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 ? 墨罰

關燈
1   墨罰

◎哥哥,我無心的。◎

一輪殘月掛在半空,為荒舊的院子更添幾分淒涼。

沈姝微醺的臉蛋被風一吹,頓時酒醒了大半,身旁伺候的翠紅,也不曉得跑哪躲懶去了,留下她孤零零一個。

她皺眉看著四下,正要擡腳轉身就走,忽不遠處傳來腳步聲。

起初是一團迷霧,什麽也看不清,直到走近了,才隱約看到一個燈籠。

來人生得十分高大,他臉落在陰影裏,只能看清那雙狹長的眸,冰冷冷看過來,落在沈姝臉上。

迫人的威壓一下子讓沈姝心弦一緊。

她捏了捏手心,睫毛輕輕一顫,這才趕忙迎了上去。

“原是哥哥來了。”

她上前打招呼,語調拖著江南女子婉轉的尾音,說不出的動聽。

來人不是旁人,正是她同父異母的哥哥,沈家一脈相承的嫡長子,沈少珩。

只不過小的時候,自打沈姝被沈枝山接回沈家,這個哥哥就不待見她。

十年過去了,依舊還是那樣,他這個哥哥像雪山一樣,難得給她一個笑臉。

想到這裏,沈姝眸光一動,正想要問哥哥,為何出現在此?

卻不想半晌不說話的哥哥,突然出聲了:“隨我來。”

清清冷冷的聲音,語調很平,卻不容半點拒絕。

話剛落,也不等沈姝反應,沈少珩就動了,他擡步往前走,步履極快。

很快他穿過亭院角門,眼看一縷墨色衣角要消失眼前,沈姝只能咬咬牙,提著裙子,快步跟上去。

直到她看到沈少珩推開門那瞬,一陣撲鼻的墨香鉆入鼻息,她才恍然大悟,哥哥是要做什麽。

“還楞著做甚,快過來研墨。”只聽哥哥冷冷說了聲。

沈姝不敢再磨蹭,連忙乖巧點了點頭,走到了桌案前。

案上的獸金香爐裏,白煙裊裊散出來,夾雜著松墨的香氣,她忽有些頭暈目眩。

勉強站穩腳步,玉蔥般白嫩的手指,用力捏了捏墨條,才沒一個不穩,將它掉落在地。

這時,她感到一道餘光望過來。

沈姝不禁呀了聲,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上好的宣紙上染了墨,從中間大片暈開,早已是不忍直視。

“哥哥,我無心的。”她連忙道歉,聲音軟軟糯糯,一雙眸子像是浸著水,說不出的無辜又可憐。

說著她眼眶一紅,配合著擠出一滴淚。

從小到大,在哥哥面前,她慣會賣乖討好,向來都是百試百靈。

不成想這次卻落了空,沈少珩將狼毫筆隨手扔在桌上,後背往身後一靠,用一種極為淡漠的眼神,一錯不錯打量著她。

那眼神盯得沈姝心裏發毛。

“哥哥,你…”一句話未落,她能聽到自個的心跳聲,就快要跳出胸腔。

她聽到一聲輕笑,哥哥居然笑了,這比冷著臉對她,還要可怖。

只因,她完全猜不透哥哥心思。

正心裏忖度之時,沈少珩斂了笑,問她:“王秀才,妹妹和他很熟?”

王秀才,也就是隔壁街賣字畫的,寫得一手好字,為人儒雅隨和,頗有才情。

三月前,沈姝到街上買水粉胭脂,被他攤子上一副山間翠鳥圖所吸引,忍不住頓足,多看了兩眼。

沒想到她隨口點評了兩句,王秀才倒像是遇到了知音,和她一見如故,相談甚歡。

甚至願意不要一分文錢,將這副山間翠鳥圖贈予給她。

沈姝從王秀才口裏得知,他一直想考取功名,在這街邊擺攤,也是打算賺點銀錢,等以後進京趕考當盤纏。

見他如此艱難,竟為她一個不相幹的人,白白贈她一幅畫。

沈姝哪好意思接,最後推脫再三,她花了一兩銀子,將畫買了下來。

要知曉一副畫在街邊,不是名人之手,也不過區區幾文錢。

王秀才不肯要,最後在沈姝一再堅持下,他才感動得熱淚盈眶,半推半就,收了下來。

王秀才說,日後考取功名,一定將這筆錢十倍奉還,還硬寫了份字據,塞到了沈姝手裏。

一來二去,二人也就熟絡了。

偶爾沈姝得了空,也會去他攤上轉轉,不成想這樣芝麻綠豆的小事,今日個會被哥哥拿出來問。

沈姝心裏暗暗想著,正要開口解釋,可話到嘴邊,她思緒一轉,又連忙改口:“不過是君子之交,我和他說不上熟絡…”

頓了頓,她擡眸對上沈少珩眼裏的探究,又笑了笑:“哥哥為何這樣問?可有什麽不妥,還是說王秀才不值得相交,哥哥是在為我憂心?”

她裝作一臉懵懂不知,望著沈少珩,想他能給個答案。

要不然今日就這麽耗著,她就別想好過了。

窗邊起了一陣風,燭火忽明忽暗。

她聽到 “咚”地數聲,是指節扣在桌案上,發出的沈悶聲響。

沈少珩低垂著眼睫,沈姝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就在她度日如年之時,聽到一聲輕嘆。

“既如此,那便好。”

“妹妹一個姑娘家,註意分寸便是。”

兄妹二人之間,氣氛一緩,從沈少珩這個兄長口中,難得聽出一絲別樣的關切。

這讓沈姝有些恍惚,不過很快的,她下意識攥緊手心,乖順點了點頭。

“哥哥有心了。”她半垂著眼睫,柔聲應道:“妹妹記下了。”

*

回到蘭香苑,沈姝早已是精疲力盡,就連擡下手指頭,都懶得動了。

她前腳剛進屋,翠紅後腳就跟了過來,在她身後小聲道:“姑娘,你可算回了,姨娘正尋你不著,在房裏發火呢。”

說完這話,翠紅又忍不住嘀咕:“姨娘也真是的,姑娘都這般大了,還成日管著姑娘。我都替姑娘累,不過姑娘你放心,我沒和姨娘說姑娘去哪了。”

正說這話,沈姝便聽到阿娘尖銳的嗓音,出現在門外。

“死丫頭,總算曉得回了。”

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一嚇,翠紅吐了吐舌頭,趕緊噤聲。

而後門被推開,張月娥面帶慍怒進了屋裏,她先是掃了翠紅一眼,看著她退出屋外,這才慢慢看向沈姝。

“阿娘和你說了多少回了,你偏偏不聽,是不是要氣死我這個當娘的,你才和那個窮酸書生斷了往來,你今日個是不是又出府去見那窮鬼了?”

張月娥一向不喜她和王秀才來往,暗地裏,明面上也說過好多次,可這次落在沈姝耳朵裏,卻覺得分外刺耳。

尤其是方才在書房裏,哥哥過問她和王秀才之事,若不是阿娘透露,哥哥又怎麽知曉此事。

可一旦聯想到了,阿娘竟背著她,去找哥哥告狀,以此來拿捏她,敲打她。

她便胸口悶悶的,不由回嘴道:“阿娘,女兒大了懂得分寸,您就算為了女兒好,許多事是不是也應該適可而止。”

“我們母女之間,有何事不可說,為何您非要讓女兒難堪,鬧到人盡皆知,女兒和王秀才明明清清白白,從您口裏就像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還鬧得哥哥面前,讓哥哥來問責女兒…”沈姝越說越委屈,就連唇角也是哆嗦的:“阿娘認為這麽做了,女兒便會妥協,聽阿娘的話了,是不是…”

“死丫頭,你…你方才說什麽?什麽鬧到你哥哥面前,把話給阿娘說清楚?”

看著張月娥臉上的表情,像是懵懂不知,沈姝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

沈姝甚至都懶得和她爭辯,從踏入沈家那日起,哪一日不是活得戰戰兢兢,看盡人臉色。

就連唯一的至親,生養她的阿娘,如今口口聲聲說為她好,也不過是想要利用她。

阿娘不願她和王秀才來往,無非是想讓她嫁給蘇家老爺做續弦。

誰人不知蘇老爺年近六旬,便是做她祖父,都綽綽有餘了。

可為了能在沈家爭口氣,這麽多年娘被幾個姨娘壓著,早已是磨滅了親情,不把她這個女兒的終生幸福放眼裏了。

用阿娘的話說,嫁給蘇老爺有什麽不好的,一進門就是嫡母,老是老了點,可沒幾年兩腿一蹬,身家財產還不是落到她頭上。

最重要的是,沈家和蘇家不相上下,只要她能嫁過去,也算揚眉吐氣,好過做人小的,一輩子擡不起頭好。

阿娘為她考慮得還真是周到啊!

“你這丫頭還真是不知好歹,阿娘是為了你好,你反倒吃裏扒外,和阿娘置什麽氣!”

“那窮酸書生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吃得你迷迷糊糊!”

“你這個臭丫頭——”

沈姝冷冷聽著張月娥訓斥,強忍著不去與她爭辯。

她知曉阿娘的性子,今日她出言頂撞,不鬧個輸贏,阿娘是絕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不出半盞茶功夫,張月娥只覺得口幹舌燥,見沈姝半晌沒接話,還當她把自個的話聽進去了。

最後不耐說道:“總之阿娘不會害你,你乖乖聽阿娘的話,日後阿娘自會為你打算,至於那窮書生,能斷則斷,不要再見了…”

等張月娥回了房裏,翠紅才探出半個腦袋,輕手輕腳推門進來。

她手裏捧著一碗蓮子羹,見沈姝纖弱的身影背對著她,孤零零坐在小窗下,還道她為方才事難過,正想開口勸慰。

誰知走近了才瞧見,沈姝低垂著眼皮子,手裏正拿著一幅畫,看得極為認真。

“姑娘您這是…”翠紅頗為納罕,誰知話未落,便聽到沈姝說:“唯妙唯俏,栩栩如生,就連翠鳥身上的羽毛也虛實分明,恰到好處,當真和活的一樣。”

沈姝手指細細摩挲著手裏的畫,卻早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燈火下的翠鳥,羽毛色彩鮮明,特別是那黑溜溜的眼睛,尤其傳神靈動。

一時間就連翠紅也瞧癡了,原來這副畫正是數月前,從王秀才攤上買回來,不曾想這麽晚了,她家姑娘還拿出來瞧。

正在楞神之際,沈姝兀自收了畫,冷不丁冒了句:“翠紅,我首飾盒裏頭還有五兩銀子,你去給我取來。”

【作者有話說】

開新文了!!!古早味的強取豪奪,謝謝支持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