聲響，一共敲了三下，聽得懷安心裏一跳一跳。

正心下惴惴之際，然後懷安聽到他冷沈的嗓音，從黑暗裏傳來。

冷不丁冒了句： “你明日去找人查查和春堂周家，什麽來頭？還有他們是不是請了一個夥計，姓王的？查到了之後，盡快來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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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春堂周家在臨安一帶，可以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隨便找個人打聽，一下子就像倒豆子一樣，可以從幾十年前，追溯到現在，畢竟這樣的百年老店，一代又一代傳下來，世代以行醫為生。

可以說是身家清白的人家，懷安可以說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這些消息。

至於藥鋪裏的夥計，倒也的確有個姓王的，喚作王平，個子小小，皮膚黝黑，為人踏實勤快。

來了不過短短四個月，從一個小小的刀房小工，做到了內堂，替人開藥方子，抓抓藥什麽的。

成日跟著少東家身側，進進出出，在眾多夥計裏，算是混得如雲得水，左右逢源的那種人，也算生得少東家的歡喜。

懷安原本不知曉，大哥兒為何要查這周家，可當聽到這夥計喚作王平，立馬就臉色大變，只因他不由聯想到了，那賣字畫的書生，喚作王仲平。

王平，王平，就不能說是巧合了。

正好四姑娘出走之日，也是四個月前，而王平來和春堂，恰好也是四個月前，兩者之間的時間，完全是吻合的。

一切解不開的謎團，慢慢浮出了水面。

只不過懷安還是有點不太確定，那人明明又是男兒身，樣貌也不完全相似，他也不敢篤定，那人一定就是四姑娘。

帶著這些他探到的消息，心裏忐忑不安，回來報給沈少珩聽。

果不其然，當聽到王平兩個字眼，他發出一聲冷笑。

“還真是一對苦命鴛鴦，可惜了。”陰陽怪氣的語調，眼底雲遮霧繞的戾氣。

只聽啪地一聲脆響，竟是掌心的玉扳指落在桌上，震碎成了粉末。

沈姝一覺醒來，草草用了早飯，就去了和春堂。

如往常一樣，候診的人不少，近來天寒地凍，不少人感染風寒，要麽就是犯了咳疾，有些半大不大的孩子，也混在其中，燒得滿臉通紅，看上去十分辛苦。

沈姝看不得孩子受苦，有時也會通融一下，放這樣的患者進來，讓母子二人優先就診。

那些退熱的湯藥，也會餵一些，讓孩子們先喝下，發發汗，到了看大夫的時候，也會好受一點。

“小兄弟，你真是好人，多謝小兄弟你了！”

那婦人看懷裏的孩子不再說胡話，燒得滾燙的臉蛋，慢慢涼下來，由衷感激沈姝，喜極而泣。

就差沒給沈姝跪下，卻被她一把攔住：“不必客氣，醫者父母心，應該的，待會葉大夫診治後，你也大可放心了。”

她安撫好了那婦人，又去忙自個的事，不知不覺一上午過去了，正忙著收拾手裏的藥方子，準備交給葉大夫過目，再拿去藥房抓藥。

卻不想步入內堂，聽到裏頭傳來葉大夫問：“郎君你看著身體康健，玄脈有力，並無不妥之處，不知郎君你這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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