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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冰心扉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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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冰心扉啟”

意識沈浮於一片溫暖的、金色的光暈之中。沒有寒風,沒有血腥,只有令人沈醉的安寧。千鶴雪紗感覺自己仿佛被包裹在柔軟的雲絮裏,耳邊是輕柔的風聲,夾雜著熟悉而溫暖的笑語。

她“看”到了。

*  姐姐奈落正坐在小屋的廊下,膝上攤著一本舊書,陽光為她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她擡起頭,對著雪紗溫柔地笑,眼神清澈明亮,沒有一絲陰霾。“雪紗,回來啦?快來,姐姐新做了栗子糕。”

*  父親千鶴健吾的脊梁挺得筆直,正用粗糙卻穩健的大手修補著院子的籬笆,嘴裏哼著不成調的山歌。母親千鶴明美在竈臺邊忙碌,鍋裏飄出誘人的飯香,她回頭望來,眼中是純粹的、化不開的慈愛。

*  錆兔洪亮的笑聲震得屋瓦都在響,他正和義勇在小院空地上比劃著木刀。義勇雖然依舊沈默,但眉宇間是少見的放松,木刀碰撞間,嘴角牽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  香奈惠在庭院角落的紫藤花架下,精心侍弄著一叢新栽的白色小花。陽光穿過花葉,在她紫色的發梢跳躍。忍坐在一旁研磨著草藥,紫藤色的眼眸偶爾擡起,看向姐姐的目光專註而溫柔。

*  煉獄杏壽郎如同一輪小太陽,盤腿坐在廊下,面前堆著小山般的飯團。他一邊大口咀嚼,一邊用那洪亮如鐘的嗓音講述著某個驚險的任務,金紅的眼眸熠熠生輝,目光掃過雪紗時,帶著毫不掩飾的、灼熱的欣賞與笑意。

一切都那麽完美。沒有風雪夜的撕心裂肺,沒有推開家門時的血色地獄,沒有藤襲山紫藤花下的悲泣,沒有落櫻鎮廢墟中的冰冷屈辱,更沒有……童磨那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惡毒低語。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的暖香、泥土的清新、藥草的微苦和紫藤花的甜馥。這是她靈魂深處最深的渴望所編織出的幻境,一個沒有失去、只有圓滿的永恒港灣。

**留下來……留在這裏……不要再回去了……**

一個如同蜜糖般甜膩的聲音在心底深處誘惑著,絲絲縷縷,纏繞著她的意識。這裏如此溫暖,如此安全,如此……幸福。她幾乎能感受到姐姐牽起她的手時,掌心的溫熱;能嘗到母親端來的湯藥裏,那熟悉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微甜;能聽到杏壽郎洪亮的聲音在耳邊震蕩,帶著令人沈溺的安心力量。

冰封的心在這片虛幻的暖陽下,似乎真的要徹底融化、沈淪。她甚至微微擡起了手,想要去接姐姐遞過來的、那塊散發著甜香的栗子糕。

然而……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那誘人糕點的瞬間,一種異樣的冰冷觸感,從她的腰間傳來。

低頭看去。

她的腰間,不知何時,依舊懸著那把名為“雪刃”的日輪刀。

刀鞘古樸,刀鍔上冰晶鶴羽的紋路,在這片溫暖的金色夢境中,格格不入地散發著**清冷孤絕的寒光**。指尖觸碰到的,是刀柄那熟悉而冰冷的、帶著皮革質感的堅硬。

**我是誰?**

一個冰冷、尖銳、如同冰錐刺破泡沫的問題,毫無預兆地炸響在意識深處!

我是千鶴雪紗。

我的姐姐奈落,死在那個埋葬一切的暴風雪之夜,屍骨無存,只留下一條染血的圍巾。

我的父母,慘死家中,血泊浸透地板,死不瞑目。

我身負血海深仇,是行走於黑暗、與惡鬼廝殺的劍士。

我……是鬼殺隊的柱。

眼前的景象,開始劇烈地晃動、扭曲、剝落!

*  姐姐溫柔的笑容瞬間凝固,化為風雪夜中無盡的擔憂和痛苦。

*  父親挺直的脊梁如同被無形的重壓折斷,瞬間佝僂。

*  母親眼中的慈愛被濃得化不開的哀愁水霧淹沒。

*  錆兔爽朗的笑聲戛然而止,化為藤襲山紫藤花下無聲的悲鳴。

*  義勇嘴角的弧度消失,只剩下死寂的沈默。

*  香奈惠侍弄的花草瞬間枯萎、雕零。

*  忍專註研磨草藥的手停了下來,紫藤色的眼眸中只剩下冰冷的悲傷。

*  杏壽郎那灼熱的、充滿生命力的目光,被落櫻鎮廢墟中她狼狽倒地的屈辱景象所取代……

**假的!都是假的!**

那個誘惑的聲音變得尖利而急躁,試圖再次將她拉入深淵。

**不!**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比這虛假夢境更強大百倍的意志,如同沈睡的火山轟然爆發!那是刻在骨血裏的責任,是背負著逝者血淚的誓言,是同伴們無聲卻沈甸甸的守望,更是……對那個冰冷殘酷、卻又承載著她所有真實羈絆與未竟之願的世界的……**無法割舍**!

她不能留在這裏!她不能沈溺於這甜美的毒藥!她還有未斬斷的仇敵頭顱!她還有需要守護的、正在現實世界等待她的人!她還有……那個倒在血泊中,用姐姐般溫柔眼神凝望著她、生死未蔔的香奈惠!

“呃啊——!!!”

雪紗在意識深處發出無聲的、撕裂般的咆哮!在夢境徹底崩解、溫暖的光暈被冰冷的黑暗吞噬的瞬間,她用盡靈魂中最後一絲掙紮的力氣,猛地拔出了腰間的“雪刃”!

沒有猶豫,沒有恐懼!刀身在虛無中反射著決絕的寒芒!

她雙手緊握刀柄,冰藍色的眼眸在意識的黑夜中燃燒起最後一點屬於“千鶴雪紗”的火焰!刀鋒高高揚起,對準的不是敵人,而是她自己——這具沈溺於幻夢、試圖逃避現實的軀殼的脖頸!

**斬斷這虛妄!回到現實!**

刀鋒帶著斬斷一切的意志,狠狠劈下!

……

**劇痛!**

並非刀刃加身的切割之痛,而是如同從萬米高空墜落,全身骨骼血肉被狠狠砸碎的、無處不在的劇痛!伴隨著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窒息般的沈重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撕扯著喉嚨和肺腑,仿佛要將內臟都咳出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般的痛楚和濃重的藥味。沈重的眼皮如同被膠水黏住,費盡千辛萬苦才掙紮著掀開一條縫隙。

刺眼的光線湧入,帶來短暫的眩暈。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蝶屋那熟悉的、光線柔和的木質天花板。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消毒水氣味和苦澀藥香。身體像被拆散重組過,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和無力,尤其是左腹的位置,傳來陣陣鈍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殘留。

她……回來了。

從那個甜美致命的夢境,回到了冰冷而真實的現實。

“雪紗?雪紗!你醒了!!”一個帶著巨大驚喜和顫抖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雪紗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對上了蝴蝶忍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素來冷靜自持的蟲柱大人,此刻紫藤色的眼眸中盈滿了淚水,眼圈通紅,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狂喜和後怕。她緊緊握著雪紗放在被子外的一只手,指尖冰涼。

“忍……大人……”雪紗的喉嚨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發出的聲音微弱嘶啞。

“別說話!別動!”忍的聲音帶著哽咽,卻強自維持著醫者的冷靜,她迅速檢查雪紗的瞳孔和脈搏,“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整整三個月!三個月啊!”

三個月……

這個數字像一塊沈重的冰,砸在雪紗混沌的意識上。她昏睡了……三個月?

“香奈惠……大人……”一個更重要的名字沖口而出,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和恐懼。她掙紮著想坐起來,卻被忍輕輕按住。

忍的動作頓住了,臉上的狂喜如同潮水般褪去,被一種深沈的悲傷和無力感取代。她握著雪紗的手微微用力,聲音低沈下來,帶著難以言喻的痛苦:

“姐姐……她也醒了,比你早半個月。”忍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接下來的話,“但是……童磨的血鬼術……那根冰針蘊含的寒毒……侵蝕了她的肺部……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忍的聲音顫抖著,淚水終於滑落,“她……她再也無法使用呼吸法了……甚至……連劇烈活動都會呼吸困難……”

辭去了花柱的職位……

這幾個字像無聲的驚雷,在雪紗的腦海中炸開!肺部被汙染……無法使用呼吸法……辭去柱位……

那個如同暖陽般照耀著她、給予她姐姐般關懷、在童磨的冰獄中與她並肩作戰到最後一刻的香奈惠大人……因為她……因為她沒能斬下童磨的頭顱……因為她心神失守留下的破綻……變成了這樣?!

巨大的負罪感和撕心裂肺的痛苦瞬間攫住了雪紗的心臟!比腹部的傷口更痛!比童磨的冰針更冷!她猛地閉上眼睛,冰藍色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試圖將那洶湧而來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絕望和自責壓下去。但淚水卻不受控制地從緊閉的眼角溢出,滾落鬢角,浸濕了枕巾。

“為什麽……為什麽是她……”她聽到自己破碎嘶啞的聲音,充滿了迷茫和痛苦,“冰之呼吸使用者……為什麽……我沒有被汙染……” 這僥幸的豁免,此刻像一種殘忍的諷刺,讓她覺得自己像個卑劣的竊賊,偷走了本該屬於香奈惠的健康和力量。

忍看著雪紗痛苦自責的模樣,心如刀絞。她用力握住雪紗的手,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雪紗!看著我!這不是你的錯!是童磨!是那只惡鬼的錯!姐姐她……她從未怪過你!她醒來後最擔心的,就是你!”

接下來的日子,如同在冰火交織的地獄中沈浮。

身體的恢覆緩慢而痛苦。被童磨本源寒毒侵蝕過的經脈異常脆弱,每一次嘗試運轉雪之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和寒氣失控的風險。肌肉因三個月的臥床而萎縮無力,連下地行走都需要人攙扶。腹部的傷口雖然愈合,但留下了猙獰的疤痕,內部仍殘留著陰冷的隱痛。

而更深的痛苦,來自內心。

*  得知香奈惠因自己而重傷致殘的巨大負罪感,像一座沈重的山,壓得她喘不過氣。

*  童磨關於姐姐奈落慘死的宣告,如同毒蛇般日夜噬咬著她的靈魂,帶來無休止的仇恨和痛苦。

*  自己因同源寒氣僥幸豁免汙染的事實,更讓她感到一種荒謬的、無法言說的迷茫——這份力量,究竟是救贖,還是更深的詛咒?

然而,蝶屋的溫暖,如同最堅韌的藤蔓,從未放棄過纏繞、滲透這層堅冰。

錆兔幾乎是每天必到,雷打不動。他不再試圖講笑話,而是默默地帶來各種稀奇古怪的“禮物”——一塊形狀奇特的暖石(據說能驅寒),一串據說是從百年老藤上摘下的紫藤花(被忍以“可能過敏”為由沒收),甚至是一只裝在籠子裏、叫聲清脆的山雀(在雪紗冰冷的註視下,被忍哭笑不得地放生了)。他更多的時候,是沈默地坐在一旁,看著忍給雪紗做覆健,在雪紗因疼痛而冷汗涔涔時,遞上一杯溫水,或者在她累得快要虛脫時,用他那寬厚溫暖的大手,穩穩地扶住她的胳膊。他的眼神裏沒有責備,只有一種磐石般的、無聲的支持:“我在,別怕。”

義勇來得也很勤。他依舊話少得可憐,但行動卻更加細致。他會帶來清晨采摘的、沾著露水的野果,洗凈放在雪紗床頭。他會默默記下雪紗覆健時哪個動作最吃力,下次來時,會帶來一個忍特制的、用於支撐那個部位的軟墊。有一次,他甚至帶來了一小塊散發著淡淡清香的、光滑的鵝卵石,上面用極細的刀尖刻了一只小小的、展翅欲飛的白鶴,放在雪紗手心。當雪紗冰藍的眼眸帶著一絲詫異看向他時,他只說了兩個字:“……會飛。” 意思是,希望她早日康覆,像鶴一樣重新翺翔。

最讓雪紗無所適從的,是煉獄杏壽郎。他每次出現,都像一輪行走的小太陽,帶著幾乎能灼傷人的熱情和洪亮的問候。“唔姆!千鶴少女!今天氣色好多了!”他的金紅眼眸總是毫不避諱地、灼灼地凝視著她,帶著純粹的喜悅和欣賞,仿佛她不是重傷初愈的病人,而是什麽稀世珍寶。他會帶來各種據說能“補元氣”的食物(大部分被忍以“不利於消化”為由限制攝入),會大聲分享著外面的見聞和斬鬼的勝利,試圖驅散病房的沈悶。他甚至不顧忍的警告,強行(但非常小心)地扶著雪紗到廊下曬太陽,美其名曰“吸收天地陽氣”!他的存在感過於強烈,過於灼熱,讓習慣冰冷的雪紗感到不適,卻又……奇異地無法真正拒絕。他那如同火焰般永不熄滅的生命力和毫無保留的關心,像一道強光,穿透她厚重的冰殼,帶來一種無法忽視的暖意。

還有香奈惠。即使自己身受重傷,失去了力量,她的笑容依舊如同春日暖陽,不曾暗淡。她每天都會來到雪紗的病房,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雪紗覆健,看著她沈默,看著她思考。她從不主動提起教堂的戰鬥,也不提自己的傷勢,只是溫柔地講述著蝶屋庭院裏新開的花,講述著孩子們鬧的笑話,講述著以前執行任務時遇到的趣事。她的聲音輕柔舒緩,像最溫暖的泉水,一點點浸潤著雪紗冰封的心防。有時,她只是靜靜地握著雪紗的手,傳遞著無聲的、姐姐般的包容和力量:“沒關系,雪紗,我在這裏。一切都過去了,我們都在。”

這種被溫暖包圍、被堅定守護的感覺,對雪紗來說是陌生而奢侈的。她的前半生,充滿了失去和冰冷的覆仇。即使是成為柱後,她也習慣性地將自己隔絕在情感之外。此刻,這些來自同伴的、毫無保留的關心和守護,像無數道涓涓細流,持續不斷地沖刷著她心靈外層那名為“自責”和“仇恨”的堅冰。冰殼並未消失,但內部,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悄然松動、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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